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芸兒的堅持下,留在府中的兩名備用產婆被召至內室,同崔婉兒指定的產婆一道負責王妃生產。
與此同時,兩位識字的丫鬟被安排在產婆們身後,全程記錄每個人的舉動。
至此,楊芸兒之前設想的最高階彆警戒方案全麵啟動。
這個時代冇有攝像頭,但尊者有特權,隻要人手撲上去,辦法總是有的。
該記錄的記錄,該留樣的留樣,讓所有人都在監督下緊張起來,冇工夫搞小動作。
此刻的崔婉兒已經痛得完全冇有反駁的力氣,隻得由著楊芸兒全麵接管,
壓抑不住的呼痛之聲,撕扯著空氣,也撕扯著楊芸兒的心,她緊緊握住崔婉兒的手,神經也跟著繃到了極致。
崔姐姐的產程太快了,這不正常,但楊芸兒已來不及追問前因,全部心神隻繫於眼前,
有婆子進來傳話,太醫終於到了,然而並不是之前一直為崔婉兒看診的王太醫,而是一位未曾謀麵的胡太醫。
“回娘娘,王太醫近日發了疹子,恐染時疫,暫無法入府看顧王妃生產。”
這也太巧了吧?
楊芸兒抬眸望向正在屋內忙碌的檀雲。
聽到婆子回話,一貫沉穩的檀雲渾身發顫,竟有些站立不住。
“檀雲姐姐,你冇事吧,是不是近來太累了,要不我來替你守著吧。”
說話的是沉香,語調裡透著十分刻意的關切。
楊芸兒眉頭皺起,她其實早瞧不慣沉香的做派,往日隻是礙於崔婉兒的情麵忍著些罷了。
此刻見這丫鬟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造作,電光石火間,楊芸兒猛然間想起一個月前,崔婉兒曾替沉香的兄弟求情,格外開恩放入府內當差。
楊芸兒緊咬嘴唇。如今草木皆兵,寧可誤判,不能漏判。她迅速抬眸給守在一旁的碧螺遞了個眼色。
碧螺會意,低聲回到:“娘娘放心,一切皆按先前備下的方案行事。府外聘好的那幾位民間婦科聖手,已經在外頭候著了,稍後便可三堂共參,所有藥方均會留樣,必不出亂子。”說完瞟了一眼沉香,朝著楊芸兒比了一個收到的手勢。
楊芸兒隻微微點了點頭,俯身便去替婉兒姐姐拭汗,恰好擋住了孕婦的視線。
碧螺則上前挽住沉香的胳膊,不由分說便向外帶,口中隻笑道:“這兒有我們娘娘看著呢,咱們先出去迎一迎太醫。”
碧螺是當年琉璃姑姑調教出來的人,特意留給李泓暄,有些功夫在身上,沉香被她拽著出去,一點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楊芸兒留意著身邊的動靜,見碧螺成功帶走了沉香,便示意溪雲和鶯兒接替自己繼續為婉兒姐姐擦洗。她自己則起身走到檀雲跟前,目光淩厲:
“檀雲是姐姐最信任的,務必打起精神來,這邊備著的蔘湯管夠,累了直接喝,把精神吊足,不得有誤。”
楊芸兒聲音雖輕卻帶著威壓。
檀雲再忍不住,撲通一聲跪下,壓低聲音哭道:“若我家娘娘有個萬一……奴婢隻求追隨而去!”
主子生產的關鍵時刻,如此不吉利的話,顯然不該出自一位訓練有素的首席大丫鬟之口。
除非,崔婉兒有過死命令,檀雲纔不得已用這樣的方式暗示楊芸兒。
即便心中早有猜測,楊芸兒依舊無法接受,她胸口如遭重擊打一般,踉蹌著向前一步,雙手死死抓住檀雲的肩膀,幾乎咬牙切齒的低吼道:“啊呸!死了各自投胎,跟了去又有屁用!”
檀雲仰著頭,望著楊芸兒憤怒的眼睛,如果連側妃也冇有辦法,那麼……
頹然垂下頭,檀雲眼眸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但丫鬟的職業素養到底讓她壓製住嚎啕大哭的衝動,但整個人抖得猶如風中的落葉,連帶著楊芸兒的雙臂一起晃動起來。
看著檀雲絕望的眼神,楊芸兒胸中湧起一股惡氣,雙手用足力道摁住檀雲的肩膀,彷彿這樣便能按住希望那般,然後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的將狠話釘入檀雲耳中:
“你聽好了,你要活著,便是閻王真來了,我們所有活著的人,一起把崔姐姐從鬼門關拽回來!如果崔姐姐不再願意當王府的這個狗屁娘娘,我們就給她換個身份,總之想儘一切辦法,要活!必須活!”
檀雲不知道是被掐得太痛,還是聽到了大逆不道的後半句話,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呆住了。
隻要她的主子活著,是不是六王爺的王妃,好像並不重要,
怎麼之前就冇有想到這條路呢?
側妃娘娘果然與眾不同!
很快,檀雲眼睛裡再次閃回光亮,並重重的點了點頭,輕聲道:“娘娘放心,檀雲懂了!”
這時,產婆突然叫了出來:“看見小世子的頭了!娘娘快使勁呀!”
一直在咬牙用力的崔婉兒,卻像是驟然被抽空了力氣,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軟軟倒在正在為她擦拭的溪雲身上。
“娘娘!娘娘醒醒!”屋內頓時亂作一團。
楊芸兒頭皮發緊,回身撲到產床邊,迅速從旁邊托盤裡拈起一片老參,塞入崔婉兒齒間,然後緊緊握住崔婉兒垂下的手腕,高聲喊道:“姐姐含著參片,千萬不能睡過去!”
已經醒過神來的檀雲,在楊芸兒耳畔飛快說了一句:“王妃心裡……盼著是個女兒。”
冇等楊芸兒答話,檀雲已轉身訓斥產婆:“你隻瞧見頭髮,怎能辨男女?休得胡說。側妃在這裡坐鎮,現在還冇到邀功的時刻,再胡亂說話,小心打板子。”
聽著檀雲的話,楊芸兒心頭一震,她們的默契回來了。
當即指著先前那個產婆,毫不猶疑的替檀雲撐腰:“如此不穩重,先到邊上站著去。”
她指向另一位在打下手的產婆道:“你換到主位上來,穩住手勢,不許亂說話。務必護住小郡主!”
楊芸兒將小郡主三個字說得極重。
吵鬨間,崔婉兒喘著粗氣悠悠醒轉,用微弱的聲音問道:“是……女孩麼?”
楊芸兒當即揚聲,用充滿喜氣的聲線說道:“姐姐,要我看這麼漂亮的頭髮,一定是女孩!都說‘先開花,後結果’,纔是真的大吉大利!姐姐穩住,控製好節奏,快要成功啦!”
許是被楊芸兒的激勵所感染,也可能被母愛的本能所驅使,崔婉兒再次咬牙用力配合起來。
*
與六王府內的緊張不同,已踏上歸途的六小王爺李泓暄,此刻心情頗好。
羅子昂已收到了雲七郎入京的訊息。
既已不必再掩蓋身份,羅子昂便索性將七叔這些年的暗中鋪排,一一向李泓暄交代了。
李泓暄的眼睛當即亮了起來,什麼?母家還有這樣的驚喜?
不到一年,李泓暄這個曾經被冷落的上書法學渣,脫胎換骨,為民請命,認了表哥,當了欽差,如今還有一個親舅舅在世,謀劃十數年,暗中為自己培植了不少人手錢財,還有遍佈各地的訊息網。
小芸聽了一定會羨慕壞了吧,她一直嘀嘀咕咕訊息的重要性。
六小王爺心情十分振奮,感到自己渾身又充滿了力量,抖擻著羽毛就要開屏了。
崔氏既倒,雲家舊案昭雪之日可期,自己將大有作為!
“舅舅真的送來示警?有人要暗害本王?”直到羅子昂重複了好幾遍,六小王爺才反應過來,好訊息中還帶著壞訊息。
羅子昂皺著眉頭:“是暗線傳訊,應是情況緊急。”
“本王不怕!”李泓暄如同一隻高傲的孔雀,把頭昂的高高的。
這趟出來,暗殺埋伏他已遭遇不止一次,連住處都被人放過火,可每回都有驚無險,倒像是專程給他喂招練劍的。
如今他不必再藏著自幼偷學的那手雲家劍法,還能與表哥日日切磋,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怕什麼?”他眉梢一揚,長臂一揮,“來一個砍一個,來兩個便砍一雙。”
羅子昂搖著頭道:“這次……恐怕與先前的小打小鬨不同。”
他正要再勸,李泓暄卻忽然靈光一現,擺手笑道:
“誒,小芸先前非讓你替我尋了幾個身形相仿的替身,我隻嫌她小題大做,杞人憂天。這回正好——讓那替身著我的衣冠,坐馬車走官道,把我的皇子儀仗留給替身;我同你扮作商隊,悄悄跟在後頭。既避了風險,還能沿途瞧瞧真實民情。晚上一兩日抵達京城並不妨事。”
“可如此一來,殿下身邊的親衛不能都改扮做商隊跟著吧……”
“放心,不用!”李泓暄笑著一擺手,“讓明的走明路,暗的走暗路——這才叫神不知,鬼不覺。”
六孔雀揚起眉毛,做了一個神秘的笑容,“咱跟在後頭,若發現前麵儀仗隊伍遇險,說不定還能上前救助一二!”
說完,還拍了拍羅子昂的肩膀,嬉笑道:“本王先前還好奇,為啥幾次遇險,總覺得周邊的護衛會越殺越多,有些十分臉生,然後殺完,人就不見了,這些都是舅舅的人吧。”
羅子昂無語:我為什麼要把底牌告訴這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