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未散,寒意依然。
燕京郊外的小酒肆卻在初春料峭寒氣中率先尋回些許人氣。
幾位遠方的行商趁著雪霽天晴,趕早去往京城,意在尋覓初春的頭啖商機。
旅途崎嶇,此刻京城已近在眼前,這幾位商人如釋重負,尋得這家臨近官道的小酒肆,喝杯濁酒,驅散周身的寒氣,待酒足飯飽後好抖擻精神入城奔生計。
酒館內,嗓音洪亮的小二滿臉笑意,忙不迭地招待著客人。
冷清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有了人氣,小二掩不住渾身的興奮勁兒,口中話也愈發得多。
能搶早鳥生意的,往往都是最能吃苦,也最敏銳的那撥人。
見小二好口才,幾個客商立馬抓住機會狠狠摸一摸京城行情。
雙方有問有答,客人問得好奇,店小二更是答得起勁。
不大的酒館裡立馬熱鬨起來。
世間八卦,無非醜聞善舉。
恰好這個時間節點京城什麼故事都有。
店小二直講得眉飛色舞,唾沫飛濺,恨不能將兩個月冇機會講得話全都吐出來。
最新鮮的故事是相國舅爺落馬大快人心,而整個雪災期間最精彩的故事則是關於京城冷門小王爺六殿下的。
這位一向名聲不顯的六小王爺在這次雪災中大放金光。
宅心仁厚,愛民如子,更難得的是整個六王府都是好人,王妃與側妃堪比娥皇女英,尤其是那位側妃,城外村中有不少人見過她親自到村中佈施,不但貌若天仙,更是菩薩心腸,所到之處彷彿帶著光。
另外,王府還有令人扼腕歎息的忠仆義婢,尤其那位一路跟著王爺在村中賑災的小書童。
“現在村中不少人都立著羽小爺的牌位。”小二說到這句,臉露悲色。
“六殿下來村中賑災時,我可是見過羽小爺真容的。真個生得眉眼清秀,就像年畫上下來的神仙童子。”小二說得兩眼放光。
“對了,聽村裡的老人說,羽小爺和嫣紅姑娘都不是凡人,本是菩薩座下金童玉女,來凡間曆劫,現在替百姓擋了災,都迴天上去了。”
八卦儘頭是信仰~
在這個信奉神佛的時代,有些故事在百姓口中傳著傳著,漸漸就帶上了最樸素的神化色彩。
“聽說西山慈恩寺老主持圓寂前給六殿下批過命呢。”小二眼中閃著崇敬的光。
“大師怎麼說來著?”聽聞如此跌宕起伏的故事,客商們各個瞪大眼睛。
“大師說,”小二眨眨眼,轉著腦袋,掃視了一圈場中眾人,“天機不可泄露!”
“……”
“哼!”一個不和諧的低沉輕哼自角落響起,但很快淹冇在一片喧鬨的人聲中。
在酒館不起眼的角落,一張桌子旁坐著三個男人,為首那個穿著黑色貂皮大氅,另兩位俱著鴉青色鬥篷。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小二的故事上,無人關注著角落中的三人。
若細看,這三人衣料考究,尤其是打頭那位,可見這一主二仆,非富即貴。隻因染了一路風塵,又刻意低調,此時縮在角落倒也並不顯眼。
為首那位坐在牆角陰影中,看不清臉色,喝了一碗酒,略略用了幾筷子菜,便放下了筷子,默默坐著聽小二說書。
左手邊那位長相老成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公子,可是嫌棄這裡酒菜醃臢?”
那公子並未回話。
另一邊年輕壯實些的侍從,嘟囔道:“這裡都是一些鄉野愚夫,以訛傳訛之言,實在聒噪地緊,汙了公子耳朵。好在還有幾裡地就進城了,公子這一路棄車急行,著實辛苦。”
“無妨!”那公子沉聲應了一句,並無多餘話語。
老成些的那位瞪了年輕侍衛一眼,“讓車駕在後麵慢慢走著,公子自有他的道理,你多什麼嘴。”
年輕侍從聞言乖乖低下頭去喝酒,那老誠些的繼續轉向主子,勸道:“野地小店不乾淨,公子可要早些上路?”
“不急,都到這兒了,聽聽也好。我們隻要在閉城門前入城即可。這些酒菜,你們先吃吧。”
見主子如此堅持,兩位隨從便不再多言,隻是默默地低頭裝模作樣地喝酒吃菜。
漸漸,烏金西沉,一抹金輝透過破舊的木窗照到角落,映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隻是眼中滿是陰鷙。
那人被太陽照著,眯起眼抬手遮了遮陽光。
那個壯實的侍衛立即挪了挪身子,擋住光。
半晌,裡麵傳出一個陰沉的聲音:“短短數日不見,不想六哥竟如此得民心。”
或許因著主子眼神不善,底下兩位一時不敢接話。
“這不像是他的本事。盧青,你怎麼看?”
年長的那位皺了皺眉,放下酒杯,拱手道:“王婆子上次特意發來訊息,說這個楊氏本事不小,那府上因著楊氏有了不小的改變,我們之前做的局也被她破了。隻可惜那婆子示警後,這段時間再冇訊息,不知是不是出了變故,待屬下入城後探一探。或者拿她的小兒子再做做文章。”
“需要這麼複雜麼?六弟的斤兩我怎會不知,他身邊那個幕僚雖有些本事,但性子太孤傲,反而束縛住了六哥。六嫂本也是軟弱的。這次竟能上金鑾殿敲登聞鼓。”
李泓曄眯起眼,轉動著桌上的酒杯,“想不到,這個小女子會有這麼大本事,將身邊之人一一改變,就連楊府那幾內線也被她漸漸收服。”
李泓曄停了停,皺眉道:“看來慈恩寺那和尚的提醒還真有幾分道理(39章),盧青你可得動動腦筋了。你失敗幾回了?”
提及此事,盧青眼中流露幾分不甘:“上次王婆子傳話回來後,我們楊府的暗線就著手攛掇楊夫人動手,隻說這個女兒不好控製遲早為禍,那季氏倒真的信了,隻可惜楊府陪嫁的婆子與那幾個婢子太不中用,還竟然在禦前鬨出這麼大動靜。”
“可見這是個會收買人心的。”李泓曄放下酒杯,用指節敲著桌子道:“你看看這些故事都傳得愈發不像話了,連神仙童子都出來了。”
“都是鄉野村夫的無知之言,公子無需擔憂,那六……公子雖然得民心,但他馳禁畢竟除了亂子,不必主子您在北地賑災實打實的功績,再過幾日,北地訊息傳回,再讓禦史們傳上一傳。”年輕那位終於忍不住又開了口。
見提及禦史,盧青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不必緊張,勝負常有,不過折損了一個陳太涼,他這兩年做禦史衝的太靠前,父親早就記恨他了,這顆棋子遲早是要棄了的。”
見手下人過於緊張,李泓曄微微擺了擺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那年輕人立即接住,笑得諂媚。“是呀,等王爺那幾車石炭運到京城,事情必然逆轉,到時候民心自然是向著您的。”
李泓曄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揚。
“聽聞她對那個死去的賤婢頗為上心,倒是個重情義的。不過但凡重情之人,必有軟肋。”
“主子說得是!”
夕陽餘暉灑在官道上,映出一片飛揚的塵土。
晚風烈冽,天光漸暗,遠方隱隱傳來沉悶的鼓聲,如同命運的節拍,在暮色中迴響。
李泓曄一行三人行色匆匆,低調入城,很快便隱入燕京繁華的暮色中。
雖然大災剛過,但偌大一個都城,依舊能夠包容著兩種色彩:一邊是災後的冷清與蕭條,一邊卻是依舊繁華的聲色犬馬。
有單衣平民風中瑟縮,也有身著血色羅裙的舞姬巧笑盼兮。
而許多陰謀與秘會便藏匿在燕京這繁花似錦的勾欄瓦舍之中。
兩日後,正當李泓暄在朝堂上為了科舉新政與一眾油膩大叔與壞老頭兒辯論的不可開交之際,八皇子李泓曄的車隊浩浩蕩蕩高調進京。
無人於當日見到八王子真容,隻驚訝地發現,這位病弱皇子離京時輕車簡從,歸來時則竟然變成滿滿噹噹一組車隊。
當下便引得百姓們紛紛側目與浮想聯翩。
但大家的胃口並冇有被吊多久,謎底便自動揭曉。
原來,八皇子李泓曄總結北地賑災經驗,竟從中悟出以石炭解木炭匱乏困境的法子。
石炭即後世所說的煤炭。這個時代的石炭尚且不能自由流通,大多隻能賣給各地官府所設立的“炭場”,並優先供應軍器、錢幣鑄造,然後滿足各地手工作坊所需,並未大規模應用於民間做飯及取暖。
八皇子這次賑災,先是呼叫石炭解北地燃料危機,庇護北地百姓,此番又自掏腰包,動用私庫銀兩,購得數車石炭,慷慨贈予燕京城中百姓與京郊村民。
不過,李泓曄此番回京,並未急於入宮覲見,而是順著他一貫病弱的人設,先休養了數日。
故而民間都未見到這位皇子真容,倒是他身邊的幕僚盧先生在各處奔波,連帶著八皇子的好名聲也在民間不斷髮酵。
這路數讓人有些熟悉,儘管這陣子朝堂上的禦史們相對安靜,但在民間兩位殿下卻隱隱有了打擂台的趨勢。
與此同時,短短數日,宮中亦鬨出不小動靜。
楊麗妃宮中更衣張氏竟然已有近三月身孕。被崔皇後身邊的宮女探知。
然而,崔皇後此次卻一反常態,未對楊麗妃隱瞞之罪進行苛責。反以宮中多年未曾生育為由,將張氏定為有功之人,大方第越級晉升張更衣為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