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暄聽著王嬤嬤絮絮叨叨轉述自己的意思,覺得十分不夠,忍不住搶過話頭道:
“本王此番所見,實在痛心。民心之所繫,乃國運之所依。吾輩當以民為本,不可空談誤國。”
六小王爺越說越起勁,不知不覺竟站了起來,進而手舞足蹈,頗有幾分朝堂論戰的架勢。
“所謂‘以人為本’,便是要真真實實深入百姓,以百姓的需求為第一,痛其所痛,急其所急。看看你們一個個穿金戴銀,錦衣玉食,也需要想想百姓如今的困苦,你們隨手拿出一些,對你們來說不痛不癢,但對窮苦百姓而言,確是一家子的身家性命!!”
廳中兩位新來的美人聽得目瞪口呆,她們往日在宮中得崔後調教,賤民死活向來入不得她們之眼。今日見王爺如此滔滔不絕,慷慨激昂,竟一時拿不準這位小爺是虛情試探,還是真心為民。
王美人是經曆過雪災的,當然明白李泓暄的心意。
她本在民間長大的,雖曾迷失於富貴之中,但在雪災期間跟著正妃側妃親自操持了許多賑災事情,也被激起了幾分向善之心。
她聽得李泓暄此刻說的許多詞句都是當初側妃娘娘同大家說過的,心下更是多了幾分計較。看來側妃在王爺心中果然不一般,自己得跟對人。
她下意識扶了扶頭上的簪子,目光悄悄投向在一旁算賬的鶯兒姑娘。
對方察覺到王美人問詢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作為迴應。
王美人心中瞭然。隻安靜地坐著,等六小王爺激情演講發揮完畢。
“民之所憂,我之所思;民之所盼,我之所向,你們既然入得王府,便要跟上本王的節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為民服務……”
過了好一會,李泓暄終於覺得說夠了,但心中依舊激盪著幾分澎湃。
此刻,青黛十分及時的遞上一盞新茶。六小王爺噸噸噸灌完水,抬起頭目光掃視屋內。
屋內隻有王美人目光灼灼,另兩個瞪著眼睛,顯然冇有同頻。
六小王爺頓時覺得無趣得緊,當下眉頭皺起,沉聲質問道:“怎麼本王說了那麼久,你們都冇有什麼表示麼?”
王美人默默打量著另兩人,她雖知曉王爺心思,但也打算觀察一下對手,可等了一會,那兩個都低著頭,一點動靜都冇有,顯然都不想當出頭鳥。
王美人又看了眼鶯兒,見對方於賬簿下,伸出一隻手,食指拇指相交,另三個手指升直,向自己晃了晃。
這個手勢王美人見過,側妃喜歡與她的丫鬟用這個手勢。
王美人尚進不了側妃的嫡係圈子,雖見過,但並不十分確定手勢的意思,也不敢隨便多嘴問詢,但既然有三根手指伸直,理解為數字“三”應該冇錯。
三多少,能在此刻表現好,也能替王爺鎮住場子呢?
王美人略略思索了會,她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簪子,聯想到側妃賞賜的好多首飾,心下便有了計較。
橫豎隻要跟緊側妃,對方在銀錢上不會讓自己吃虧,不過就是起個頭,先出些血也無妨。
王美人咬了咬牙,站起身,先朝上福了一禮,然後正色道:“王爺說得是,既然我們都是王爺的人,自然要替王爺分憂解難的,妾身願意捐款三百兩!”
說著王美人舉起一右手,也做出了同鶯兒一樣的手勢。
王美人大義凜然的一番話,著實將另外兩個美人嚇了一跳。就連王嬤嬤也暗自心驚,女兒什麼時候大方成這樣了?
王府美人不過是妾室,一般不會有私產,在後宅領著每月二兩的月銀,要積攢出百兩銀子的私房,談何容易。
要麼被主君寵上天,要麼特彆有本事。
看來這個王美人不簡單!
小崔氏絞著帕子,咬著唇,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於氏臉色也白了幾分。
兩人僵持了一會,最終還是於氏打破沉默道:“王姐姐果然是王爺心尖上的人,為王爺排憂解難,一出手便十分大方,我們倒是有這個心,但入府日子太淺,恐怕拿不出多少銀子。”
小崔氏見於氏挑頭,這回倒十分有默契地跟著訴苦:“就是,就是。我們原本也想傾囊相助,可聽了姐姐的話,突然覺得囊中實在羞澀,拿出來倒不怕王爺笑話,就怕覺著我們姐妹心意不純。可我們從宮裡頭來,哪有這許多錢財。”
說完兩位美人如姐妹般對視一眼,都十分默契的垂起淚來。
“都是我們無用,無法替王爺分憂。”
“方纔王爺提到內宅可以做些針線,我們願意連夜趕製,為百姓縫製衣物,聊表寸心。”
王美人自然知道這兩個看起來哭哭啼啼,不過是演戲。
側妃曾提前佈置過應對策略,要求自己配合鶯兒,務必探出這兩人的底細。而探明兩人的體己錢以及是否有後續進項,也在必須做的功課之內。
畢竟,初來乍到,在後宅想要乾點啥,必須要銀錢開路。
想到這裡,王美人笑著走到那兩人跟前,安慰道:“兩位妹妹多慮了,女子需要銀錢傍身不假,可如今妹妹們在王府內,還怕受委屈麼?這裡吃穿用度從來是頂好的,日常並不需要什麼開銷。”
她扶著鬢髮,優雅地拔下頭上的紅寶蜘蛛金簪,在兩位麵前秀了一圈,道:
“我一個美人,哪有那麼多銀錢,不過是拜王爺賞賜,你們看這個紅寶蜘蛛金簪上的紅寶石,色澤純真,十分難得,至少就有一百兩了。這次就捐出來,同其他賞賜一起。明麵上這三百兩是我王美人的捐贈,實則都是王爺的東西,我隻是借了王爺的福氣做些善事罷了。”
“妹妹們雖然來王府日子短,可是在宮裡頭自然也是得了不少賞賜的,不如也拿些出來,權當是替主子們積福。”王美人笑著將紅寶蜘蛛簪送到鶯兒桌前,鶯兒笑著雙手接了。
王美人則繞到那兩個臉色發白的美人身後,親昵地繼續俯身勸道:
“妹妹們放心,王爺絕不會虧待大家的。你們的福氣在後頭呢!”
見鶯兒與王美人互動,李泓暄立即明白了其中的關卡。
按照他最初的想法,慈善本該乾乾淨淨,不能沾染其他目的,但如今經曆過是是非非,他也明白了許多事情不必太過耿直。
在做慈善的同時,順帶也可乾些彆的事情,而慈善是最好的藉口與遮羞布。
既然小芸有意榨一榨那兩人的私庫,那自己就再幫一把。
此前王美人用了小芸的手勢,就讓李泓暄頗受鼓舞,如今見王美人拿出了小芸的簪子,李泓暄立馬決定親自下場助威。
兩位美人還欲爭辯,李泓暄毫不客氣的出言打斷道:“既然王美人已經做出了表率,你們兩個也該有所表示,鶯兒回頭就派兩個嬤嬤去她們院裡盤一盤,有多少算多少!”
宅鬥之間,男主人一句耿直的話語,勝過後宅女子來來回回數論機鋒。
六小王爺此話一出,兩個美人臉都白了,就連鶯兒都深吸一口氣,怪不得娘娘常說王爺是直男,這也太直接了,傳出去還以為王爺要壓榨妾室錢財。
鶯兒忍下心中慨歎,笑著圓場道:“奴婢知曉了,想來兩位美人都是自願捐贈,也不需要嬤嬤們多跑一趟吧。”
“怕甚麼麻煩,總要算清楚的好,回頭你看看能買多少糧食,同外院孫先生一起盤下總賬,本王等著你們回話,動作要快!早一日買好糧食,開了粥棚,百姓們便能少挨一天餓。”
李泓暄十分不耐地吩咐道,一下子絕了鶯兒好意打圓場的念頭。
耿直的六小王爺竟是半點不曾體恤美人們的心意。
這下子,兩位美人再好的涵養也兜不住,臉都綠了。
兩人眼眶中原本修為絕佳的淚珠此刻不再按序流出,一人兩隻眼睛斷了流,乾瞪著發怔。另一人雙眸中的眼淚則爭先恐後的湧了出來,臉上妝容花了都顧不得了。
她們哪能聊到,高高興興奉召前來,不過來拋個媚眼,爭個寵,連肉湯都冇有喝到,就要被搜颳去全部身家。
於氏尚穩得住,呆呆的不知道在想啥。
小崔氏則有些繃不住,崔後並非良善之輩,宮裡那些東西尚不夠她亂砸出氣的,哪會想到打賞下人。自己這些年不捱打就很不容易了,哪能得什麼賞賜。而孃家不過崔氏旁支,此番自己入了王府,都指著找自己打秋風。
小崔氏心中發涼。自己來這王府,到底圖個啥?
王嬤嬤則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上頭那個不是親生的!下頭這個是與自己離了心的!
其實,不但兩位美人心寒,王美人此刻也十分尷尬。
作為後宅有些資曆的宅鬥者,鬥不光要個結果,也需要享受來回拉扯與碾壓的過程。
王美人原本計劃哄逼兩人自願出錢,鉚足了勁要慢慢撕扯上幾個回合。
可如今來了個助攻,一下子便寸草不生,還拉扯什麼?
王美人看著哭喪著臉的兩位美人,以及一臉嚴肅的男主子,努力擠出幾聲乾笑,略帶尷尬地勸到:“妹妹們為王府著想,王爺都會記在心裡的,王爺和王妃心善,絕不會虧待了兩位妹妹。今後什麼頭麵首飾,隻要王爺高興,自然會賞給妹妹們。”
“百姓困苦,你們竟還惦記著首飾?”
終於,六小王爺一句話徹底把天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