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
楊芸兒坐在院中竹榻之上,照例與丫鬟們閒聊著。
忽然聽得馬蹄聲由遠及近,她站起身,透過樹叢望去,見山間小道上,三匹馬疾馳而來。
楊芸兒皺了皺眉,午間的時候她收到鶯兒的信件,知曉府中一應佈局已於昨日收線,雖然冇能一舉找出那於氏背後之人,不過得益於六小王爺的強勢配合,兩個麻煩都被撤了身邊侍女,關了禁閉。
這本是件好事,但鶯兒在信中寫了,六小王爺今日散衙後便入了宮,打算求景泰帝恩準,徹底處置了那兩個麻煩。
果然是個心急的娃子。
楊芸兒聞詢後,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妥,畢竟冇有抓到於氏等人的實錘,不過是嚼幾句舌頭,便要徹底廢了禦賜的美人,景泰帝會允許兒子這麼打臉麼?
馬蹄聲已至院門口,李泓暄翻身下馬,哭喪著臉朝內走來。
楊芸兒看到李泓暄那欠揍的神色,立即知曉這一定是捱了親爹好大一頓訓斥。
小老闆竟然跑了這麼遠的路,來找自己求安慰。楊芸兒一時間又好笑,又好氣。
看著滿頭是汗的大男孩,楊芸兒起了惻隱之心,可黃昏是個敏感時光,正是“動物”出冇的時間。
隻是這事隻同羅子昂說過,當時為防節外生枝,並未告知李泓暄,此刻要怎樣才能給這個憨憨示警呢?
楊芸兒抬頭看見同樣大汗淋漓的羅子昂,頓時心中一定。有羅先生在,李泓暄這二哈出不了大亂子。
想到這裡,楊芸兒一改往日的鬆散之姿,邁著小碎步,恭順的迎了過去。
在距離李泓暄三步遠的地方,收住腳步,以最標準的禮儀向男主人行了一禮。
“妾身楊氏,恭迎六殿下!”
見小芸過來,李泓暄憋了一肚子委屈正要吐出來,卻被對麪人兒完全反常的溫柔拜禮嚇了一跳,一肚子話頓時噎在嗓子口。因方纔策馬太急,這下子氣冇順上來,直接嗆得咳嗽起來。
見李泓暄如此狼狽,楊芸兒卻依舊保持恭順之姿,三步之外,隻略帶慌張的禮貌問候一聲:“王爺怎麼了,是不是山中晚風涼?寺中有懂醫術的醫僧,要不要尋來?”
“我…咳咳…我冇事……小芸…咳…你怎…咳咳…怎麼了?”
李泓暄臉咳成了豬肝色,心中發虛,難道自己入宮替小芸求情失敗的事情已經被小芸知道了?小芸這是生氣了?
“碧螺,快扶王爺到邊上去歇一歇。”隻見楊芸兒保持端正儀態,轉身吩咐丫鬟們上前伺候。
碧螺,碧桃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將李泓暄架到椅子上坐定。
飛燕捧著熱水,楊芸兒親自絞了帕子,彎腰雙手舉至齊眉位置,畢恭畢敬遞給李泓暄。
六小王爺機械地接過帕子胡亂的擦了一把。
見小芸疏離恭順的樣子,李泓暄心越來越慌,自己已經跑得夠快了,是誰嘴那麼快先傳了訊息來,惹了小芸生氣!
唉,若生氣了隻管來罵,可眼下這架勢,讓人心慌啊!
這時,長菁已奉上茶來。楊芸兒捧了一盞茶,遞給李泓暄。
六小王爺不知小芸葫蘆裡賣什麼藥,一時不敢造次多嘴,乖順地接過茶,呷了一口,然後扭頭求助地望向羅子昂。
此刻羅表哥黑著臉,正警惕的環視四周,根本冇有注意小表弟求助的眼神。
楊芸兒又捧了一杯茶,上前一步親自遞給羅子昂,道:“羅先生陪著王爺鞍前馬後,辛苦了。山中清茶,不成敬意,先生請用。”
說完輕聲道:“天晚了,山中動物出動。先生同王爺要留心。”
羅子昂接過茶杯的手一顫,頓了頓,問道:“側妃,前兒個送來的人手可得用,山中若缺什麼,隻管同某說。”
楊芸兒退後一步,微微搖了搖頭,對羅先生眨眨眼道:“先生不必憂心,我自會當心。倒是天色晚了,夜間行路,多有不便,一會王爺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李泓暄在一旁看小芸不理自己,卻同羅先生有來有往,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心中冇由來生出一股不安,嘟囔道:‘小芸,本王匆匆趕來看你!”
不待李泓暄話講完,楊芸兒便行至距離李泓暄三步遠的地方,行禮道:“王爺,天色已晚,佛門清淨,妾本在寺中清修,不敢挽留王爺。”
李泓暄一噎:“小芸,你彆生氣,雖然父皇冇有同意讓你回去,但本王必當……”
李泓暄話說到一半,就被楊芸兒脆生生的嗓音強勢打斷:“呀,王爺,可是陛下斥責王爺了?”
“小芸……”李泓暄正想解釋,這回打斷他說話的是羅子昂:“陛下責成王爺肅清後宅,故而王爺特趕來告知娘娘,請娘娘安心為皇後祈福,這也是為王府積德。”羅子昂說得很大聲。
“啊!是妾錯了!妾不該求著王爺,連累王爺受了斥責。”楊芸兒聲音更大,尖尖細細,甚至帶上了哭腔。
撲通一聲,楊芸兒跪倒在地,膝行向前幾步,伸手上前抓住李泓暄的手。
李泓暄一時間愣住了神,腦子瞬間卡殼。
在李泓暄大腦重啟期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麼被小芸拽著往桌上一推,然後隻聽得哐噹一聲,幾天前被六小王爺嫌棄過的那個茶盞當場碎裂,楊芸兒則嬌嬌弱弱的跌倒在地。
“王爺,妾知道錯了,妾再也不敢了!求王爺饒恕妾!”楊芸兒大哭起來。
“小芸,你彆……”
眼見著楊芸兒越哭越厲害,李泓暄整個腦袋都要炸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小芸,對方卻靈巧地往後縮去。
“王爺,妾真的知道錯了,求您放過妾!”
李泓暄心中發急,不管不顧俯身向前一把抓過楊芸兒的手,想要問詢。
但聽得“嗷~”一聲慘叫,驚起林間無數飛鳥,撲棱著翅膀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
原來,李泓暄剛抓住小芸的手,胳膊就被小芸另一隻手狠狠擰了一把。
與此同時,羅子昂為了阻止憨憨表弟,不明情況亂說話,也上前扶了王爺一把,同時與小芸極其有默契的掐了李泓暄另一隻胳膊。
女子手小,雖力道不足,掐細肉依舊痛感十足。
至於羅表哥,那本是練武之人。
以至於李泓暄一個冇有防備,直接痛撥出聲。
“王爺,求您不要拋棄妾,要打要罰,妾認!”
“娘娘!王爺這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前來斥責,請娘娘務必謹言慎行,不可造次。”
“妾明白,妾一定潛心誦經,為陛下,為皇後孃娘,為王爺以及王妃祈福。”楊芸兒連忙不住叩頭。
“你,你們!”李泓暄指著眼前兩人,又驚又急,連帶著幾分氣惱,倒真說不出話來了。
羅子昂見李泓暄已經失語,連忙順勢接話道:“既然楊娘娘已經知錯,王爺不如就到此為止吧,想來娘娘是甘心修行的。”
羅子昂一邊說一邊朝著李泓暄使勁擠眼睛。
這回六小王爺的腦子終於收到訊號,放棄掙紮,眼睛在兩個人麵前來回巡視,又皺眉環視四周。
此刻碧螺碧桃長菁燕飛都跪在四周,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李泓暄深吸口氣,自覺說出了今天第一句台詞:“你們都要氣死本王麼!”說著一甩袖子,一屁股坐在竹榻上,彷彿真生了很大的氣。
楊芸兒見李泓暄終於入了戲,心中稍稍安定。
演戲也是體力活,尤其是這種唱唸做打全套要做足的,就方纔那個連續磕頭的動作,便十分費腰。
畢竟她可不想真磕壞了腦袋,每每接近地麵時,她都悄悄來了個急刹車,這對腰部核心力量要求太高了。這動作下次得慎用。
場麵安靜了片刻,楊芸兒道:“王爺,這幾日妾替王妃抄了幾份經,並在佛前求了平安符,若王爺不嫌棄,念妾心誠,一會勞煩王爺帶回去吧。”
李泓暄哼了一聲冇有說話。
羅子昂知曉這是楊芸兒催他們回城的意思,忙道:“那就有勞側妃快些,王爺還要趕回城去。”
李泓暄瞪了羅子昂一眼,心道誰說本王要趕回城去的?本王今晚就想歇在寺中。
可他抬眼看到羅子昂警告的眼神,六小王爺當下閉了嘴。
回頭又看了看楊芸兒,見對方身姿雖依舊恭順,臉上卻擺出了熟悉的吃人表情,李泓暄頓時覺得整個心安定不少。小芸要演戲,必然有她的道理,且看她一會拿什麼東西出來,總之小芸有需要,本王都配合。
僅一盞茶功夫,楊芸兒便托著幾本手抄經過來了。
李泓暄眼巴巴的看著,卻見小芸將東西交給了羅表哥,他此前心中莫名湧起的感覺又強烈了起來。可不待委屈的六小王爺有所表示,楊芸兒便帶著眾丫鬟一起恭送自己離開。
羅表哥更是直接給自己牽來了馬,眼神不容拒絕。李泓暄忍無可忍,一把抓住羅子昂的手,小聲問道:“你給本王解釋清楚。”
羅子昂眨了眨眼,輕聲道:“這裡有人,回府說!”
“王爺,眼看著太陽便要落山,王爺路上切莫停留,注意安全!”身後楊芸兒的聲音脆生生的響起。
李泓暄深吸一口氣,自我安慰道,小芸還是關心本王的,她一定有什麼苦衷。說著他深深再看了對方一眼,然後翻身上馬。
就這樣滿腹委屈趕到山上的六小王爺,帶著更多的委屈被迫下山了。
同樣委屈的還有文硯,一路餓著肚子跟著王爺和羅先生快跑,就惦記著側妃娘娘這邊總有好吃的,結果一口茶都冇有喝上,又要跟著王爺趕夜路回程。
偏王爺帶著羅先生策馬揚鞭,又是跑得飛快,文硯隻好收起心思,緊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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