李泓暄身著一件淡青色綢麵出風毛鬥篷,邁著大步來到側妃院裡。他並冇有見到楊芸兒親自出來相迎接,卻看到一名削肩膀、水蛇腰,打扮地妖妖嬈嬈的小丫鬟站在院門口,做翹首以盼狀。
那丫鬟一見到李泓暄,便扭著腰,行了禮,夾著嗓子,糯糯地回到:“奴婢素蓮,恭迎王爺。娘娘宴席擺在聽雨軒,請王爺隨奴婢來。”
小丫鬟一邊說話,一邊眼波流轉,一副含羞帶臊的樣子。隨著她身姿扭動,一股濃重的香粉味兒直撲李泓暄門麵。
李泓暄下意識用手掩住口鼻,輕咳數聲,然後一甩鬥篷,不拿正眼看那小丫鬟,自顧自大踏步往聽雨軒走去。
素蓮見自己一身功夫未得迴應,不得不收拾起失落的心情,急忙忙跟在王爺身後同往聽雨軒走去。
直到聽雨軒門口,李鴻軒才見著自己那小側妃帶了四個丫鬟迎了出來。
他視線越過躬身下福的側妃,看到後麵四個丫鬟,除了最右側個子高的那個一臉正氣外,其餘三個水靈靈直像三顆青蔥,雖穿著丫鬟標配的比甲,但臉上、頭上、身上都透著用心裝扮的痕跡,一個比一個美豔。
那日在王美人院裡,楊芸兒給李泓暄上過一堂生動的“鑒茶課”。導致這位小王爺如今見到美女便心生警惕。
他本是宮中長大的,記憶中的貴人們都不會放任身邊的丫鬟明著爭奇鬥豔。若有一兩個丫鬟特彆出彩,必然是主子彆有用心,存了薦人固寵的念頭。
望著眼前一排嫋嫋娜娜的美女,李泓暄有一種誤入妖精洞的錯覺,心裡不由生出一絲悔意。就不該憐惜楊府來的這個小妮子,給什麼每月一會的承諾。
可當他的側妃行完禮,抬頭站在他麵前時,李泓暄不由愣住。
楊芸兒身上穿著一件月白交領蘭花刺繡長襖,配上湖藍印花披帛,頭上梳了乾淨利落的小盤髻,用一條紅色鑲珍珠髮帶繫住,鬢邊隻插了一支蝶戀花顫珠釵,臉上無甚修飾。
楊芸兒的打扮比身後的丫鬟們素靜多了。但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年輕姣好的容顏,天然便是最好的裝飾。尤其是那雙明眸撲閃撲閃,透著十足的精神。
李泓暄心思一轉,隨後自覺明白過來,原來這小側妃心思深,走了反向路線,用丫鬟的妖嬈襯托自己的素靜高雅。想到這裡,李泓暄鼻子輕哼一下,既然來了這妖精洞,本王爺便要看看這些妖精們要玩什麼花樣。
他徑直走入屋子,不待洞裡妖精上前,自己解了毛鬥篷,也未回頭,便直接朝著後麵丟去,由著妖精們自去收拾。
孰料他個高走著前方,楊芸兒個子矮緊隨身後,一個不留神,就被前方用力甩下的大毛鬥篷迎麵兜住。
待李泓暄察覺不對轉身看時,才發現自己鬥篷網住的妖精正是側妃。他看著四個丫鬟手忙腳亂的替側妃打理,臉上多了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壞笑。
楊芸兒略帶尷尬的理了理鬢髮,今日和丫鬟兩級分化的裝扮並非她有意為之。
她半途穿越而來到底隻有一年,骨子裡依舊存著現代大方簡潔的審美。
今日一早,她刻意吩咐楊嬤嬤帶那三個替補先去準備,自己則點了鶯兒來幫忙裝扮。
鶯兒是她一手調教的,與她心意最是相通,按照她的要求做了一個大大方方的職業“裸裝”。
與此同時,那些滿頭珠翠的貴女脖頸都是自小鍛鍊出來的。楊芸兒今日午餐會重點是和老闆談判,並非為難自己的脖子。
最終,她除了繫髮帶外,隻挑了正妃送的顫珠釵,也是為了表明自己與老闆娘友好相處的誠意。
等她收拾妥當,楊嬤嬤那邊領了三個替補來見禮。雙方相見,各自都倒吸數口冷氣。
楊芸兒安排人手,百密一疏,忽略了她與團隊的審美代溝。古代講究濃妝豔抹,三個替補雖隻是丫鬟裝扮,卻一個個臉上都塗得色彩鮮明。與楊芸兒近乎素顏的裸裝形成鮮明對比。
可先前是她親口關照團隊認真打扮,此時自然不能埋怨三個替補惡意爭豔。
女子梳妝都是慢工出細活,重來一遍費時費力,無論是楊芸兒重新濃妝,還是讓三個替補洗了重來,都是麻煩。楊嬤嬤更是愁出了一臉褶子。
好在楊芸兒腦子轉得快,她先誇讚了嫣紅、綠柔、柳芊打扮得體,給自己院子長臉,然後又對楊嬤嬤解釋道,自己之所以冇帶太多首飾,是因著先前弄丟了大鳳釵,故而把髮髻空出來,虛位以待,方便“招商引資”。
“王爺見我頭上素淨,或許能重新賞一套新頭麵。”楊芸兒說得毫無愧色。楊嬤嬤竟無言以對。
就這樣,裝扮兩極分化的主仆出現在李泓暄麵前。讓這個小王爺剛剛發育出來的心眼子有些招架不住。
李泓暄擰著眉頭,斜眯著眼,冷哼一聲:“你這些丫鬟倒是不錯,一個個花枝招展,把自己打扮地比主子還出色。”
他見楊芸兒神色略有尷尬,毫不客氣地出言諷刺道:“你身為本王側妃,打扮地這樣素淨,可是嫌棄王府給的月例銀子不夠?”
聽李泓暄這樣的口氣,楊芸兒便知其欣賞不來自己的簡潔妝容。她心下一歎,自己這樣的穿越女想要引領時代審美,有些出師不利。
不過李泓暄倒是主動提了自己的月例,隻是現在人太多,暫時不方便展開。
她調整了自己臉上模範的微笑,柔聲解釋道:“王爺,妾身尚未及笄,也不耐煩做那些複雜髮髻。這些姐姐們比我年長,打扮起來更好。”
說著她有意摸了一下頭上的顫珠釵,獻寶似的說道:“這是正妃娘娘送給我的禮物,說是為我壓驚,我很喜歡,王爺看著如何?”
“婉兒送的自然是好的。”提及正妃,李泓暄的神色緩了緩。
楊芸兒抓住這緩和的機會,上前將他引入主座,笑著說:“今日不過園內小宴,冇有旁人,我又是個鄉野來的,想著大家都不必端著,鬆快一些,今日有大廚房準備的撥霞供,也有我小廚房備著的農家菜,請王爺不要嫌棄,權當嚐嚐鮮。”
李泓暄麵無表情帝坐下,桌上放了個生炭的小火爐,爐上已架好了湯鍋,白瓷蓮花盤內盛放了切成薄片的兔肉,一邊備著用酒、醬、椒、桂做成調味汁。此外,還有葷素各四道佳肴,並點心,酒水,滿滿擺了一桌子。
楊芸兒拿出伺候老闆的勁頭,先替李泓暄斟滿酒,等桌上湯開了,夾了幾塊兔肉在湯中涮熟,遞到李泓暄麵前的碟子裡,請他就著蘸料吃了。然後自己大大方方也吃了幾片。
見側妃自己同步開吃,那幾個替補自覺上來幫李泓暄涮肉佈菜。李泓暄立馬聞到了妖精的氣息,有些不悅的皺了皺眉。
楊芸兒見狀,知曉火候到了,笑盈盈地對三個替補道:“王爺看樣子不喜人多,這邊不必你們伺候了,下去歇著吧。”
待人走後,鶯兒去把三麵花格窗推開。
此時已是秋末冬初,一陣寒風襲來,耳邊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透過花格窗,素蓮站在廊下的身形一目瞭然。
聽雨軒小院整體背陰,可憐那素蓮今日為了顯出自己婀娜體態,刻意穿著輕薄,在廊下已凍得有些發抖。
她見窗戶開啟,以為自己有了機會,立馬調整了姿勢,側身站在廊下,時不時用委屈巴巴的小眼神覷著裡麵。
楊芸兒哪裡不曉得素蓮的心思,她轉眼觀察了一番李泓暄神色,見小王爺對外麵的人一副視而不見,生死不相乾的樣子,心下一歎,喚了鶯兒道:“去拿我的手爐給素蓮,天可憐見的,外頭冷,讓她拿著手爐趕緊回自己屋裡歇息去吧,這裡不用她候著。”
素蓮聽到裡麵說話,身形一委,但到底是接了鶯兒給的手爐,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見人走後,楊芸兒指著門外,笑問李泓暄:“那個丫鬟如何?”
李泓暄聞言,心中冷哼,果然被本王猜著,原來上一次說不侍寢是以退為進,居然打了曲線救國的主意,嗬嗬,想要給本王塞人,冇那麼容易。
他當即放下筷子,眉頭一挑,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側妃這裡什麼妖冶賤貨也往我麵前帶?”
說完,他彷彿又想起了什麼,盯著楊芸兒的眼睛,陰冷地質問:“方纔那個丫鬟有些麵熟,彷彿不止一次看到她在二門那邊探頭探腦。側妃意欲何為?”
楊芸兒眉頭輕皺,心道,原來這小王爺對內宅之事並非一無所知。她淡淡一笑,鎮定自若道:
“原先我這院子裡埋了不少人,說鬨事就鬨事。我清理了一次,這個丫鬟當時苦求我留下,可我看她樣子就是個能來事兒的,說不定帶了目的。可我來的日子淺,也冇什麼根基,院子裡的人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清乾淨的。索性留著她,隨便派點兒活給她。”
聽了楊芸兒的話,李泓暄有些詫異,這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後道:“你若不喜歡她,直接打發了就是。”
“我打發了這個,說不定就有下一個。萬一換個藏得深的,就不好辦了。就比如王爺您若打發了我,難保不會有下一個楊小姐。”
這話戳到了李泓暄的心窩子,六小王爺當下黑了臉。
見李泓暄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樣子,楊芸兒抿了抿嘴,見好就收:“王爺,我說笑呢,這個丫鬟聰明露在外頭,我降得住,不如就留著吧。即便是陽光照耀的地方,也有塵霾不是?天下冇有徹底的乾淨。我的院子也是。”
楊芸兒又燙了一輪兔肉,夾到李泓暄碗裡,笑著說:“今日讓王爺瞧見了她。來日她若有什麼動作,王爺心下有數便是。”
李泓暄看了楊芸兒一眼,並未言語。楊芸兒便他已預設,繼續提要求:“想求王爺同意我院裡加一個人。”
李泓暄聞言眉毛一揚,又要加人?剛纔那個是鋪墊?他弄不清楚楊芸兒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一時並未接話,也未繼續吃撥霞供,隻坐定饒有興趣地看著楊芸兒。
楊芸兒迎著他不友善的目光,淡定地把當日院子裡發生的矛盾前前後後快速講了一遍,當日王美人院裡,她重點說了吃食被斷供的事情,隻為聚焦火力。直到今天纔有機會向老闆覆盤自己的團隊變動始末。
“張婆婆目前替我管著院裡的小廚房,正好缺一個幫手,我就想著把她女兒帶進來,也好讓她徹底安心。畢竟一個姑孃家獨自在外頭,確實不放心。”
李泓暄並不讚同,沉聲說:“但凡背過主的人,都不該再用。”
楊芸兒申辯道:“張婆婆不算背主。以她女兒為要挾算什麼主子呢?可憐天下父母心。如今她踏踏實實在我院裡打理小廚房,手藝也不錯。我仔細觀察了,她人並不壞。若不是被抓住了軟肋,誰願意昧著良心,給人當棋子使喚呢!”
見楊芸兒再次提到了棋子一說,李泓暄眸色一動,說道:“你倒是心善。”
他仔仔細細觀察著楊芸兒的神色,見對方一臉坦誠,絲毫冇有造作。她簡樸的裝扮配上她直白的語言,此時看著倒覺得相當契合。
李泓暄心下疑惑,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見李泓暄沉默,楊芸兒繼續勸說:“我若將她女兒護在院裡,也算全她們母女之情,積點功德吧。”
她頓了一頓,說道:“這事我本想求正妃娘娘,但現在娘娘不方便。若我和內院主管,也就是王嬤嬤說,怕兩邊有舊怨,再生枝節,想來想去,還是求了王爺。王爺一向心善,想必是會允了我的。”
說著她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李泓暄,滿眼懇求。
李泓暄閉了閉眼,沉吟半晌,終於點了點頭。“先把人放在外院,讓外院的管事婆子教規矩,規矩學好了,才能入內院,彆什麼貨色都往裡頭拉。”
“多謝王爺,在外院由王爺看著,絕不會再出岔子。”
楊芸兒首戰告捷,立馬巴結地給李泓暄夾了一隻灌漿包,她小心提起來,輕輕放在李泓暄麵前加了薑絲的醋碟裡。“王爺,這是大廚房按新方子做得灌湯包,用肉凍入餡,您嚐嚐呢!”
李泓暄見得了自己允諾的側妃歡喜地跟孩子似的,心下微微一軟。用碟子托起包子,夾了送嘴裡,一口湯汁溢位,口味竟是意外之喜。
見大廚房複刻的現代版湯包獲得王爺肯定,楊芸兒心下更是高興。她回頭對鶯兒說:“你去小廚房將王爺同意張姑娘入府的好訊息告訴張婆婆,讓她收拾妥當來謝恩。你們一起把我們院裡拿手的農家菜端上來吧。”
鶯兒應聲便要下去傳話,楊芸兒叫住她補充道:“讓張婆婆警醒些,把她的粗糙脾氣收一收,彆見了王爺又一把把眼淚地亂感動。”
李泓暄在一邊抬眼道:“不用把你院裡什麼丫鬟婆子都拉到我麵前。”
楊芸兒笑嘻嘻問:“那要叫剛纔的幾個丫鬟繼續來傳菜?”
李泓暄當即臉色一黑,冷聲道:“那倒不必!”
楊芸兒心領神會,笑著對鶯兒道:“讓張婆婆收拾乾淨些,菜擺盤漂亮些,就按昨天選中的那個式樣來。路上不必著急。”
鶯兒笑著應聲去了,走時隨手將聽雨軒的門推開後,並未閉上。
此時三麵門窗俱開,秋風蕭瑟,對穿而過,屋內兩側兩個火盆劈啪作響,在寒風中顯得有點無力。李泓暄未曾想自己的側妃會把秋末冬初的家宴放在消暑納涼的地方,辦的如此四角漏風。
望著軒外無精打采的芭蕉和毫無生機的紫藤架,李泓暄此時滿臉疑惑。
【今日被娃纏得久了,隻一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