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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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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陽高懸,本應是一日之中最為喧囂明亮的時刻,然而此刻的傣聖城,卻籠罩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之中。這種寂靜並非安寧,而是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又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麵那令人心悸的平靜。城內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麵色凝重;駐守的士兵比往常多了數倍,盔甲與武器的碰撞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刺耳。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彷彿連海風都放輕了腳步——距離精靈國艾莉薩瑞亞樹主給出的最後通牒時限,以及沙維帝國就祖陵事件和羅水巷時間要求葉首國“交代”的最後期限,都已所剩無幾。儘管沙維帝國已經通過自己“獨特”的方式索取到了部分“賠償”,但更大的風暴,似乎仍在海平線之外醞釀。

這片大陸都在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鳴德推開戰略會議室那扇沉重隔音木門的瞬間,一股比外界更加凝滯的空氣撲麵而來。寬敞的房間裏,魔法壁燈提供著恆定而略顯冷清的光線,照亮了中央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以上的巨大會議長桌。然而此刻,長桌兩側空空如也,隻在主位坐著唯一一人。

牧沙皇高大的身軀沉坐在寬大的黑木禦座中,他罕見的沒有批閱檔案,也沒有檢視沙盤,而是緊閉著那雙純黑如無星之夜的眼眸,彷彿在假寐,又像是在積蓄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情緒。他那頭標誌性的、略顯雜亂的漆黑鬃毛在冷光下如同靜止的陰影。覆蓋著短硬黑毛的手指,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極其緩慢、輕微地敲擊著,那節奏緩慢得近乎凝滯,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

缷桐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無聲侍立在禦座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那雙總是被濃重黑眼圈包圍的眼眸半闔著,視線落在前方光潔的地板上,彷彿與牆壁上的陰影融為了一體。隻有當鳴德推門進入時,他那對標誌性自然下垂的驢耳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顯示出他對外界的精準感知。

“罪臣鳴德,參見陛下~”

鳴德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內響起,帶著他一貫的、那種混合著恭敬與隨意特殊腔調。他微微彎腰,算是行了個禮,但腦袋卻並未低下,反而抬起,熔金色的眼眸直接看向主位上的牧沙皇,目光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準備好了迎接任何處置的平靜。

牧沙皇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那雙純黑的眼眸深處,平日裏深不見底的平靜似乎被打破,漾開一層清晰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埋怨”的情緒,如同平靜湖麵被投石激起的漣漪,但更深處的底色,依舊是帝王的威嚴與難以測度的思慮。他就這樣看著鳴德,沒有立刻說話。

房間裏隻剩下壁爐內火焰舔舐過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而均勻的“劈啪”聲。

“坐~”

終於,獅皇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明顯的喜怒,但比平時略微低沉了一絲,彷彿壓抑著什麼。

鳴德直起腰,用腳後跟看似隨意地向後一勾,將厚重的木門“哢噠”一聲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他走到長桌一側,隨手拉開一把距離牧沙皇不算近的高背椅,就準備坐下。

就在這時,牧沙皇動了。

他抬起覆蓋著短毛的左手,沒有指向鳴德剛拉開的椅子,而是伸向自己禦座右側、緊挨著的一張空椅,手臂舒展,將那張椅子從桌下穩穩地拉了出來,做完這個動作,他才重新抬起眼簾,純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盯著鳴德,那眼神裡傳遞的意思清晰無比,彷彿在無聲地說

‘你乾脆坐窗戶外麵去算了,都敢做還怕孤說嗎?。’

鳴德的動作僵了一下,熔金色的眼眸與牧沙皇對視了一秒,隨即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露出一絲“真是麻煩”的表情。但他終究沒說什麼,鬆開已經拉開的椅子,椅子腿在光潔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他認命般繞過桌角,走到牧沙皇身側,在那張被特意拉出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剛坐下,鳴德右手便隨意地解下了依舊掛在腰間、代表緊急調兵權的那枚黑金獅首兵符。他手腕一翻,用一種看似極其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動作,將兵符“啪”一聲輕響,擱在了麵前的桌麵上。然後,他手臂不動,僅僅用手指將兵符又往牧沙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推了幾寸,動作幅度極小,意圖卻明顯得不能再明顯——‘東西還你,我認了。’

牧沙皇的目光隨著那枚兵符移動。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伸出寬厚的手掌,掌心向下,輕輕覆蓋在兵符之上,感受著金屬的冰涼與沉甸甸的分量。然後,他緩緩將兵符挪到自己麵前。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側過頭,純黑的眼眸近距離地、毫不避諱地直視著身旁的鳴德,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對方橘紅色的皮毛,直抵內心。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奇特的、混合著感慨、責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的語調:

“孤的鳴德大將軍……可真是神采非凡,用兵如神啊~”牧沙皇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不到半天功夫,連克紅木鎮、寬苔城兩座港口城市,如入無人之境。非但如此,還貼心地給孤送回來三船,滿滿當當、幾乎要溢位來的財寶、物資、還有那些葉首國秘藏的稀有材料~”

他頓了頓,目光從鳴德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掌下的兵符上,語氣微沉:

“據押船回來的軍官稟報,此戰我軍陣亡將士約五百餘人。”他報出這個數字時,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但房間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低了幾度,“而殲敵與俘敵,合計逾萬。如此懸殊的交換比,如此輝煌奪目、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仗……”

牧沙皇猛地再次轉頭,重新盯住鳴德,那純黑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翻湧起壓抑的怒意與深深的詰問:

“打了這麼大的勝仗,為帝國開疆拓土,揚我國威,怎麼能說是‘罪臣’呢?”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帶來更強烈的壓迫感,“難道是孤……有著那種忌憚臣子功高震主、心胸狹窄的小心眼嗎?!”

話音未落,牧沙皇的左手已然抬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勾住了鳴德的肩膀,強迫他側過身,麵對著自己。那手臂堅實如鐵,溫度透過輕甲傳來,既是掌控,也帶著一種隻有極親近之人才會有的、近乎蠻橫的肢體接觸。

鳴德猝不及防,身體被帶得歪向一邊。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牧沙皇的手臂如同鐵箍。他隻得將熔金色的眼眸轉向一側,避開那近在咫尺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漆黑目光,有些生硬地望向窗外刺目的陽光,喉嚨裡含糊地應道:

“陛下……不要這樣。讓旁人見了……有失體統。”他的耳朵微微向後撇著,顯示出此刻的窘迫和不自在。

“體統?”牧沙皇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手臂又收緊了些,將鳴德拽得離自己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現在想起‘體統’來了?讓你點兵,你擅自集結大軍,無令拔營,跨海出戰的時候,怎麼不跟孤講‘體統’?還是說……”他刻意頓了頓,語氣變得微妙,“平時孤私下裏挽你胳膊、拉你喝酒的時候,少了?那時你怎麼不講‘體統’?”

“陛下!”鳴德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赧然和惱火,橘紅色的皮毛似乎都隱隱炸起了一些,“那不一樣!那是……”

“那是什麼?”牧沙皇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步步緊逼,純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促狹,但很快被更深的情緒覆蓋

“哦,對了~孤想起來了。某人可是有過‘夜襲君王寢宮’的前科呢~那時候,可沒見你這麼講究‘體統’啊,鳴德將軍?”

“不要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鳴德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熔金色的眼眸因為羞惱而更加明亮,尾巴在椅子後麵煩躁地甩動了一下,拍打在椅腿上

“明明是你自己說的!‘晚上若無事,可來尋孤喝酒解悶’!是你讓我去敲門的!!!”

他寧願此刻牧沙皇劈頭蓋臉給他一頓嚴厲的軍法斥責,甚至象徵性的處罰,也不想被這樣用陳年舊事調侃逼迫,這讓他渾身不自在。

“哦?”牧沙皇眉毛一挑,純黑的眼眸裡光芒流轉,“那你就是承認,確實有‘半夜敲孤房門’這回事了?”

“不是!我們兩個雄性!我半夜敲門找你喝個酒而已,這?算什麼?!”鳴德感覺自己被繞進去了,越發急躁,尾巴煩躁的扇動著

“缷桐!鳴德襲擊君王寢宮應當如何~”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侍立的缷桐,此時幾不可察地抬起了幾乎被長耳陰影完全覆蓋的眼簾。他那雙被濃重黑眼圈包圍、卻異常清明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掃過眼前這幕“君臣對峙”,然後又緩緩垂下。他那總是自然下垂的驢耳耳尖,微不可察地向後轉動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這是他內心覺得眼前場景頗有些“荒謬”或“有趣”時的細微反應。他當然知道陛下根本捨不得殺鳴德,甚至連重罰都不會。鳴德的擅自出兵雖然莽撞,但結果卻是大勝,極大地提振了軍方士氣,也給了陷入外交被動的帝國一個強硬的回擊籌碼。陛下此刻的“興師問罪”,七分是真怒其不告而戰打亂部署,三分恐怕是氣他不顧自身安危,還有九十分……是想借題發揮,把心裏那點後怕和憋著的火撒出來,順便讓這頭倔強的紅虎牢牢記住教訓。

但鳴德偏偏又是個軟硬不吃、犟起來十頭科多獸都拉不回的性子。陛下這通混合了問責、舊事、甚至有點胡攪蠻纏的“組合拳”,顯然沒打到點子上,反而讓鳴德更加彆扭。

這個台階,看來還得自己這個旁觀者來遞。不然陛下幹嘛特意把自己留在房間裏?缷桐心中瞭然。

缷桐那平穩無波、彷彿能平息一切波瀾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了:

“陛下,”缷桐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將另外兩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按照帝國法典,並無‘夜敲君王寢宮’的具體罪名細則。”

牧沙皇和鳴德同時看向他。

缷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繼續用他那特有的、陳述事實般的語調說道

“但若類比‘驚擾聖駕’或‘未經宣召擅闖禁地’,其性質……可與‘襲擊君王’同質論處。”他頓了頓,吐出了冰冷的兩個字,“當斬。”

房間內一片寂靜。

牧沙皇似乎也沒料到缷桐會這麼“配合”,純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化為瞭然和一絲無奈。鳴德則瞪大了熔金色的眼睛,看著缷桐,彷彿在說‘哥們你來真的,我沒得罪你吧?!’

“咳……”牧沙皇清了清嗓子,鬆開了勾著鳴德肩膀的手臂,身體向後靠回禦座,臉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帝王的深沉。他看向鳴德,語氣一轉,先前那些複雜的情緒彷彿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清晰的、屬於君王的決斷:

“好了。那麼,鳴德,你現在欠孤兩條命了。”牧沙皇的聲音低沉下去,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帶著調侃意味的笑意徹底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嚴肅

“一條,是方術現在在朝中對你的指控——無令擅啟國戰,依律當斬!另一條,是剛才缷桐說的……舊賬。”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純黑的眼眸緊鎖鳴德,終於浮現出壓抑已久的、真切的怒意:

“你過去,不是總勸孤嗎?‘陛下,時機未到’,‘再等兩輪秋收,讓百姓休養生息’,‘帝國新並,內政為先’……這些話,都是誰說的?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可你自己呢?!被葉首國那群瘋狗投放血獸的訊息一激,就被一時的憤怒沖昏了頭腦!什麼計劃、什麼部署、什麼後果,全都拋到腦後!隻帶著六千人就敢跨海去捅馬蜂窩!你想過沒有,萬一失敗,或者陷入僵持,會是什麼局麵?!你要孤拿什麼東西去把你贖回來嗎?”

麵對牧沙皇這連珠炮般的、直指核心的責問,鳴德之前那點彆扭和窘迫也消散了。他同樣挺直了脊背,熔金色的眼眸迎上牧沙皇的怒火,毫不退縮,裏麵燃燒著屬於他自己的、因“血獸”二字而被點燃的、冰冷而執拗的火焰:

“陛下!”鳴德的聲音斬釘截鐵,同樣帶著壓抑的情緒,“那葉首國敢往帝國境內、往羅水巷港口投放血獸!您知不知道血獸是什麼東西?!一旦讓那些怪物形成規模,行成獸潮擴散開來,所到之處絕不僅僅是士兵的傷亡!那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骸骨連天!城鎮化為鬼域,生靈盡成餓鬼!他們既然敢動這個念頭,敢用這種褻瀆生命、玷汙大地的禁忌之物作為武器,那就說明他們已經瘋了!跟瘋子,還有什麼道理可講?還有什麼‘時機’可等?!”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腦袋倔強地橫向一邊,目光盯著牆壁上掛著的巨幅大陸地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嘲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我擅自動兵了,我違令了!那又怎樣?我要是被抓,大不了我就是一死!反正我鳴德這條命本也就早該死了~能活到今天,值了!”

“你——!”牧沙皇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純黑的眼眸中怒火更熾,但深處卻也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言喻的痛楚。他猛地一拍扶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你也應該先和孤通個氣!至少讓孤知道你的打算,能有個接應,有個後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孤在傣聖城乾等著,直到方術趕回來彙報,才知道你去了哪裏,幹了什麼!”

“通了氣我還能走得掉嗎?!”

鳴德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雙手抱在胸前,重新恢復了那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無所謂姿態,但眼底深處,終究還是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這件事,我必須親自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讓他們知道觸碰這條底線的代價。”

“孤真是……”牧沙皇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偏偏又立下大功、還句句沉寂在他自己的邏輯裡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竟不知該如何繼續斥責。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用力揉捏著自己的鼻樑,顯露出罕見的疲憊和……無奈。

缷桐再次抬起了眼簾,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幕。他清楚地看到,陛下臉上的怒意雖然依舊,但更多是一種恨鐵不成鋼和後怕。而鳴德將軍,那看似強硬的外表下,肩膀的線條其實有些僵硬,抱著胳膊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他並非真的全然無懼,也並非完全不考慮後果,隻是“血獸”這兩個字,確實觸及了他某個絕不能碰的逆鱗。

這個僵局,該打破了。台階已經鋪了一半。

缷桐再次微微躬身,用他那平穩到幾乎沒有任何情感起伏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陛下,鳴德將軍此次行事,雖有僭越、魯莽之過,然其初衷,實為扞衛帝國尊嚴,懲戒敵國喪心病狂之舉。且其戰果輝煌,一舉奪佔兩處要港,繳獲頗豐,大漲我軍士氣與國威也是為陛下長臉~此舉不啻為一劑強心針,讓諸國皆需重新掂量我方實力與陛下的決心。”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葉首國反應未明,帝國亟需能征慣戰之將穩定前線,震懾四方。此時若嚴懲剛剛立下大功的鳴德將軍,恐寒將士之心,於大局不利。”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牧沙皇:“依臣之見,鳴德將軍之過,不妨先行記下。可令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待局勢穩定,再行論處不遲。”

缷桐這番話,有理有據,既肯定了鳴德的功勞,給陛下和鳴德都留了麵子,點出了懲罰可能帶來的負麵影響,給陛下不懲罰的理由,又提出了折中的解決方案。可謂是將這個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台階,鋪得既穩固又順滑。

牧沙皇閉著眼,沒有立刻回應。手指依舊揉著鼻樑。過了好幾秒,他才放下手,重新睜開眼睛。眼中的怒火似乎消散了大半,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複雜的、近乎認命般的情緒。他瞥了一眼依舊抱著胳膊、側著臉的鳴德,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哼。孤需要他給孤‘長臉’?”這話聽著像是反駁缷桐,但語氣已經鬆動了太多。

“不過……”牧沙皇嘆了口氣,終於順著缷桐給的台階走了下來,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沉穩,“眼下局勢確實錯綜複雜,處罰功臣,徒亂軍心。便依缷桐所言,此過先行記下。紅木鎮與寬苔城新下,百廢待興,防務空虛。鳴德,你既打了下來,便說說看,你攻打時的具體情況,兩地情形如何?你看法中後續該如何處置?”

話題終於轉向了實際軍務,房間內那種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終於為之一緩。

鳴德也明顯鬆了口氣,雖然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他坐直身體,熔金色的眼眸轉向牧沙皇,開始清晰而條理地彙報:

“紅木鎮,依託巨木構建,易守難攻。守軍約八百,我已盡數殲滅,未留活口。”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該鎮之前似乎遭遇過某種襲擊(餘燼第一次襲擊)導致很多商船變道,停靠的船隻稀少。我已命人暫時封鎖訊息,並摧毀碼頭,葉首國方麵第一時間注意力應會被寬苔城吸引,未必能立刻察覺紅木鎮的異常。”

他頓了頓,繼續道:“寬苔城,城防完善,即使是五千精銳偷進去也很難打下,我是從下方森林突破,中心開花,並以提前佈置了同愾之門的前置魔法,把兩台‘舊日戰甲’的初號機傳送過去,也算是實戰實驗,發揮不錯,輕鬆擊潰其主力。然後我故意放走部分潰兵讓他們回去報信。一來可震懾葉首國中樞,二來,他們知曉寬苔城本身的防空魔法塔和防禦體係,若想反撲,必會投鼠忌器,需要重新評估,這能為我們爭取時間。”

“至於兩地的海上通路,”鳴德最後總結道,“紅木鎮碼頭已毀,短期無法使用。寬苔城碼頭完好卻在我們掌握,葉首國東岸已經沒有大型碼頭了。葉首國不敢從海上反擊,寬苔城的防空火力他們自己比我們更清楚,加上我軍新勝士氣正旺,他們倉促間組織不起有效的海上力量。因此,即便一時沒有大將駐守,兩地短期內應無大礙。”

牧沙皇靜靜地聽著,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但節奏已經平穩了許多。他緩緩點頭:“分析得在理。但無大將鎮守,終非長久之計。寬苔城位置關鍵,必須握緊。既然你已將其打造成了前線堡壘……”他沉吟著,腦海中快速篩選著合適的人選。

就在這時,鳴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角向上翹起,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玩味和“準備獻寶”意味的笑容,熔金色的眼眸裡閃著光:

“對了,陛下,這次出去,除了打下兩座城,我還……嗯,帶回來兩個……或者說,一個挺有趣的‘傢夥’。”

牧沙皇的思緒被打斷,微微皺起眉頭。鳴德這個故作神秘的關子,成功地勾起了他的興趣。他純黑的眼眸看向鳴德,帶著詢問:

“何物?或是……何人?”

“利奧。”鳴德吐出這個名字,滿意地看著牧沙皇眼中掠過的一絲訝異,“就是上次多國聯合會議上,那個以人類之身,卻代表葉首國出席的小子。”

“你把他抓回來了?”牧沙皇身體微微前傾。他對這個神秘的“代表”確實一直心存疑慮,雅奇的調查也未能探明其真正底細。

“算不上抓,”鳴德聳聳肩,語氣輕鬆,“算是他自己送上門的。”接著,他將如何在寬苔城外遭遇利奧和嵐染,對方如何乘坐葉首國羽獸車飛來,如何被擊落,利奧如何變身翻浪蛟戰鬥,最終被俘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重點描述了利奧那奇特的變形能力和多樣的“魔法”手段。

牧沙皇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上的短硬胡茬,純黑的眼眸裡閃爍著深思的光芒:“原來如此……自己送上門,而且是在寬苔城剛剛被占之後……這倒是巧了,或者說,不巧。”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

“雅奇剛剛返回復命,她也沒能從葉首國那邊查到關於此人的多少有價值情報。如今他本尊既然落到我們手裏……”他看向缷桐,“差人帶他來見我。孤要親自問問。”

“是。”缷桐領命,立刻轉身,無聲而迅速地走到門口,對守衛在外的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後,他又如同影子般悄然走回,重新侍立在牧沙皇身後。

房間內暫時恢復了平靜,隻有壁爐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浪聲。牧沙皇和鳴德都暫時陷入了各自的思緒,關於如何處置利奧,關於寬苔城的駐防人選,關於精靈國的最後通牒……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咚、咚。”清晰而剋製的敲門聲響起。

屋內三人同時將目光投向門口。這個時間,未經緊急通傳,誰會來打擾?

缷桐看了一眼牧沙皇,得到默許後,沉聲應道:“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身風塵僕僕、金色鬃毛有些淩亂、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的金獅獸人——捷銳。

牧沙皇、鳴德、缷桐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捷銳此刻應該正在羅水巷港口,負責清理血獸、修復碼頭、並戒備可能的後續襲擊才對。他突然返回傣聖城,必有極其重要或緊急的事情。

捷銳快步走進,甚至來不及完全平息氣息,右手便已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冑上,發出鏗鏘之聲,語速急促但清晰:

“陛下!”

“講。”牧沙皇言簡意賅。

“就在約一個時辰前,羅水巷港口外的海麵上,出現了三艘葉首國商船旗幟的船隻。”

捷銳快速彙報,臉色帶著一絲奇特的凝重,“但……船上升起的,是白旗。我方巡邏艇上前攔截檢查,發現船上並無武裝士兵,裝載的多是金銀細軟、珠寶古玩、文書賬冊以及部分家眷。船上的負責人聲稱,他們是來……投奔帝國的,並且身份不一般……”

投奔?在這個敏感時刻?牧沙皇眉頭微蹙。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不錯的訊息,但結合葉首國最近的瘋狂舉動,不得不讓人懷疑其真實性。

“來人身份,可曾核實?”缷桐平靜地開口問道,他那雙被黑眼圈包圍的眼眸裡,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淡淡的輕蔑。什麼人、什麼訊息,能讓他們這個房間裏的人覺得“不一般”?

捷銳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掃過房間內的三人,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個讓空氣都為之一滯的名字:

“已經初步核實。為首者,自稱是……葉首國共議會共和黨的魁首,資深議員——”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霍衫。”

“霍衫?”

鳴德幾乎是與牧沙皇同時,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熔金色的眼眸瞬間眯起,裏麵閃過冰冷而警惕的光芒。那個在寬苔城外試圖“送”利奧來死的議員?他居然自己跑來了?還帶著財物家眷?

牧沙皇純黑的眼眸深處,彷彿有風暴開始凝聚。他緩緩從禦座中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桌麵上那枚獅首兵符。

“投奔?”

牧沙皇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帶著細軟家眷,在葉首國與帝國劍拔弩張、在他的同僚——或許包括他自己剛剛對我國使用了血獸這種禁忌武器之後?”

他看向捷銳,純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人,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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