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後和崔二夫人想著法子避免李泓暄離京前,楊芸兒有機會與小王爺依依惜彆,進而情意綿綿,拉扯出變數。
然而,從某些角度而言,她們其實是多慮了。
縱使李泓暄起了個大早,一路策馬揚鞭趕到山間,等著他的也隻是一場嚴肅認真的工作會議——關於老闆出差之準備。
屋外鳥鳴聲聲,山間晨光旖旎,屋內氛圍卻肅穆認真,白白辜負了一片爛漫山花。
不過,崔後和崔二夫人的擔心部分還是落到了實處。
大約半個多時辰,六小王爺就接了新任務,新要求和新目標,這趟出巡確確實實添了不少潛在變數。
來回幾番拉扯,楊芸兒與羅子昂聯手,李泓暄隻覺得自己從嘴巴到大腦,都被控製住了。
原本腦子裡的那點子情思被生生壓製,不得不跟上節奏乾事業。
終於,三人談完了正事,進入了道彆環節。
這本該是李泓暄最期待的環節,但此刻滿腦袋裝著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伸了個懶腰,環顧屋內。
羅子昂在一旁整理著各種書冊,碧螺碧桃兩個丫鬟,一個伺候茶水,一個還在趕會議紀要。
這般氛圍之下,六小王爺心中那滿腔情愁竟不知從何處說起。
他舉起杯盞,盞中是依他要求擊打成乳白色的完美茶湯,他仰頭一飲而儘,而後將杯盞重重置於桌上,悶聲道:“小芸,本王要走了。”
正在收拾文件的楊芸兒停住手中的活,張了張嘴唇,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事情要交代。
李泓暄雙眼閃爍著期待的光,湊上前問道:“小芸,你可是有話同我說?”
楊芸兒猶豫了片刻,問道:“王爺此刻下山趕回城時間尚早,傍晚可還有時間?”
李泓暄見問,心頭頓覺一暖,來了,正題要來了。小芸心中有他。
他整個人彷彿陽光下盛開之花,當即點頭笑道:“時間自然是有的,若小芸願意,本王今日留在山上亦可。”
楊芸兒躲開李泓暄灼灼的目光,撇嘴提醒道:“彆胡鬨,婉兒姐姐那邊今晚肯定在等你。”
這是一道送命題,李泓暄剛剛開出的花瞬間枯萎。
他結巴著回答道:“本是婉兒催本王今日早些來看你,說你一定有許多話同本王說,想來回去晚了,她也能理解吧。”
李泓暄心中腹誹,看來齊人之福並不是那麼好享的。
隻是他不明白,彆家女子爭寵,皆期望留住自家夫君,而他的姐妹花卻皆心繫對方。尤其是小芸,嗬護婉兒之心可比對自己這個親夫君強烈得多。
偏此刻羅子昂還在一旁補刀:“王爺,側妃娘娘怕是有彆的事要拜托王爺,擔心出發前時間太緊。王爺可彆想差了。”
又是任務,李泓暄握緊拳頭,仰麵向後靠在椅背上,一臉的不情不願。
“我聽聞那崔二夫人時常登門,以長輩身份試圖對婉兒姐姐指手畫腳,甚至乾預王爺後宅事宜。王爺母家不是冇有長輩。”楊芸兒抬眼望瞭望羅子昂,繼續道:“咱容不得她那樣人多管閒事。”
提及崔二夫人這個糟心舅母,李泓暄也是忿忿不平。若不是這個二舅母,不然他與小芸也不會分開這麼久。
“她那麼喜歡管人後宅之事,不若給她後宅填點事。”楊芸兒看著李泓暄皺起的眉頭,提議道。
李泓暄瞪大眼睛,向前探了探身子,支起下巴問到:“你有好法子?”
楊芸兒臉上帶出一個壞壞的笑容,指著羅子昂道:“這法子有點缺德,不過是你們男人慣常使的,還是羅先生說罷。”
被點名的羅子昂,很自然的接過話頭,轉向李泓暄道:“娘娘有意覓一個色藝俱佳的女子送給崔家二老爺。”
後頭的話羅子昂不便細說,等著李泓暄自己領會。
楊芸兒卻不耐男人們這麼含蓄,直接挑明道:
“你們男子見互相贈送姬妾不是常有麼?送去的人若能占住你二舅舅的心,你那二舅母估摸著就冇那麼多時間管彆人家的事情了。畢竟是你這個皇子送去的女人,你二舅母明麵上是不能將人直接打殺的,後頭便各看本事了!”
楊芸兒收回笑意,正色道:
“原本這事我想緩一緩再同你商量。但這次小崔氏行事如此利落,我們雖然受益,卻也看出二夫人的能量不小。我擔心你不在京城時,她會以長輩身份壓製婉兒姐姐。如今明麵上婉兒姐姐還不好得罪崔家,這樣一來多少會被掣肘。”
說到這裡,楊芸兒皺著眉頭瞪了一眼李泓暄,嗔道:“本來讓婉兒姐姐藉著養胎之名,躲過這些糟心事,偏偏王爺你多事,在事情還冇有把握之前,為著處置兩個美人鬨到皇帝跟前,這下好了,不但您捱了斥責,連帶著婉兒姐姐也必須撐起主母的職責,不能再躲著了。”
李泓暄搓了搓手,自知理虧,不敢辯解,隻訕訕問道:“那人選你可有了?”
“柳芊那丫頭你還記得麼?”
李泓暄依稀想起楊芸兒最初陪嫁的四個丫鬟中有那麼個人,好像還是個不安分的,後頭犯了事被關起來了。
他很實誠的點了點頭。
“王爺真還記得,那丫頭原本還惦記著王爺呢!”
楊芸兒隨口打趣一句,李泓暄渾身一激靈,舉起手道:“小芸彆胡說,那些妖冶賤貨本王從來不屑一顧的。”
“什麼妖冶賤貨,不過是苦命的女子罷了。”楊芸兒歎了一口氣道。
她並非聖母,但後世的教育,讓她看這些女子時自覺代入受壓迫,受剝削的語境中。
上輩子的職場曆練下,她為人處世有自己的度量和心得。法治社會下,不可能隨便乾掉誰,但如何因勢利導,用同一個目標,激發出不同心思人的長處,是她以往作為teamleader的必修課。
桃紅柳綠四個陪嫁,嫣紅早亡,碧桃正在奔向幸福生活的康莊大道上。綠柔及時掉頭,認命嫁人出府,去過平凡的小日子,而柳芊,當初最為妖嬈的那個,雖說已經失勢,但還執意留在府中,寧可被關著,也不願出去嫁人。
楊芸兒能看出柳芊內心深處對富貴的執著,以及對平凡生活的不認同。
也對,這個時代犯過錯的丫鬟,所謂出府後的平凡生活,大多等於掙紮在溫飽線上的窮苦日子。
哪怕楊芸兒本著人道主義,許諾柳芊,會找個靠譜的人家,但人柳芊也不會信。
這個時代普世的觀念中,冇有人道主義一說。
既然這丫鬟還念著後宅的富貴,不如就讓她去後宅發揮作用。
其實早在崔二夫人頻繁到王府動作時,楊芸兒便有了這個想法,隻是她一早被髮派到城外,冇顧得上與李泓暄商量。
不過,她同羅子昂通過氣,隻是王府冇有類似楊府梅香園這類小妾培訓基地,一時難以尋找人手。若找好人家女兒又怕耽誤人,楊芸兒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楊府送給她的陪嫁柳芊。
得到楊芸兒指令,鶯兒很高效的去去找了柳芊,並做了初步評估。順帶將人領出來重新將養調理。
幾個來回,楊芸兒確認柳芊尚且勘用。
當然,她知曉人的本性不會變,柳芊如今的乖巧未必出自真心,但這是唯一的翻身機會,柳芊必然會抓住。
給於柳芊的這條路,與最初楊府梅香園培養美人的思路一致,需要做的也正是柳芊從小被教導馴化的事情。
在府中將養了一段日子後,鶯兒將人直接送到了楊芸兒跟前調教,請側妃做最後的考覈確認。
結論是,在有限的範圍內,可用。
以一個正當的理由,送與人做妾,隻讓柳芊憑著本性去爭寵,並不接觸其他事宜,整體風險可控。
這法子其實源自上輩子看的爽文,在道德上有些促狹。
故而臨門一腳時,楊芸兒也有所掙紮,不過最終決定隨鄉入俗,說不定這對柳芊這樣從小被男權洗腦的女子而言,是最合適的安排。
“你出發前拜訪一下二舅舅,做出感激舅舅,舅母幫忙的樣子,既然你二舅母幫你張羅納了兩位美人,你送你二舅舅一位美人,也是十分的孝心,誰也尋不得你的錯處。”
李泓暄想了想,點了點頭,承諾道:“小芸放心,此事我必然辦妥。”
“隻是……”楊芸兒看著李泓暄的眼睛,咬了咬唇。
“小芸,你在擔心什麼?”李泓暄溫聲問道。
“隻是耽誤了你今晚與婉兒姐姐話彆的時辰,所以你在舅舅那邊,彆留太晚,孕婦容易多思,明天你晚些出發,多寬慰寬慰婉兒姐姐!”
李泓暄……
一旁的羅子昂不由感歎,側妃對正妃是真愛啊!
終於,徹底到了分彆的時刻。
山道口,六小王爺立於馬側,默然望著自己的小側妃,欲言又止。
文硯遞過韁繩,李泓暄麻木地抬手接過,卻並不上馬,就這般牽著馬,立於山間春色之中。
楊芸兒覺得該說的話已然說完,明裡暗裡地催促著自家老闆趕緊出發。
明日啟程,今日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但山道開闊,人多眼雜,與自己清場後的小院不同,楊芸兒不便逾矩,得收斂幾分。
她隻能忍著對麵大男孩就這麼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紋絲不動。
楊芸兒急了,向羅子昂投去求助的眼光,可平日裡事事配合的羅子昂,此刻卻似乎也不在狀態,任由著小王爺這般磨磨唧唧。
身後的兩個丫鬟更是期望主子與王爺能多相處一會兒,仿若避嫌一般,都悄然退後了好幾步。
隻有來往道路上看似不相乾的人,站在侍衛外圍,有意無意,看著這邊的熱鬨。
然而,熱鬨本身卻很尷尬。互相凝視,卻都冇有說話。
終於,六小王爺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芸,你還有什麼話要同本王說嗎?”
楊芸兒心想,真的冇了。
可看著李泓暄那副不想走的模樣,楊芸兒絞儘腦汁,搜尋著適合這個場麵,且符合自己身份的得體辭藻。
在這尷尬的氛圍下,不知怎的,她腦子裡突然閃現了上輩子將軍歸來總要帶個白蓮花的梗。
於是,她脫口而出:“王爺,您出去後請照顧好自己,妾同婉兒姐姐等著你回來。到了外頭您彆一不小心,撞了桃花,白蓮花,小野花的,回頭帶個大肚子嬌滴滴的孕婦回來哈。若實在管不住了,合情合理的,請在外頭把麻煩解決了,彆帶回來添亂。”
此話一出,不但李泓暄怔住了,連楊芸兒自己都愣住了,十分懊惱上輩子爽文看多了,這會兒大腦宕機,居然渾說起胡話來。
偏因著在外頭,她方纔刻意壓著聲線,維持溫溫柔柔的側妃形象,那虎狼之詞配著她甜美的小兒女聲音,不敢想,她忍不住渾身一哆嗦,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李泓暄則從最初的震驚轉而感動起來,這纔是與夫君道彆的話嘛,原來小芸也會為本王吃醋!
看著小側妃那紅彤彤的臉蛋,一副小兒女的嬌羞狀態,李泓暄不由得意地咧開了嘴:“小芸放心,本王豈是那種人?本王此番出行,必然建功立業,豈會乾那等汙糟之事?”
楊芸兒一頭黑線。小老闆不會想歪了吧。
她趕緊扯來擋箭牌,正色道:“請王爺時時記得您的妻子,婉兒姐姐正在孕中,不要做對不起婉兒姐姐的事情。”
為婉兒姐姐提點王爺,師出有名。
李泓暄似笑非笑,點頭道:“小芸放心,你們的心意我都懂。”
楊芸兒深吸一口氣,忍住種種心緒,開始趕人:“王爺快些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站在後頭的碧桃和趙二忍不住看了看天,這辰光似乎還蠻早啊!
六小王爺也同樣覺得其實天色還早的。剛剛找到一點感覺的他,肉眼可見的激動起來,其表現之一便是開始話多:“小芸,你之前所說的話本王都記在心裡。婉兒為本王懷孕辛苦,你也為本王儘心儘力,本王豈能負了你們。”
(此處省略文言廢話200字,相當於現代白話**字……)
看著李泓暄信誓旦旦的樣子,楊芸兒乾笑兩聲,再也掩飾不住滿眼的嫌棄,催促道:“王爺,山道不比王府,往來行人多,王爺還是趕緊下山吧。”
李泓暄以為是小側妃害羞,正想寬慰幾句,卻見人家直接繞過他,向羅子昂行了一禮,道:“王爺出巡就勞煩先生了,那幾件事還拜托羅先生。”
客客氣氣拜謝完,楊芸兒擺起側妃的款兒,對著站在後麵的隨從吩咐道:“明日就要出發,今日時間有限,還是趕緊伺候王爺動身吧。”
說完對著李泓暄同羅子昂福了一禮,“我還要回去抄寫經文,便不送王爺了。”
然後乾脆利落的轉身,直接回寺中去了。
李泓暄尚在情意綿綿之間,被突然的變化搞懵了,他求助似的看向羅子昂,卻發現羅表哥正用嫌棄且帶著些許不滿的眼神瞪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