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災考驗著大瑞的國運。
京中素來盛大的元宵燈會已被取消,朝廷下詔賑災,各地常平倉、廣惠倉開倉賑濟,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然而,朝廷表態的速度,不代表具體執行的進度。
最高指示迅速下達,與此同時,落地細節卻還在拉扯不休。
“小民失業,坊市寂寥,寒凍之人,死損不少,薪炭、食物,其價倍增,……”李泓暄聲音沙啞,含悲帶憤,可飽滿的情緒於他的政治談判毫無助益。
他到底太過稚嫩,根本不是幾位老臣的對手。
當初,六小王爺第一次提出救災方案時,景泰帝快速拍板不假。然而,景泰帝隻是指了個大方向,給了一個大承諾,具體資源都需要李泓暄自己一口一口啃到手。
當時各位大人被景泰帝打個措手不及,一時冇來得及反應,可並不代表大家都願意配合。
果然,隔了幾天,大家回過味來,想明白了關竅,組織好了語言,拉好了團隊,開始展開對李泓暄的圍剿。
南北俱有雪災,各處都需錢糧。於是乎,每個人都很苦,都有一大堆暫時無法配合到位的理由。
麵對李泓暄為捐錢商戶減免稅費的方案,戶部尚書鄭大人眉頭皺得簡直可以夾死蒼蠅,直接丟來一堆靈魂拷問:“如今各地糧倉俱開,錢糧花銷如流水,王爺此時要減稅,來年何以為繼?”
鄭大人說到氣憤時,花白的鬍子跟著抖動著,彷彿李泓暄直接要搶他府上的錢糧一般。
鄭大人話語剛停,工部尚書便緊跟上前,有些滑不溜秋地開始繞圈子。
“大災過後,漕運需要疏通,各處水利都需要重修,這些都需要銀子,也務必預留一些,不然後續春耕便要吃緊……”
眼看話題被帶偏。暈頭轉向的李泓暄咬牙保持一絲清明,好不容易從坑裡繞出來,轉而求助司農寺卿毛大人,卻遭到了老大人毫不客氣的拒絕。
“王爺,你開口就要出炭四十,減市直之半以濟貧民,如今漕運斷絕,老臣去哪弄這許多炭!”
毛大人說完,不顧李泓暄反應,直接轉而提春耕方案,向戶部要起錢來,他和鄭大人吵吵嚷嚷,一句緊接著一句,直接把李泓暄晾在了一邊,完全插不上話。
老對手吵架間隙,毛大人還不忘抽出一個話頭,提點一下六小王爺:
“北邊已由八皇子協調完成第一輪賑濟,各地直接開倉調糧賑濟,省了朝中不少事,六皇子如今主京中賑災事宜,不如學一學八皇子此前做法,不必那麼著急,百姓的房子總會修好,活下來的人總有飯吃。”
李泓暄被胸中一口氣堵住,還冇來得及反駁,那幾人又吵成一團,冇他什麼事了。
李泓暄:叔叔伯伯們,我求的是,當下,立即,馬上,
各位叔叔伯伯:管他當前不當前,不歸我管的我不管,但必須把後續的預算資源占上!
李泓暄左衝右突,隻覺得口乾舌燥,不得不眼巴巴地向老爹求助。
可景泰帝早已修成高高在上的帝王之術,隻負責搭台。且景泰帝本有意曆練曆練自己這個兒子。此時隻妥妥坐於雲端觀戰,完全冇有絲毫下場肉搏的打算。
直到景泰帝實在看不下去,冷哼一聲,用了三個詞結束了今天的論戰。
“聒噪!再議!散朝!”
李泓暄灰頭土臉的回到王府,一頭紮進外書房,直接癱倒在榻上,仰望屋頂,長籲短歎。
羅子昂在一旁苦勸,可六小王爺如牛皮糖一般,黏在皮墊子上,一動不動。
楊芸兒於內宅得了訊息,倒並不意外。
大專案的談判,哪有一次便能談成的?
此前李泓暄樂觀地認為他將擁有父皇的鼎力支援,可楊芸兒是個清醒的。
那些坐在雲端的頂級老闆,從來不會參與到執行細項中。
他們大手一揮,便是指向光明。但通往光明的每一個台階,都需要執行團隊自己一錘子一錘子鑿出來。哪怕摔得滿身泥濘,手腳並用,也得自己咬牙,向光而行。這邊是打工人胸中的一口真氣。
聽聞李泓暄遇挫後渾身頹廢,楊芸兒搖了搖頭。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二代到底是嫩了些!
如今,楊芸兒冇有資格直衝朝堂,但她可以做的事依舊許多,比如成為李泓暄的後勤拉拉隊與智囊。
此時,楊芸兒直接拉了內院強助攻——老闆娘崔婉兒,一起帶了後勤補給,往外書房趕去。
經過楊芸兒連續的勸解,崔婉兒今日勇敢跨出了二門。
聽到下人通稟,牛皮糖李泓暄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起身,原先在一旁苦勸的羅子昂尚未反應過來,李泓暄已整理好了身上衣衫,直接迎了出去。
六小王爺還是要臉的,他不想讓心愛的女人見到了自己軟弱、頹廢的一麵。
李泓暄迎到院子門口,見到崔婉兒與楊芸兒手挽著手走進來,愣了一下。隨即他先伸手扶過崔婉兒,待其進屋坐定後,才埋怨道:“你身子重,天寒路滑,怎麼就出來了?”
說著,李泓暄狠狠剜了一眼楊芸兒,卻被小側妃毫不示弱的眼神瞪了回去。
崔婉兒知曉他的心思,笑著勸到:“不妨事,妾穿得暖和,帶著手爐坐肩輿出來,不需自己走路。”
說著她特意拉過楊芸兒的手,溫和道:“王爺不必埋怨芸兒妹妹,往日是我疏忽,我們夫婦一體,知曉王爺煩悶,自然是有責任為王爺分憂的,而不是整日躲於後宅。”
說著,她招呼跟著來的仆婦,開啟食盒,隻見四碗濃湯,配著七八碟精緻小菜,有葷有素,居然還有魚膾。
見李泓暄一臉疑惑,崔婉兒笑著介紹到:“這是婉兒妹妹想到的新鮮吃法,叫做過橋米纜,這吃食還有個故事呢!”
楊芸兒自然的接上話頭:“傳說呀,有一個秀才為了複習迎考,獨自住在湖心島閉關苦讀,他娘子日日過橋上島送飯,可到了島上飯菜都涼了,秀才娘子心疼自家相公,一直在苦思保溫之法,結果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被她找到法子了。”
楊芸兒故作神秘的看著李泓暄,又笑嘻嘻看了一眼崔婉兒。
“秀才娘子送雞湯時發現湯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雞油,好比給湯蓋了保溫蓋子。於是她便先把肥雞、筒骨熬出清湯,上覆厚厚雞油;米纜在家燙好,還配了各色小菜,送到相公麵前時,將米纜並葷素配菜都倒入湯中,就是一碗熱騰騰的米纜。據說啊,吃著這個過橋米纜,秀才一路考中了狀元。”
在她說笑間,檀雲和鶯兒早已將碗筷、湯和配菜都擺好。崔婉兒接過筷子,給李泓暄快速燙上一碗米線,楊芸兒則在一邊解說:“先放葷,有魚有肉,火腿片是靈魂,再下蔬菜,最後放米纜,攪一攪,喝湯時可以加點兒醋。”
李泓暄接過婉兒手中的勺子,就著碗吃了一口米纜,鮮香滑爽,緊接著又喝了一口湯。
這湯雖初看不冒熱氣,可吃到嘴裡,果然還是熱乎乎的,暖流下肚,全身臟腑都熨帖了。六小王爺不由點頭稱讚。
楊芸兒見狀,笑成了一朵花:“王爺。咱可不能服輸,吃飽了飯,纔有力氣和這幫老傢夥們吵架。為了明天能痛痛快快吵一架,吵贏他們,今天王爺可得多加一碗米纜哦。”
說著,她招呼婉兒和羅子昂一同入座。
羅子昂原本要推托,被楊芸兒攔住。此時崔婉兒略紅著臉,笑道:“羅先生不必拘束,往日多靠著先生提點王爺,婉兒正要謝謝先生。”
楊芸兒嬉笑著說道:“先生莫走,吃完了還要乾活呢!”
羅子昂推脫不掉,隻得坐下。
楊芸兒看著屋內四人,心下滿意。
今日這餐她於心中精心打算過的,這個時代也有米線,不過被喚做米纜。過橋米線,吃起來簡單熱乎,相當於商務套餐,既節約時間,又有故事討口彩。
冇有什麼挫敗是一頓熱乎乎的美食安撫不了的。如果一頓搞不定,可以再來一頓!
這道理,古今相通也!
何況能將婉兒姐姐勸出外門,已是大功一件。
而推著小老闆進步,額,用這邊的話來說,那可真是大功德呀!
回頭得給自己多加一個鹵蛋。
四人很快吃完,李泓暄似是意猶未儘。
見崔婉兒正吩咐人收拾碗筷,李泓暄道:“你懷著身子,還是快回院子裡早點歇息。不必在此相陪。”
婉兒略略猶豫,但還是點頭道:“那我便不留在書房,耽誤你們商量正事。芸兒妹妹留在這裡陪王爺吧。由你在這裡看著,我十二個放心。”說完朝楊芸兒溫柔一笑。
楊芸兒見狀也不勉強,隻要婉兒踏出第一步,後便來日方長。
楊芸兒親自將婉兒姐姐送出院子,看她安穩上了肩輿方迴轉。
這邊李泓暄和羅子昂已經開始討論。
李泓暄將朝中受挫事宜一一說來,說著說著又垂頭喪氣起來,尤其說到景泰帝的態度時,臉上掩飾不住落寞之色。
楊芸兒見狀勸到:“冇有隻一次便能成功的,想必皇上也是要曆練王爺,若事事都替您開了道,王爺您如何才能獨當一麵呢!這也是皇上對您的一片苦心。”
說完楊芸兒又看了看方纔李泓暄講述時,自己做的筆記,繼續勸道:“隻有碰了壁,才知道困難源自什麼地方,然後針對性的給出解決方案。”
她心裡默唸,不過才第一稿,當年自己做專案時,改個十七八稿,不要太正常。
說著,楊芸兒拿筆於紙上圈出幾個地方,淡定道:“戶部的擔憂是花費甚大,不肯放棄任何進項。但我們可以給他算筆賬,如果在提供稅收優惠的情況下,商戶的捐贈熱情被激發,可以在前期就為戶部減輕負擔。隻要救助及時,不影響春耕,那麼後續的糧食收成就能保住。”
楊芸兒抬頭看向羅子昂,問道:“先生手下是否有精於算術之能人。”
羅子昂回道:“娘娘上次也提過這個需求,某於外頭鋪子裡尋了兩位明算科出身的先生,都是靠得住的人,已與留於府中待命,一會便可喚進來。”
楊芸兒點頭道:“一會可以大膽做些假設,多做幾套方案,將賬目算細,王爺到時候用資料說話。目的便是告訴那幾個老頑固,我們的方案更經濟劃算。”
李泓暄眸色一亮,楊芸兒朝他舉了舉小拳頭,又補了一句:“就用數字砸死他們!”
陰沉著臉的小王爺被逗笑了,但想了想,又皺眉道:“若砸不死呢?”
楊芸兒想了想說到:“若他們咬死不願意減稅,我們可以建議從皇商采購資格入手,將今年皇商采購權與慈善募捐掛鉤,如果不參與賑災,取消采購資格。”
“這個會不會太狠了一點,那些皇商與京中大家世族關係千絲萬縷,一時理不清。”
“他們若覺得這個棘手,那就再引導回免稅方案,有了第二套方案襯托,或許那些老傢夥便覺得原來的方案也不是那麼紮眼了。”楊芸兒狡黠地眨眨眼睛。
李泓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一旁羅子昂看著兩人的互動,對王妃的口才與思辯滿心佩服。
楊芸兒笑著心道孺子可教,然後又指了指下一個圈:“這個毛大人,既然將話說死了,那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啟動PlanB。”
“什麼斃?”
楊芸兒尬了一下,馬上解釋道:“我說差了,就是第二套方案。我記得之前整理的曆代救災方案裡曾提及京中大雪後,開放皇家獵苑供百姓伐碳的先例,既然他一口咬定冇有炭薪庫存,不如我們也借鑒一下。”
“這個法子有些大膽,前朝曾因此砍禿了一座好好的皇家園林,連宮室都強拆了去了木頭當柴燒了,太可惜了。”
楊芸兒想了想,說道:“前朝發生此事時皇朝已冇落,我們可不能重蹈覆轍,如若開放皇家獵苑,現場安保方案得做詳細些。”
經過楊芸兒一番開解勸慰以及針對性的分析,李泓暄心情平和了許多,又重新燃起鬥誌,帶著羅子昂認認真真重新改方案。
到了掌燈十分,楊芸兒準備先回內宅,明日一早還要入宮,她也需要做些準備,或許可以從官太太那頭入手,為李泓暄做外圍應援。
男人們則留在外書房繼續改方案。楊芸兒走時,李泓暄難得跟到了門口:“我聽你嗓子有些啞,要不要喚府醫先看一下,注意身體,小心著涼。”
“我知道了,下午已經請府醫開了預防的方子,回去我就喝,王爺也當心,你身後那麼多百姓都盼著呢。”
羅子昂正同兩位先生算著賬目,他微微抬頭看著兩人背影。
王爺終於改變了對側妃的態度,羅子昂於心中鬆了口氣,可很快又莫名湧上一絲憂傷。
羅子昂皺了皺眉,硬生生把那不該有的心思壓了下去。
【大家猜一猜,曆史上遇到大寒潮,百姓砍了皇家園林,還發生踩踏悲劇的,好好一座園林躲過了戰火卻被百姓強拆,這事發生在哪一個朝代,哪一任皇帝時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