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的四名陪嫁丫鬟分彆叫做碧桃,嫣紅,柳芊,綠柔,楊芸兒私下將四人簡稱為桃紅柳綠。
此時,王府一眾仆婦捧著早膳一應物件魚貫而入,桃紅柳綠接過八角食盒,開始擺飯。
嫣紅安箸,柳芊進羹,碧桃佈菜,綠柔則指揮王府仆婦拿拂塵的、捧漱盂的、遞巾帕的在門口廊下等候。
待早膳擺上了桌子,楊芸兒被扶上了C位,桃紅柳綠兩邊分立伺候。
早膳花色不多,勝在精緻,一碗熬得濃稠的米粥,四碟清爽小菜,配著一甜、一鹹兩道小巧別緻的點心,均用了一色的定窯白釉蓮瓣紋盤盛放著,低調奢華有檔次。
楊芸兒昨晚冇有進食,清早又消耗甚大,早已饑腸轆轆,也懶得計較形象,直接端碗喝粥。
一碗熱粥下肚,待饑餓感消減幾分,心情也跟著舒暢起來。
放下粥碗,楊芸兒抬頭看了看麵前的吃食,看著都不錯,先從哪個開始呢?
楊芸兒目光落到那碟甜點上。身邊碧桃立馬識趣地將那糕點夾起,恭敬放入楊芸兒手邊的小碟子裡。
楊芸兒先是一愣,繼而心下明瞭,看來身在C位,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都可能被身邊人小心揣摩。
從未享受過此待遇的楊芸兒心頭起了一絲小得意,但很快又不自在起來。這是不是就是書裡所說,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蛀蟲生活呢?
楊芸兒夾起已放到她麵前小碟子裡的糕,嚐了嚐,甜甜糯糯,軟綿細膩。
她叫不出這糕的名字,隻覺得香甜可口,自己的生活正需要這樣的甜味加持。
楊芸兒想要更好的生活,但並不想當一條蛀蟲,飯菜還是自己夾到嘴裡的香。
於是,不待身邊丫鬟有所動作,自己伸手又從點心盤裡直接夾了一塊糕,放入嘴裡,甜甜地吃了起來。
身後柳芊微微皺起了眉,但此時楊嬤嬤不在,她不敢造次,畢竟明麵上,楊芸兒是她的主子。
從剛纔楊芸兒爽快喝粥開始,柳芊便心存不服,自己自小接受楊府的美人培訓,舉手投足皆有章法,除了不姓楊,自己哪一點比不上眼前這位側妃?
好胃口的楊芸兒又吃了一塊糕,這吃相,柳芊眼底的嫌棄都快溢位來了。
不過這柳姑娘眼波一轉,想到昨晚看得那場大戲,王爺明顯嫌棄側妃姓楊,可自己並不是楊姓,又生得美。
柳芊想到出府前楊嬤嬤的關照,眼裡又燃起了希望。
正在享受美食的楊芸兒並不知曉楊府配給自己的團隊已生出異心。
她此時正在慨歎,平心而論,這頓飯竟是她兩世為人,吃得最舒暢的一頓早飯啊!
上輩子年少時一心讀書,為了節約時間,早飯一邊吃一邊還得背書。
後來工作了,那可真冇有時間吃早飯了。
日日加班到黑夜,趕最後一班地鐵穿過半個城市,纔到郊外出租屋爭分奪秒睡下,第二天又得匆匆出門,還得保證儀容整潔,哪有時間吃早飯?到公司一杯咖啡提神醒腦,立馬投入新一天的戰鬥。
從小鎮做題家,到都市打工人,自己上輩子過得如此不值,連一頓消停早飯都冇有享受過。
穿越後,整整一年接受高門貴女的加急培訓。吃個飯,都有幾個教養嬤嬤盯著,哪敢隨意,全憑自己前世帶來的一口倔強真氣頂著,才熬到此時此刻,能夠坐在C位淡定吃早飯。
楊芸兒看著眼前美食,心下打定主意,要把穿越多出來的這一世,當做上天對自己前世辛勞的補償。
過往爭強好勝,實在太累,如今要改一個活法,隻望躺平不卷,唯求歲月靜好。
管他什麼淑女禮儀,楊芸兒又大喇喇吃了一塊糕,這回她真的是吃撐了。
楊芸兒在自己新院子裡,滿足地享受著早餐時光,滿臉愜意,卻不知道自己還是被貧窮限製了想象。
王府的另一個叫做雲錦軒的院子內,王美人也被丫鬟們服侍用早膳。
同樣是王府的早飯,兩個院子的規格完全不同。
王美人小口喝著的是一碗海蔘粥,海蔘已熬得軟爛,配著的小米更是粘滑香甜。
她麵前一張黑漆鑲螺鈿六角桌上,擺著十幾樣各色小菜拚成的什錦醬菜八寶盒,另配了幾款精緻點心與一盅熬得恰到好處的燕窩羹。
為了避開王爺的幕僚,王美人四更天便從外書房匆匆趕回了內院,回籠睡了一個美容覺,此時精神頭正好。
昨夜真是好大一場戲。
“那早飯她竟然吃得很滿意?”聽了丫鬟的彙報,王美人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是呀,一看就是冇有見過世麵的樣子。”
彙報的丫鬟年齡不大,此刻揚起的小臉上寫滿了鄙夷,眼睛亮閃閃地掃過王美人麵前的一桌美食。
王美人眼神瞟了一眼右手邊的一樣小菜,身後伺候的大丫鬟朝露立馬會意,用象牙箸夾至王美人麵前的鈞窯天青釉小瓷碟中。
王美人翹著蘭花指,夾起丫鬟送來的菜,輕啟朱唇,小口咀嚼起來,一臉矜持。
彙報的小丫鬟也跟著嚥了口口水,臉上顯出與有榮焉的表情,彷彿能在這間屋子伺候,自己便和屋子的主人一樣尊貴。
見王美人一時冇有說話,小丫鬟尋著話頭繼續道:
“美人那是冇有見到,那側妃的吃相,彷彿是餓了好多天的饑民一樣。聽那邊伺候的張婆子傳回的話兒,連她自己的陪嫁丫鬟看不下去,直搖頭呢!”小丫鬟說得繪聲繪色,就如她親眼見到一般。
“到底眼皮子淺些,這兩天先晾著她,我娘說等她回門後再謀劃,定要讓她吃個教訓!”王美人點頭道。
小丫鬟受到了鼓舞,討好道:“奴婢省的。隻是她居然敢這樣對嬤嬤……”
王美人抬起頭,看了一眼丫鬟,小丫鬟趕緊噤聲,王美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小丫鬟隻得恭敬地退了出去。
那一邊,楊芸兒打了個噴嚏,繼續享受她的小院C位人生。
她現在有自己的院子,有陪嫁,有月例銀子,相當於有房有團隊,還有穩定收入。
至於男人和愛情,對於兩世為人的楊芸兒而言,不那麼重要。
楊芸兒的打算就是把王爺和正妃當做老闆及老闆娘好好敬著,然後過自己的小日子。
當然,來都來了,也可以給自己設一個小目標,為自己開源節流,待時機成熟,手裡積累了足夠原始資本,想辦法謀一個衣食無憂之處,徹底擺脫老闆的管束,享一下兩世之福。
目前兩個老闆隻見了一個,還是那種不夠友好的開局。但楊芸兒並不怎麼擔心,上輩子已過而立之年,職場閱人無數,她篤定地覺得小王爺雖看著跋扈,內裡卻有點慫。
過幾天找機會可以好好談一談。另外“老闆娘”那邊也得想辦法突破。楊芸兒心裡默默盤算著。
四個陪嫁丫鬟中,隻有碧桃是楊芸兒入府時便跟著的,隨身侍奉了一年,與楊芸兒最熟。
此刻,碧桃見自家小姐一會皺眉凝神,一會又暗自傻笑,怕有心事憋壞了,忙上前說道:“小姐,早膳後,要不奴婢扶您去院子裡散散心吧。”
楊芸兒想了想,招來楊嬤嬤,吩咐道:“把給正妃的禮物備下,我一會還是親自送去吧。”
楊嬤嬤皺眉道:“王爺不是說正妃體弱正在養病,昨兒個連敬茶的儀式都免了,娘娘何必再去。”
“雖說王爺免了我們的禮,但我細細想想,禮終究不可廢。”攻略老闆和老闆娘是兩條線,可以齊頭並進嘛。
“娘娘,如今我們楊家門楣不比她們崔家低,既然人家躲著,我們何必自輕自賤?”
楊芸兒看著一臉不悅的楊嬤嬤,笑著說:
“咱楊府門楣不低,所以該有的氣度得有,不必與她較真。既然王爺不讓咱見,我就將禮物送到院門口。若她相請,那便自然相見,若她隻遣了下人接了,我便對著院門先行了禮,把態度擺明瞭,畢竟總是要叫她一聲姐姐的。咱先把禮數做足。”
見楊嬤嬤依舊在皺眉,楊芸兒也不想讓,言語間加了幾分威懾:“來日若讓人挑了錯處,隻會說我楊家女不識禮數,難道還能怪罪到王爺頭上去麼?”
聽楊芸兒說得在理,楊嬤嬤不得不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
走到廊下,楊嬤嬤複又想到楊家和正妃崔家的官司,以及楊夫人的關照,不由搖了搖頭,這小姐太有主見,看來真的不好拿捏。
也不怪楊芸兒想得簡單,此前她在楊府閉門培訓一年,楊府又刻意讓這批受訓的女孩子與世隔絕,方便洗腦。所以楊芸兒對這裡世家大族之間的糾葛並不瞭解,正妃母族和楊氏的過節當然也不清楚。
可不清楚也有不清楚的好,楊芸兒認了個死理,單純就是初來乍到,拜山頭,乾就得了!
就像當年在公司,空降新單位新崗位,發個郵件問好,同時抄送大家,至於對方看不看,應不應,那是對方的事情,反正大家都知道自己發郵件了,所謂先發製人,“先”便是優勢。
今天自己走一遭,就當是人肉郵件,態度擺明瞭,就看對方接不接招。
——內宅外院分界線——
外書房內,李泓暄正忍著酒後頭疼,側身斜躺在軟榻上,耐著性子聽貼身小廝羽墨絮絮叨叨彙報婚儀後府內的一應雜事。
昨晚離開新房後,酒氣上湧,連自己怎麼倒下睡著的都不知道。
隻隱隱覺得好像有人替自己更衣,模模糊糊似乎不像外書房的丫鬟和小廝,但自己意識已在和周公拉扯中,便隨著來人服侍折騰。
今天一早被羽墨叫醒,羅叔已經在外候著,說側妃院裡鬨開了。李泓暄滿心抗拒,但最終還是起床不情不願地走了一趟,不然羅叔會絮叨自己整整一個上午。
這門親事他抗拒過,可終究扛不住父皇的帝王威壓。
此後,他想過單方麵拒絕新娘,拒絕與楊氏女洞房,可今早看著那楊氏女,柔柔弱弱的人兒,說著清清楚楚的話兒,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自己何必難為一個小姑娘?
不情不願,卻又無處發泄,這種感覺讓李泓暄極其懊惱。
何況還有一件事,讓六小王爺十分揪心。
正妃崔婉兒性子柔弱,這一年來,時時為李泓暄擔心。又因著正妃不孕被拿來當此番聯姻的由頭,崔婉兒更是時時自責,日日憂思,身體愈發不好。
李泓暄與崔婉兒十分恩愛,但一貫大條的他並不知道如何讓妻子放寬心,隻是由著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些他認為對的事情。
比如側妃入門這事,其他章程改不了,李泓暄藉著正妃身體不適為由,不顧禮官黑臉,硬是把敬茶禮給去了。隻說待正妃康複再完禮。
李泓暄是真心實意想護住崔婉兒,不想讓側妃入府這樣的糟心事影響婉兒。
若死磕納妃禮儀章程,側妃未曾完成對正妃的拜見,那麼這個封妃的禮儀便不能算正式完成。李泓暄自欺欺人地想,“替崔婉兒攔住了敬茶禮,老子到底冇有讓父皇和楊狗腿如願!”
先前跟在太子哥哥身後一路冇心冇肺地長大,李泓暄至今還有一些幼稚在身上。
此刻,一聽羽墨說新側妃去拜見正妃,李泓暄頓時覺得腦子一炸,蹭一下就站了起來。
此前剛對這楊氏女生出的幾許憐憫之情頓時煙消雲散。不許去打擾正妃,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怎麼敢!
見李泓暄揉著眉心正要發作,羽墨趕緊將接下來的話一口氣吐出:“側妃把禮物交由正妃院裡的下人,對著院門行禮後便離去了。”
“她冇有進婉兒院子?”李泓暄一口氣堵在胸口,狠狠瞪了眼回話大喘氣的羽墨。
“回稟殿下,側妃冇有進院子,說是殿下吩咐怕打擾正妃養病,先不讓敬茶,但側妃怕錯了禮數,故而隻對著垂花門行了禮。”
李泓暄這下真被噎住了,這是什麼路數?
“崔娘娘身邊的檀雲姐姐本想阻攔,但側妃直接把禮行完了。”羽墨看著自家主子陰沉的臉,小心地一句句往外蹦著回話。
李泓暄下意識坐回了原位,扭頭擰在了一處。
還能這樣見禮,但這算給正妃見完禮了嗎?
若側妃禮成,自己的小心思就完全白費了。是不是要諮詢一下禮官這算不算禮成?不行不行,一旦問了,自己就要成笑話了!
在李泓暄皺眉凝思之際,身邊走來一人上前勸慰。
“殿下,既然聯姻已成定局,便不必生惱。想她一鄉野女子背井離鄉,被當做棋子丟到局中,也並不容易。隻要她不生事,好吃好喝養著就行。”
說話的正是王府門客羅叔,本名羅子昂,是一位寒門才子,但因為出身低微,仕途不順,因緣際會,投在李泓暄門下做幕僚,已有數年。李泓暄敬佩羅子昂才華,對他尊稱一聲羅叔。
這一年各種事情撲麵而來,李泓暄單純莽撞,又素來心軟,好在有羅子昂時不時勸著,李泓暄倒也不至於太出格。
聽了羅叔的話,李泓暄心內一沉,無論自己存著什麼樣的小九九,這個楊氏側妃都已經被敲敲打打抬進了門,自己和楊氏聯姻已成事實。
想到這裡,他身上彷彿被泄了力,往後一軟,癱在軟榻上,仰望蒼天,不對,是屋頂。
見李泓暄一副泄氣的樣子,羅子昂微微搖了搖頭,繼續溫和勸到:“眼下尚不是和楊氏撕破臉的時候,不必和一名女子計較。”
李泓暄揉了揉眉心,歎息道,“我明白,我並不想和那姑娘計較,但她畢竟入了楊氏族譜。太子哥哥去的不明不白,我始終忍不下這口氣。”
“殿下不必著急,事情還需要慢慢查。眼下最關鍵的還是韜光養晦,不宜過早樹敵。來日楊妃那裡,殿下還是要走動走動,畢竟明麵上已經結了親。”
良久,李泓暄低頭似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從未想要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