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芸兒默然注視著李泓暄,見他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似乎恨不能插上翅膀,飛上空中,一朝之內儘攬天下水路於胸。
她心緒紛雜,半為欣慰,半為憂慮。
喜的是李泓暄終得開竅,實乃孺子可教。憂的是王府之中暗流湧動,隱患重重。綜合王美人和鶯兒反饋的種種細節,那個於氏恐怕不簡單。城府之深倒不像淺薄跋扈的崔後調教出來之人。
現代人對婚姻的評價體係已走向多元。男子為了事業急於出差表現,致懷孕妻子於不顧,很可能會被指寡情自私。
可如今身在古代,李泓暄一門心思急於忙事業,則是天經地義。何況王爺成為水務欽差,於王府而言,絕對是一大喜事。
楊芸兒自知不可憑現代婚姻之觀念苛求李泓暄,遂沉吟片刻,試探性地問道:“王爺此番出行,不知何時啟程?”
“自是越快越好!”
“如此一來,豈非要留婉兒姐姐孤身一人在府中?”
李泓暄聞言,愣怔片刻,他尚且沉浸在初獲成功的喜悅中。他以為婉兒必以他為榮,讚同他儘早擔綱重任。
見楊芸兒如此發問,六小王爺眉頭微蹙,疑惑道:“本王已同婉兒說過,她自然無不讚同的。她雖一向對外稱病,但實則在府內養的極好。小芸,你可是有何顧慮?”
楊芸兒眨了眨眼,回想起前世同事懷孕時,因老公升職要出差,可哀怨了,弄得他老公像犯了大罪似的。
孕婦,尤其是初次懷孕的新孕婦,哪個不期盼丈夫能多多陪伴在側?
但楊芸兒知曉,婉兒是照著古代閨訓嚴格培養起來的,必然不願拖李泓暄後腿。
一個主觀不願,一個完全想不到,那楊芸兒這個旁觀者真是冇有立場勸說。
但想到王府如今養著的那兩人,楊芸兒終究是不踏實,她低頭思索一番,決定放棄講夫妻情理,直接說出自己的擔憂:
“王爺巡查水務,自是善舉。然則,王府之中尚有兩位美人,尤其是那於氏。據府內報來的訊息,那於氏酒量好,身姿也妙,甚至我懷疑……”
說到這裡,楊芸兒走到窗邊,瞥了一眼院中守衛的兩名武婢,回眸道:“王爺可曾留意過,那於氏是不是會點武功?”
李泓暄一愣,仔細回想,腦海中卻隻留下一個模糊的身影,根本冇有詳細的記憶。
當然,於氏酒量十分好,這一點曾給李泓暄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但因著對方酒量太好了,好過自己,於是六小王爺又刻意忘記了。
楊芸兒見李泓暄一臉懵懂,便知其在觀察人方麵,還欠了不少火候,便提點他道:
“那日文硯來送糕點,我見其腿腳似有不便,便詳詳細細問了一遍。當日你的琉璃姑姑在為你培養親信方麵是用了不少心思的。你這兩個書童,除了伺候筆墨,也略通武藝。隻是資質上,文硯比去了的雨墨要差了許多。想來姑姑蟄伏於後宮,選人也頗為受限,我聽聞王爺身邊曾有好幾個機靈的,都折損在崔後手中吧。”
提及舊事,李泓暄神色黯然,右手緊緊握住了拳頭。
連一旁的羅子昂也麵露憤慨之色。
楊芸兒見狀,不再發散,趕緊切回主題道:“那文硯雖武藝不精,但也看得出一些門道,那日花園中你們相逢,於氏摔得那兩跤不簡單,像是有點功夫在身上的。”
李泓暄聞言,大為震驚,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羅子昂。“不可能吧,崔後身邊還有這樣的宮女?”
大盛朝女子以貞靜嫻淑為上,一般女子不練舞,除非有特殊目的。如果崔後真的派了一個會武的女子到李泓暄身邊,這目的就很難說了。
羅子昂亦是未曾料到還有這等隱患,臉上浮現一層愧色,自責道:“是羅某失職了。後宅存有這般隱患,竟未察覺。娘娘雖不在府中,卻心細如髮,羅某實在自愧弗如。”說著,羅子昂欲起身行禮。
楊芸兒實在見不得羅子昂動不動就行禮的習慣,趕忙上前幾步,阻止道:“羅先生謙虛了。王爺忙於調查水務,還有開設粥鋪等一係列外務,這些不全靠羅先生打理?後宅內的瑣碎事務,看顧不到也是正常。誰又能有三頭六臂呢!”
楊芸兒一邊笑著招呼碧螺為羅先生續茶,一邊繼續道:
“原本我與羅先生一內一外輔佐王爺,後宅之事本是我分內之責。我人雖在外,也不能懈怠。留鶯兒姑娘在府內替我看著,每日都給我遞送報告。那兩人入府時,我便關照鶯兒同王美人擬出章程去結交試探,需將所見所聞一應細節全部記下用以分析。府內來了生人,總得摸清底細,才能尋得有效的應對之法。”
前世如遇出差,手頭所有專案都不能耽誤,此乃打工人應有的自覺,楊芸兒並不覺得自己做了多超乎常規的事情。她這番話入情入理,極為誠懇。
甚至她覺得冇有及時將分析出的疑惑反饋給羅先生是自己失職,故而還特意解釋了一句:“這事本該早日知會羅先生,但尚無實證,又茲事體大,想著不便寫在信上,總需等羅先生來山中時當麵問一問,隻是冇想到羅先生最近一直不得空,故而耽誤了。”
羅子昂聽了,卻愈發羞愧。側妃人在寺中受苦,依舊不忘操持王府之事,替王爺排除身邊潛在隱患。且側妃那套觀察分析總結之道,如今看來自己尚未學精,還需更加勤勉。
羅子昂發自內心地敬佩楊芸兒,雙手保持行禮之姿,便要彎身下去。
楊芸兒正同碧螺一道為王爺和羅子昂換盞續茶,趕忙走到跟前,一把托住羅子昂的雙手。
“先生老是給我行禮,我真受不住呀。”
羅子昂隻覺得一陣清新之氣撲麵而來,渾身跟著緊繃起來,臉上肉眼可見的泛起紅暈,更加不敢抬頭了。
此刻,李泓暄在一旁兀自發愣,未察覺身旁的異樣。他獨自思索了一會兒,冷不丁出聲道:“不可能吧,她就一個跟在崔後身旁的宮女。”
見小老闆警覺性如此之差,楊芸兒當即放開羅子昂的手,轉向李泓暄解釋道:“就怕她不隻是跟在崔後身旁的宮女,或許身份另有來頭。”
李泓暄尚未反應過來,羅子昂倒是心頭一驚。
這背後充滿了陰謀的味道,羅子昂方纔湧起的燥熱立馬化作冷汗,他趕緊收斂心神,迅速跟緊楊芸兒的思路琢磨起來。
隻聽得側妃繼續說道:“王美人還曾反饋過一個細節。那日,你們三人一同拚酒。王美人隻陪著略飲幾杯,便故作醉態,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那兩人。”
為了鼓勵小老闆勤於深度思考,楊芸兒故意加了一句誇讚:“王爺這主意確實好,酒品即人品,酒後吐真言,王爺用此法去試探,倒是省了不少事。”
李泓暄當初不過一時意氣,想要快速打發那兩人,今日竟然能得小芸誇讚,竟是意外之喜。
見著六小王爺臉上浮起的喜色,楊芸兒繼續轉回正題道:
“小崔氏早早便被放倒,無甚異常,而於氏卻撐到最後,把王爺都喝倒了。據王美人觀察,於氏雖未全醉,但也有了幾分興奮,話也有些多起來,便故意捧她道:‘隻道王爺酒量好,原來妹妹更厲害。’
那於氏竟不屑地回了一句:‘這算什麼,中原男子原就比不得草原男兒豪放’。王美人當時覺得此話突兀,記在了心裡。而那於氏似有幾分警覺,後續王美人如何試探,再未露出類似言論。不過有時一句話也夠了。”
羅子昂搓著手指沉吟道:“側妃的意思,這於氏可能與外族有關?這裡頭風險就大了。這幾年邊關太平,外族之人真有如此大本事,能將人埋入皇宮?”
說到這裡,羅子昂猛地一個停頓,然後與楊芸兒異口同聲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李泓暄趕緊搖頭道:“八弟?不至於吧?”
“八王爺封地在北邊,與草原接壤,很難說與那邊冇有什麼瓜葛。此前我們查出他私挖礦藏,與那邊也是有暗中交易的。”
羅子昂沉聲接話道,“這麼一來,王爺確實得要當心了。八王爺可是暗中數次對王爺不利。若王爺離府,難保不打正妃的主意,畢竟娘娘府中懷著您的子嗣。”
麵對羅先生與小芸雙雙盯向自己的銳利目光,李泓暄不由低下頭,狠狠朝著桌子捶了一拳。
即便再怎麼不願麵對,也不得不接受現實,他與八弟早已不是純粹的親兄弟了。
這事著實有點棘手,李泓暄在屋中煩躁地來回踱步,一頭是即將建立的功業,另一頭是府內的隱患與孕中的愛妻。
楊芸兒看出他的猶疑,便將早已準備好的想法說了出來:“王爺今日來寺中,可是在京郊附近巡查水務?”
李泓暄見問,立馬自豪地點了點頭:“本王已將京郊周邊都看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