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芸兒生得小巧,並未擠到最前方,隻縮在兩個高個子身後,得了一個縫兒,算是個隱蔽又適宜觀察的好位置。
喬哥兒本還想往前突破,被楊芸兒拉住。也索性發揮個子小的優勢,找了個縫兒往外看。
人群之中,有一名男子紅著眼睛一邊大哭一邊咒罵,旁邊有人拉著那男子勸解。男子聲嘶力竭,連罵帶喘,讓人一時摸不清情況。
喬哥兒見到熟人,立即拉著讓人解說前情。
原來,那男子新近死了愛妻,欲在此尋死,卻被往來路人救下。
一通鬨騰,人越聚越多。
此處恰是幾條村道交彙點,有一汪碧潭,配著幾塊頑石,往來香客與村民都喜歡在此歇腳。
頑石上有前代詩人的題字。
不遠處原本還有一個草亭,可惜在冬天雪災之時,被雪壓塌,至今尚未修葺。
若在現代,此處完全算得上是一個網紅打卡景點。
選在人流密集的網紅景點公開尋死,恐怕不是真的找死。
楊芸兒悄悄撩起錐帽紗幕,仔細觀察,隻見那男子形容落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淤血,似乎才被人暴打過。儘管如此,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瀾衫,雖破舊,卻是標準的讀書人打扮。
照理讀書人都要矜持一些,是什麼把一名文弱書生逼得在大庭廣眾下咆哮尋死?
此刻,喬哥兒已不耐繼續打聽故事,見近處有棵大樹,便順著樹乾爬到高處看熱鬨。
楊芸兒很想跟上去,穿越的同時,她也重回青春,童心再起,爬樹不在話下。
可她還未挪腳,便感受到碧螺扶著自己手臂默默傳來了力道,楊芸兒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今日冇讓飛燕哄一個小和尚一起跟著出來,失策了。
楊芸兒規矩的站在原地,拉過碧桃的手,輕輕捏了捏,碧桃收到訊號,忙向邊上的老爹打聽。
那老爹心熱,方纔講了一半故事,聽故事的小猴兒爬走了,此刻見又有聽眾補位,還是個粉粉嫩嫩的小姑娘,連忙繼續眉飛色舞替碧桃解惑。
“那人本是一位舉子,原本是要參加今年的恩科,熟料娘子去慈恩寺上香,求相公高中,遇到了那崔家二郎,直接遭了殃。”
“那崔家二郎可是崔皇後的侄子,名喚崔啟正的?”
楊芸兒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可她一提及崔啟正的名字,那熱衷於講故事的老爹立即搖起手來,彷彿觸及了不能說名字的恐怖人物。
“啊呀,這位娘子慎言,慎言!”
邊上看熱鬨的一位老婆婆見狀也趕緊勸到:“聽這位娘子口音是外鄉人吧,這裡雖是鄉野,但也算得是京城地界,一定要謹言慎行,不然得罪了貴人,咱老百姓有幾條命可以去抵啊。”
老婆婆說著用手指了指正在哭天搶地的男子,搖了搖頭歎息道:“那位還是有功名在身的,可還不是……作孽呀!”
楊芸兒皺眉,崔家二少崔啟正絕對是令她印象深刻的人。她成為側妃後第一次出府來慈恩寺上香遇劫,背後之人便是這個崔啟正。
崔二對楊芸兒動手的由頭,不過是崔二看不慣李泓暄給崔氏敵對陣營的楊氏女買大鳳釵。(19章,31章)
當時為了這件事,楊芸兒第一次與李泓暄在書房大吵了一架。(38章)
換言之,楊芸兒在這個時代遭遇的第一個大跟頭,正是拜這位崔二爺所賜。
待楊芸兒逐步建立自己人脈後,她曾仔細打聽過崔家底細。
崔氏為百年世家,積累了無數財富與資源,含著金鑰匙出身的崔家人藉著權貴階級的製度優勢,紛紛躺平,進而放縱,到了這一代基本全是紈絝。
而李泓暄這位二表哥則是紈絝中的紈絝,尤其好色,隻要路上遇到看順眼的,往往不管不顧就要弄到手。
橫豎崔氏背後積累了一大堆爛攤子,上頭有皇後鎮著,完全不怕拉仇恨。
時代之下,螻蟻之眾根本成不了氣候。崔家並不怕他們冒頭。
但凡有人敢梗著脖子趕伸冤,要麼用錢砸暈,要麼直接擰斷脖子。
至今冇有一人申冤成功。
一想崔二那目中無人的樣子,楊芸兒心中一緊。
恰好邊上一位大媽也有所觸動,擦起了眼淚。“是啊,他家娘子我之前還見過,多好的人,就……”
楊芸兒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袖中手握成了拳頭,心中默默起了個念頭。
不過,不管後續如何操作,當務之急,先得瞭解清楚箇中細節,鄉民一兩句話並不代表全貌,大事上楊芸兒向來謹慎。她也需試一試場中苦主的秉性。
想到這裡,楊芸兒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前麵的大個子。碧桃見狀,毫不客氣的向前補了一腳。
趙二正全神貫注看著前方動靜,突然覺得有人在背後推搡,甚是不滿,想扭頭瞪一眼示個威。
不料,才一側頭便嚇了一哆嗦。瞪大的眼睛立即眯成彎彎兩條線。
屁股上感受到第二腳踹來,趙二趕緊往前,腳下卻被一塊石頭絆住,一個趔趄,如一座塔一樣撲到場中,與那正在咒天咒地的舉子堪堪撞到一塊。
正在趙二擔心自己當眾出醜時,那舉子突然兩眼一翻,口吐白沫,就厥了下去。
“不好了,蘇舉子暈過去啦!”
幾個人跑了上來,掐人中,拍臉,但那舉子臉色發青,冇有半點反應。
這下,趙二囧了。
這人,也太不禁撞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這大兄弟不過被石頭絆了下,撞一下冇用什麼力呀。”同伴見趙二發呆,立即替他找理由道。
“是啊,是啊,我隻是不當心!”
“哎呀,你冇看出來嗎?這蘇舉子去崔家彆院找娘子時,本就捱了一頓打,被這位漢子一撞,該不會是新傷舊傷疊加,不好了吧!”
趙二正絞儘腦汁想補救之法時,突然眼前閃過一個嬌小的身影,心下立馬更慌了,下意識開口叫道:“桃兒……”
“閉嘴,什麼逃?你趕逃?你若敢逃走,哼,雖然我不認得你,可週圍鄉裡鄉親都認得,你趕逃哪裡去!”碧桃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兩手叉著腰,氣勢如虹。
“不是,桃兒,我不是要逃。”準媳婦居然翻臉不認人,趙二臉漲成豬肝色,縮著腦袋,有點語無倫次。
“逃什麼逃,還要逃麼?我們都看見了,人是被你撞壞的!”碧桃伸手指著趙二的鼻子,毫不客氣的罵道。
隔了兩圈的老耿,伸長脖子望著。
他一直盯著側妃這邊,側妃與碧桃給趙二暗示這點老耿都看在眼裡,知曉側妃對這位舉子有意。但這趙二的發揮實在不到位。
眼看著趙二被自家,額,準媳婦揪住狠潑臟水,老耿不由替他捏了把汗!
老耿望瞭望遠處,靈機一動,裝作起鬨的樣子,叫道:“那漢子彆走,路口有家腳店,不若將人先帶那裡安頓,然後央人趕緊去請大夫,我們大夥都盯著,想來你也逃脫不了。”
老耿人高,嗓門亮,一語點醒場內眾人。
大夥覺得這主意十分有理。
一位老者率先跟進:“那漢子,先將人安頓到店裡,我們看著你。你可不能耍賴不管!”
事實上,那腳店便是楊芸兒前不久盤下的據點。
老耿故意引導眾人,將那昏迷的舉子送過去,相當於把人放在側妃眼皮子底下看起來。
趙二情急之下,終於找回了腦子,立馬順著老耿的杆兒往上爬。
他對著周圍人群抱拳道:
“鄉親們放心,我惹下事兒,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這就把人背過去,還煩請哪位幫忙請一下郎中,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出,保管將人醫好。”
說著,趙二便蹲下身去撈人,邊上相勸的人趕忙上去搭把手。碧桃全程叉著手,在一旁瞪眼監工。
見那舉子耷拉著腦袋,像一個麻袋似的,被趙二扛上肩。
碧桃立馬嫌棄地罵道:“人家受傷了,你當扛什麼呢!”
趙二一囧,趕緊抖抖霍霍將人扶下來,可換了幾個姿勢都彆彆扭扭。
那舉子雖然瘦,個子卻高。趙二來回撥整姿勢,那舉子一雙大長腿十分礙事,趙二差點重心不穩跌倒,好在有人眼疾手快的扶住。
最後在大家指指點點中,趙二將人換成公主抱,才小心翼翼的離去。
眾人也呼啦啦跟了過去。
楊芸兒目送人群圍著趙二往腳店而去,索性避嫌地閃到路邊。
“大娘子,我們可跟去看看?”碧桃跑回來扶著楊芸兒道。
楊芸兒搖了搖頭,隔著錐帽笑眯眯看著碧桃。連碧螺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碧桃感受到奇妙的氣氛,將身子一扭,索性也躲到一旁去了。
楊芸兒算是看明白了,趙二原不算蠢,乾活也帶勁。可一但遇到戀愛腦上頭,隻要碧桃在,容易降智,甚至“感統失調”。
橫豎那店已被盤下,今日長菁同張婆婆都在店裡,她們知道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