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岸上,楊芸兒驚魂未定,外加春日天寒,直接原地哆嗦起來。
然而,不等她喘息片刻,各種考驗便撲麵而來。
第一波是毛老王妃關切的訓斥。
“你怎麼能這麼魯莽,太液池邊這麼些當差的都是當畫看的?哪用得到你這個親王側妃親自下水!”
麵對老人家的訓斥,水滴滴的楊芸兒十分乖巧的點頭稱是,哆嗦著接過一旁遞來的熱薑湯,一小口一小口文雅地喝起來。隻求老太太喋喋不休的時間不要太長。
可老太太尚未儘興發揮,另一撥勢力便已抵達。
崔二夫人帶著一群宮女內侍乘坐小船登岸呼嘯而來,較之候在岸邊的毛老王妃隻遲了片刻。
有崔後口諭加持,崔二夫人此番氣勢拉滿,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老王妃的碎碎念。
“奉皇後旨意,婕妤張氏,於大宴期間行為失當,落水置皇嗣於危難之中,如此行徑,當受責罰!”
楊芸兒一口薑湯差點噴出來,這皇後還有人性嗎?
孕婦落水,好不容易從鬼門關裡爬回來,不安慰也就罷了,居然上來就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斥責。
楊芸兒這邊還在發愣,張倩倩已拖著笨重的身體自覺俯身下拜,顫抖地說道:“謝皇後教誨,妾甘願受罰。”
楊芸兒看不下去了,但她殘存的理智提醒自己,崔後跋扈,自己不能硬剛。
想了一想,她眨巴著小鹿一樣的眼睛,水汪汪地瞪著毛老王妃。
老王妃哪有不知道楊芸兒心思的,可崔後親自下的令,老王妃也無法駁回,隻能試圖迂迴轉移目標。
老王妃歎一口氣,道:“唉,年輕嬪妃不懂事也就罷了,伺候的人都乾什麼去了,主子到底懷著龍嗣,小懲大誡就算了,奴婢倒是要好好罰一罰。婕妤身邊的宮女呢,怎會放縱婕妤一人在湖邊?”
崔二夫人冷哼一聲,道:“自然是要罰的,傳皇後口諭,婕妤身邊宮人統統去掌令公公處領罰。”
話音剛落,幾位內侍就去拖拽張倩倩身邊兩位宮女,一時求饒聲不絕於耳。
“這早都乾什麼去了!作孽啊!”老王妃見狀皺著眉頭歎息道。到底是見慣皇室做派的人,老王妃雖有善心,但不濫用。
楊芸兒卻實在忍不住了,脫口而出:“婕妤落水,此刻把人都帶走,誰來伺候婕妤啊?”
“自然由皇後孃娘重新派了人手過來。”崔二夫人冷哼一聲,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對楊芸兒斥道:
“楊側妃,您不顧皇室女眷禮儀,當眾脫去外裳,跳入水中,實在有違淑女風範,娘娘有令,罰你禁閉於王府思過,抄寫宮規,你服是不服?”
這個懲罰於楊芸兒而言,尚可忍受,但這個理由實在是欺人太甚。
她使勁拽了拽身上的毯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誡自己務必忍住。
她在這邊做心理建設,一旁的鶯兒隻見主子深呼吸不發言,咬了咬唇,撲通一聲跪下道:“我家娘娘是為了救人啊!求皇後孃娘寬恕。”
“放肆,哪裡來的丫鬟,竟然敢質疑皇後孃孃的決斷,來人,給我掌嘴!”
作為楊芸兒的嘴替,鶯兒出聲向來快準狠,但這次卻實打實錯誤判斷了形勢,楊芸兒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崔二夫人立即抓住這個把柄,耀武揚威起來。
兩個侍衛衝上前來,將鶯兒按在地上,另一個內侍樣的人作勢就要揚手。
楊芸兒狂躁了,她一個紅旗下長大的,即便有職場的修為能壓住內心的不平之氣,但對方如此蠻橫,實在超出了她能忍受的範圍。
一股熱血上湧,楊芸兒顧不得身上滑落的毯子,直接閃身擋在了鶯兒麵前。
見側妃突然爆發出不管不顧的氣勢,那掌刑的內侍一愣,手猶豫了一下。
“還不快動手!狠狠地打!”崔二夫人見狀反而亢奮起來,也顧不得形象,高聲吩咐道。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傳來:“住手,誰敢動六王府的人。”
緊接著,內侍尖銳的聲音猶如補刀。
“六王爺到!”眾人抬眼望去,李泓暄連受傷的腿都不瘸了,正邁著略帶奇怪的步伐快速往這邊趕來。
方纔來不及出手的毛老王妃當下抓住了機會,立馬出聲:“暄兒來了,看看你的好側妃,實在莽撞!”說著指了指崔二夫人,道:“那個是你家媳婦的二伯孃,雖嚴厲些,也並非外人,既然你來了,且快些把你的側妃領回家去吧!”
老王妃已經儘力給在場幾位架梯子,就看年輕人能不能順勢而下了。
崔二夫人眼見著匆匆而到的李泓暄轉身先向毛老王妃行了個禮,不由鼻子裡噴出一口氣,被毛氏這礙事的老婆子占了先,自己就不能以避嫌為由,將六王爺請走。
崔二夫人咬了咬唇,等著李泓暄這個晚輩給自己行禮,卻見對方直接解了外袍,親自將濕漉漉的楊芸兒裹了起來。
楊氏果然出狐媚子,六王爺這是被迷住了?
崔二夫人更氣了,欺負李泓暄是個小輩,直接斥道:“六王爺,我這邊在宣皇後孃孃的旨意,您這是要護短麼?”
“本王府上的人,本王護著怎麼了?要罰也是本王來罰,你待如何!”
“你!”
如今的李泓暄早不是那個跟在崔氏子侄背後的小屁孩了。他對崔氏本就憋著一股氣,又不好對崔後發作,眼前一個崔二夫人,新仇舊恨,吼就吼了。
尤其是想到年少時在崔氏子弟手中吃的虧,李泓暄心中騰起一股怒火:
“湖邊的侍衛呢?方纔救人怎麼來得那麼慢!這麼多貴人遊湖,怎麼都不留兩個會水的在邊上看著。本王側妃好心救人,何錯之有?母後向來仁慈,從來不會胡亂懲罰,必然是你們這些好事者,挑撥離間?”
李泓暄瞅準對方不過是宣稱的口諭,冇有白紙黑字在手,且皇後還飄在湖上,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差發威,便學著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法子,狠狠反咬一口。
“王爺,你這話!”
“閉嘴!我纔不相信母後會下這樣的命令,是不是你假托皇後口諭?”
“王爺……”
“怎麼?方纔有人落水,大家都原地不動看熱鬨,現在人救上來了,都趕著來搶功勞麼?”
這小半年,李泓暄在朝堂上經曆多輪論戰,在家中與楊芸兒不停互懟,他的口才早在地獄試煉與屢敗屢戰的抗壓打擊中突飛猛進。
此番對戰崔二夫人,六小王爺在怒火加持下,深得楊芸兒真傳,快速搶話頭,一點不給對方留解釋餘地。
楊芸兒和毛老王妃目瞪口呆地看著李泓暄將崔二夫人逼得節節敗退。
毛老王妃心下歎息,暄兒長大了,竟知道疼人了。
楊芸兒則擔心李泓暄罵得太上頭,惹來事端。
正當她咬牙思考對策之際,一邊無人攙扶的張倩倩身子突然軟了下去,一灘嫣紅於體下迅速漫開。
“不好,婕妤出紅了。”
驚呼聲爆開。
“快,將婕妤挪到偏殿,快傳太醫。”毛老王妃率先發聲。
眾人有了主心骨,立馬跟上。
崔二夫人撇了撇嘴,到底冇敢添亂,反而往人群裡躲了躲。雖這個胎兒不被看好,但皇嗣畢竟是皇嗣,若在水裡冇了自然怪不了彆人,可若真當著自己的麵出事,這責任可擔不起。
眼見著眾人七手八腳的要將張倩倩抬走,楊芸兒心下著急,一旦自己跟著王爺回府,再找機會同張倩倩接觸又不知是猴年馬月了。於是她決定渾水摸魚,一屁股跌在地上,跟著叫喚起來。
“哎喲喲!痛,嘶嘶嘶~”
“娘娘,可是抽筋了?”趁亂掙脫出來的鶯兒,繼續成為嘴替擔當,敏捷地爬到楊芸兒身邊,非常及時的打起配合。碧螺見狀也跟過去幫腔。
這下場麵更亂了。
李泓暄不知深淺,心下著急,顧不得遠楊氏寵正妃的人設,一把上前,就要將楊芸兒打橫抱起,不料卻對上楊芸兒“凶狠”的眼神,愣了一下,趕緊緊急刹車。
兩人從互懟到互助,到底也是有些默契在的。
李泓暄猛得想到楊芸兒曾提及她在楊府紅梅園中與張倩倩的情誼,這是想留在宮中?
當下,李泓暄收回手,於胸前搓了搓,試探著問道:“芸兒你怎麼了?能不能挪動?”
“我我,方纔在水裡腿就抽筋,差點淹死,好不容易熬過遊到岸上,此刻又抽了,我我,痛,熬不住了,嘶嘶嘶。不處理一下,熬不到回府了!嘶嘶嘶~”
李泓暄見狀,徹底明白過來,忙催促道:“快,將我的側妃也挪到偏殿去,讓太醫一併看看。快點,彆耽誤。”
楊芸兒一路撕喊,把腔調做足。鶯兒和碧螺兩個嘴替則跟著幫腔造勢,熱熱鬨鬨。
終於在李泓暄和毛老王妃的安排下,如願和張倩倩一起被安排到最近的宮殿,一個在東暖閣,一個安排在西邊偏殿。
好歹在一個院子。
兩邊各種忙碌,一時間雞飛狗跳。
殿內生了炭火,楊芸兒換下濕漉漉的衣服,喝了碗熱湯,感覺身體終於緩了過來。
因張婕妤也在,李泓暄需要避嫌,便在楊芸兒的暗示下,找景泰帝去告狀,防止崔後出後招。
很快,皇帝派了人過來兩邊安撫。麗妃那邊也很快派人來問詢。
楊芸兒這才鬆了一口氣。
太醫開了藥,鶯兒和碧螺進進出出,忙忙碌碌,要東要西。
李泓暄點了宮中醫婆前來按摩。楊芸兒一邊享受,一邊哼哼唧唧的拖延時間。
不一會兒,太醫進來複診,楊芸兒抱怨著嫌棄藥苦,同時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對麵婕妤娘娘可好,聽著那邊動靜好像很大。我這會兒心裡害怕,我水性到底也不是太好,彆因為我動作不夠快,救得不及時!”
“側妃娘娘放心,王爺親自到陛下麵前給您討賞了。連陛下都嘉獎您勇敢呢!”
“真的?”楊芸兒故作驚喜狀,繼續套話。
但宮中的太醫豈是那麼好糊弄的,幾個哈哈打過來,楊芸兒一無所獲。
眼瞅著太陽要落山,自己必須出宮了。
楊芸兒決定再賭一把,暗著打聽不到,索性明著來。
她坐起身,吩咐碧螺道:“我要出宮去了,替我去對麵向婕妤娘娘打個招呼,向她問個好。”
這個建議從禮節到道義,都讓人尋不出錯處。
很快張婕妤那邊遣了一個小宮女來傳話:“婕妤說謝謝側妃今日的救命之恩,隻是婕妤此刻行動不便,不然定是要當麵向娘娘致謝的。”
楊芸兒抿嘴笑了笑,道:“這個不妨事,她行動不便,我現在身上好些了,我去看她吧。這樣,我也好放心。”
“勞煩娘娘移步,這個不妥吧。”小宮女猶豫著道。
“有什麼不妥的,不是你家娘娘想當麵致謝的麼?”楊芸兒說著人已經到了外麵。碧螺和鶯兒緊隨其後,直接將那個小宮女隔在後頭。
此刻東暖閣已冇有多少人守著,太醫們早已撤了。
楊芸兒長驅直入,竟然暢通無阻。
到了屋內,撲麵而來的血腥味夾雜著藥味,顯然並冇有認真收拾。
楊芸兒環視了一下屋內,僅有一個小宮女守著,一副臨時工加班,不情不願的樣子。
楊芸兒自覺坐到床邊,開門見山道:“我的丫鬟傳話回來說,您要當麵謝我,我想著您是長輩,怎好勞煩您,就自己過來了。”
張倩倩躺於榻上,麵無血色,虛弱地要起身,楊芸兒立馬上前按住:
“快彆動,我略坐坐便要出宮去。晚了,宮門要下鑰。”
張倩倩咬了咬唇,吩咐道:“給六王側妃倒茶。”
那小宮女努了努嘴,回道:“娘娘您臨時歇在這邊,哪有茶呀,等明兒您挪回了宮纔有。”
眼見著張倩倩眼眶又要紅,楊芸兒立馬笑著吩咐:“也是,我同婕妤都是臨時歇在這裡,不過,我剛要了一些茶,還有紅棗茶,您也可以喝,都留在那邊偏殿裡了,碧螺快帶人一起去取,然後直接泡好了送來。”
打發了一個,見方纔那個傳話的還杵在哪。楊芸兒看了眼鶯兒。
鶯兒會意,立馬上前道:“娘娘,那頭還有好些炭火,奴婢估摸著這屋晚上用得到,請這位姐姐同我一起去取來吧。”
打發了兩個臨時工,楊芸兒盯著張倩倩的眼睛,帶著關切大聲道:“婕妤好好將養,能入宮的都是有福之人。”隨後壓低聲音,問道:“今天是怎麼回事?誰在為難你?”
“不是為難,是我自願的。”張倩倩的聲音低若蚊蠅。
“你說什麼?”楊芸兒壓著聲音,眉頭皺起。
“我無法替楊娘娘護住這個胎兒,皇後說要將孩子給賢妃撫養……楊娘娘便命我趁著今日大宴弄出些動靜來……”
“這孩子你也不想要嗎?”楊芸兒顫抖著問道。
張倩倩紅著眼睛,撫了撫小腹,道:“我雖蠢笨。但也有自知之明。這個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給我撫養。楊府於我有恩,入宮前我發過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