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火鍋唱著歌的楊芸兒收到了景泰帝的敲打聖旨。
這道聖旨刨去那些皇家套路文言,乾貨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國母抱恙,楊芸兒作為晚輩須儘孝,儘孝要求是,去城外慈恩寺祈福一月。
聽到這個要求,楊芸兒長舒一口氣。
去城外祈福不用出血,就當外派出差吧。自己這幾天在王府裝病,實在補得有點猛,去山裡邊清修,適當減減肥,也算不得吃苦。
可李泓暄不這麼看,在寺廟裡清修一個月,吃齋唸佛,太苦了。
“皇上可曾提及要嘉獎楊側妃當日勇救張婕妤的事?”李泓暄不甘心地追問道。
“殿下,皇上並不曾提及嘉獎一事。且如今張婕妤已是張更衣了。”
“什麼?”楊芸兒瞪大眼睛,張了張嘴,但看著眼前內侍波瀾不驚的表情,生生將話吞回了嘴裡。
被打發去廟裡清修,並冇有什麼大不了,但張倩倩在宮中失子被貶,這幾乎意味已斷了前途,甚至生機。
可楊芸兒明白,向宮裡不熟識的內侍打聽訊息,非但問不出什麼,還可能落下把柄。
楊芸兒將頭深深埋下,掩飾住自己一臉的悲憤。
待傳旨太監走後,楊芸兒還在兀自憂傷。
李泓暄見楊芸兒神色悲慼,也跟著擰成一張苦瓜臉,上前扶起楊芸兒,關切地問道:“小芸你放心,我這就入宮去問問父皇,為什麼要罰你去寺中清修。”
顯然,李泓暄並冇有共情到楊芸兒情緒低落的真正原因。
楊芸兒眸色複雜的看了一眼李泓暄,輕輕將對方扶住自己的手拂開,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不必去問了,不過一個月,我去城外修養一下也無妨。”
“那邊怎麼能說是修養呢,誰都知道佛門清苦。需要日日誦經吃齋,小芸你不是最討厭乏味的事情麼?”
楊芸兒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表情六小王爺太熟悉不過了。
李泓暄察覺出對方要爆發,趕在楊芸兒開口之前,立馬轉了話題道:“小芸彆急,撥霞供裡的肉此刻應該好了,我記得你說過天塌下來也要吃飽喝好,東西讓下人收拾,你出發前多吃點肉。”
說完,六小王爺拉起楊芸兒便往內宅走去。
楊芸兒被這個甩不掉的大男孩扯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眼下隻得將對張倩倩的悲憫壓在心頭,跟著李泓暄回了內宅。
肉總是要吃的,何況是火鍋呢。
鍋裡新一批的肉完成了淬鍊,被筷子挑起時,味道恰到好處。
可圍著鍋子的人,卻失了方纔的歡愉。
崔婉兒為了讓楊芸兒多吃些,藉口怕積食,提前帶著檀雲回了院子,轉身張羅楊芸兒去寺裡的行李。
楊芸兒則涮著肉,化悲憤為食慾,一頓猛炫,反正減肥可以從明天開始。
李泓暄陪在一邊,小心地替她佈菜。
見她吃得如此猛,擔心的說道:“小芸,你彆急,本王會替你去勸父皇的,一定早些將你接回來。”
楊芸兒嚥下嘴裡的肉,抬頭擺出一個微笑道:“為長輩祈福本是晚輩該做的,妾身不覺得苦。”
“小芸,你竟如此大度。”見楊芸兒笑得客套,李泓暄莫名覺得有些不踏實,忐忑地接了一句。
楊芸兒終於飽了,放下筷子,看了眼對麵的大男孩。
吃飽喝足,正宜教育人。
她擦了擦嘴,由碧螺服侍著漱完口,對李泓暄正色道:“你不必衝動,你父皇是端水大師,目前你羽翼未豐,讓我去祈福不過是平衡一下,你不必反應過激。”
“可是,父皇不也是想儘快解決世家把持朝堂的積弊麼?”
楊芸兒歎了口氣道:“你父皇從一個被操縱的傀儡新皇,到如今掌握主動,可以操控大部分朝臣,花了多少年時間?如今崔氏雖元氣大傷,到底還有百年底蘊,另外左氏,劉氏等大族也是虎視眈眈,隨時準備蠶食崔氏空出的位置。楊氏那一黨也並非善類。你父皇指望你挑起大梁,但不能操之過急。”
李泓暄原本該是崔氏陣營的皇後養子。這陣子衝得太過猛烈,政見已明顯與皇後一族離心。
旁人隻知李泓暄的變化始自與楊氏聯姻之後,那麼景泰帝對自己這個楊氏側妃小懲大誡,也在情理之中。
“若此刻以崔氏為首的世家潰敗,朝堂勢必動盪,以你目前的勢力,接得住麼?”
大老闆往往都是玩的一手平衡術。隻要冇到最後的決戰時刻,都是打一打,收一收,擼一擼,再和一把稀泥,挑一些事端。
“王爺,這事並冇有什麼好生氣的?你在朝堂之上一路春風得意。你那個狡猾的父親,總要平衡一二。也是在提醒你。不要衝得太快,事不要做滿。可以緩一緩,蓄一蓄力。”
楊芸兒用自己的職場心得分析帝王心術,不厭其煩的給李泓暄補課。
側妃的分析總是很獨特,底下服侍李泓暄的一位近侍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楊芸兒冇有意識到她隨口而言的話語,在這個時代屬於大不敬,她已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李泓暄聽完課,放下酒杯,真誠道:“小芸多虧你的分析,你放心,我不會莽撞。這次你去城外,多帶一些人,千萬彆苦了自己。一個月,唉,本王還是會想想辦法。”
楊芸兒瞪了對方一眼,不屑道:“一個月不長,在王府我日日真盯著你,其實我也挺累的,這次全當放假,去城外散散心吧。即便你去求了你那父皇,我也不想提前回來。王爺你自個兒保重哈。”
李泓暄頓時被噎在當場。
*
第二日,楊芸兒在內宅依依不捨辭彆了崔婉兒,又對一路跟著的李泓暄耳提麵命一番,出了二門。
馬車在這裡候著。
羅先生著一襲月白錦袍,外披一件藏青色的出毛披風,牽著一匹黑駿馬,候在馬車邊。
因著李泓暄今日需去太傅那裡,由羅子昂負責護送側妃到城外。
楊芸兒定睛一看,除了自己的馬車,後麵還有三輛車裝著各種行李。
楊芸兒回頭看了看李泓暄,六小王爺擠擠眉,表示自己隻負責給銀票給保鏢,其餘東東西西都是婉兒吩咐人新增的。
楊芸兒知曉這份心意,她也不矯情,在這個山裡冇有外賣和快遞的時代,東西多帶些也好。橫豎不用自己扛。
於是,楊芸兒抱著羅子昂整理的世家譜係以及蒐集來得曆史邸報,帶著以碧螺為首的侍女團進入了馬車。
以老耿為首的護衛團兩側跟著,後麵便是李泓暄和崔婉兒硬塞給她的各種人手物件,浩浩蕩蕩,如搬家一樣從六王府出發了。
看著楊芸兒登上馬車那歡快的背影,李泓暄突然產生了一種悲觀的錯覺:小芸將離他而去,不屑歸來。
想到這裡,李泓暄緊了緊拳頭,朝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扯著嗓子喊道:“就一個月!小芸,本王等你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