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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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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上鑲嵌的薄片雲母,濾成一片片柔和的金色光斑,斜斜地灑在鋪著深藍色織錦地毯的用膳大堂地板上。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熏香——是某種名貴老樹與琥珀混合的氣息,莊重而剋製,與窗外盎然春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大堂寬敞,但陳設簡樸得近乎肅穆。一張足夠容納二十人的黑木長桌居於中央,桌麵上已經擺好了五人份的餐具,沒有繁複的花瓶裝飾,沒有多餘的燭台,牆壁上隻掛著一幅巨大的、用礦物顏料繪製的沙漠星圖,深邃的藍黑色背景上,星點如同散落的金沙。

牧沙皇坐在長桌主位,背對著那麵繪有星圖的牆壁。他高大的身軀在寬大的黑檀木椅上顯得異常沉穩,漆黑的鬃毛在從側麵高窗透入的光線中泛著暗啞的光澤,如同收斂了所有星光的夜空。

他合起手中那本皮質封麵的書籍——書脊上用人類通用語燙著《東部大陸草本圖譜及栽培筆記》的字樣——隨手將其放在餐桌一角,與整齊的餐具形成一種微妙的對比。

缷桐站在他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走廊入口。他的長耳自然下垂,耳廓邊緣的絨毛在空氣微流中幾不可察地顫動,捕捉著遠處傳來的所有聲音訊息。聽到牧沙皇的問話,他才微微躬身,聲音平穩無波

“已經按照鄴皇子的喜好備好宴席,稍後鄴皇子和殿下就到。”

牧沙皇點了點頭,他隨意地擺了擺手——一個簡潔而充滿不容置疑意味的手勢。

“那就先坐吧,吃飯不用拘禁”

缷桐領會,恭敬地在牧沙皇右手邊的位置坐下。他的坐姿端正得如同量尺裁出,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那條總是顯得無精打採的尾巴此刻也規整地卷放在椅子一側。

“你已經見過他們了?”牧沙皇問道,同時伸出覆蓋著短毛、指節分明的手,從餐桌中央的三層點心架上捏起一個夾著深紅色果醬的蛋卷。蛋卷烤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焦褐,散發著小麥與黃油烘烤後的香氣。

他將蛋卷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從容不迫,純黑色的眼眸卻落在缷桐臉上,等待著回答。

缷桐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穩

“回陛下,見過了。鄴皇子身體狀況很好,沙煌穀中留下的外傷都已癒合,沒有留下顯眼疤痕。托澤左手的小拇指缺失——據記錄是在穀中第三日的遭遇戰中,為格擋一次針對殿下後心的偷襲,以手指為代價偏轉了刀鋒軌跡。”

他陳述得客觀冷靜,沒有新增任何情緒修飾,也沒有提及鄴妃。這是臣子的分寸——直視妃嬪不合禮製,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牧沙皇對後宮一眾嬪妃從未傾注過多個人情感。她們是傳統的一部分,是生育合格繼承者的必要環節,僅此而已。

牧沙皇聽完,沒有立即回應。他又拿起一個蛋卷,目光投向大堂入口處那道雙開的、雕刻著簡約幾何紋樣的橡木門。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三種截然不同的節奏。

最輕的是女子步伐,柔軟而富有彈性,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輕盈——是鄴妃。

稍急一些,步幅均勻但頻率略快,能聽出步伐主人試圖保持穩重卻仍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是鄴皇子。

最重的腳步聲則堅實、沉悶,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清晰的重量感,那是高大體型與訓練有素的步伐共同作用的結果,但在這份堅實中,隱隱能捕捉到一絲極輕微的遲疑——是托澤。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門外。

牧沙皇沒有回頭,也沒有起身。他保持著坐姿,隻是將手中咬了一半的蛋卷放回小碟中。

門被無聲地推開。

先踏入的是一道嬌俏的身影。鄴妃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裙,裙擺綉著銀線勾勒的雲紋,與她蜜黃色的皮毛相得益彰。雲豹獸人特有的流線型身軀在布料下若隱若現,行動間帶著貓科獨有的優雅。她的毛色在室內光線下呈現出柔和的蜜金光澤,每一根毛髮都梳理得一絲不苟,如同最上等的錦緞。碧藍色的眼眸如同高原湖泊般清澈,此刻盛滿了再見到夫君的欣喜與溫柔,但在那欣喜之下,仍能窺見一絲屬於母親對這場會麵的忐忑。

她的右手牽著一隻年輕的獅子獸人。

鄴皇子的身形比母親高大許多,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已經初具成年雄獅的骨架,肩膀寬闊,胸膛厚實。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褐色常服,領口與袖口綉著暗金色的滾邊——這是皇子正式場合的標準著裝,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卻莫名顯得有些緊繃。他沒有繼承牧沙皇那標誌性的漆黑鬃毛,而是介於褐色與金色之間的發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蜂蜜色澤,鬃毛尚未完全豐茂,但已能看出未來威儀的雛形。那雙黑褐色的眼睛此刻正努力保持著鎮定,直視前方,但瞳孔微微放大,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那一對覆著淺金色絨毛的獅耳,此刻正不受控製地輕微抖動,耳尖朝著不同方向無意識地轉動,像是在竭力捕捉環境中每一個細微的訊號,又像是單純因為緊張而產生的生理反應。他的尾巴垂在身後,尾椎部分僵硬,隻有尾尖那簇深褐色的毛球在以極小的幅度高頻顫抖,如同風中的蘆葦穗。

在鄴皇子右側稍後半步的位置,立著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

托澤沉默地站在那裏,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戰馬塑像。兩米四齣頭的身高讓他幾乎要觸到門框上沿,漆黑的毛髮短而硬朗,在光線下泛著啞光般的深色光澤。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勁裝,布料緊繃在結實如鐵塊的肌肉上。馬獸人特有的長臉上,一雙黑褐色的眼睛此刻正低垂著,視線落在前方三步遠的地毯花紋上,不敢隨意抬起。

他的緊張比鄴皇子更加外顯。寬厚的胸膛起伏幅度略大,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清晰可聞的氣流聲。那雙碩大的馬蹄不安地在柔軟的地毯上微微碾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而最顯眼的,是他垂在身側的左手——那隻手的手掌寬厚,手指粗長,骨節分明,但左手小拇指的位置,卻齊根缺失,隻留下一道癒合後顏色略淺的平整疤痕。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麵見牧沙皇,以及那位傳說中如同帝王影子般存在的缷桐——他將來要接替的,正是缷桐的位置。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腔,讓他的呼吸都變得艱澀。他喉嚨發乾,想要吞嚥,卻不敢做出任何多餘動作。因為鄴皇子還沒開口,作為伴童,他不能先出聲。

鄴皇子的情況並不比托澤好多少。他這十九年裏見過牧沙皇的次數屈指可數,大多是在新年祭典或國宴上,隔著層層人群與儀仗,遠遠地望一眼那道高踞禦座之上的黑色身影。歷代沙皇都不會主動親近他的孩子——在從沙煌穀中廝殺出來之前,所有皇子都隻是“候選人”,是可能被淘汰的備選,而非“兒子”多餘的情感會影響理智。

如今,他終於以唯一倖存者的身份站在這裏,如此近距離地看著自己的父皇——不,是父親。這個認知讓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他曾無數次羨慕那些不必參加生死競爭的姐姐妹妹,她們可以在課餘藉著年紀小,跑到父皇懷裏撒嬌,用稚嫩的聲音討要糖果或撫摸。而他不行,所有的皇子都不行。他們從懂事起就被反覆告誡:你們背負著殘酷的命運。

“鄴兒?發什麼愣?”鄴妃溫柔的聲音將他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現實。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臂膀,力道輕柔卻帶著提醒的意味,“快拜見你的父皇。”

鄴皇子這才猛地驚醒。他甚至在剛才那幾秒鐘的恍惚中,沒注意到牧沙皇已經起身,走到了自己麵前不足一米的位置。

牧沙皇就站在那裏,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鄴皇子完全籠罩。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兒子,那目光裡沒有溫情,也沒有審視,隻是一種純粹的、如同觀測某種存在般的平靜。缷桐依舊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後半步,但此刻,那雙被濃重黑眼圈包圍的眼睛,卻越過鄴皇子,直接落在了後方的托澤身上。

托澤感到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穿了他努力維持的鎮定。他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全身肌肉,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後,尾毛炸起。馬耳向後撇去,緊緊貼在腦後,那是本能中表示服從與不安的姿態。

“見、見過父皇……”鄴皇子連忙想要抬手行禮。但他的動作才進行到一半,手腕就被一隻寬厚有力、覆蓋著短硬黑毛的手掌握住了。

牧沙皇的手掌溫度比鄴皇子預想的要高,握力沉穩,不容掙脫,卻也並非蠻橫。他就這樣握著兒子的手腕,阻止了那個即將完成的禮節動作。

“不必拘禮。”牧沙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共振,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這裏沒有外人。”

他說著,左手牽著鄴皇子,右手則極其自然地伸向旁邊的鄴妃。鄴妃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手放入那隻大手中,指尖微涼,掌心卻傳來令人安心的暖意。牧沙皇就這樣一手牽著兒子,一手牽著妃子,轉身朝餐桌走去。

他的步伐從容不迫,黑色錦袍的下擺在轉身時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鄴皇子被他牽著,隻覺得手腕處傳來的溫度與力道如同某種錨點,將他從慌亂的情緒漩渦中暫時固定。他亦步亦趨地跟著,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父親寬闊的背影,那背影在光線下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

缷桐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托澤身上。黑馬獸人依舊僵立著,那雙黑褐色的眼睛裏寫滿了無措——他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應該遵循什麼禮儀。是跟著走過去?還是站在原地等待命令?亦或應該退到門外守候?

“一會兒坐我旁邊。”缷桐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清晰地穿透了托澤的茫然

“以後我便是你的師父。每隔三天,我會給你安排一次針對不足需要改進的更精進的授課。”

他的話語簡潔,卻讓托澤心臟猛地一跳。這是傳統的一部分——勝利皇子的伴童,將由現任影臣親自教導。

缷桐說完,轉身跟上牧沙皇的步伐。在轉身的剎那,他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眸極快地瞥了一眼托澤缺失小指的左手,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是一掠而過。

“跟上。”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舊平穩,“不用太過拘謹害怕。”

托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挪動彷彿灌了鉛的雙腿。馬蹄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餐桌邊,在缷桐示意的位置——影臣座位的旁邊——坐下。椅子的高度對他來說有些矮,坐下時那雙長腿不得不略微蜷縮,這個姿勢讓他更加不安。

他哪裏經歷過這種陣仗?坐在帝國最有權勢的兩人身邊,呼吸間都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籠罩整個大堂的威壓。牧沙皇的氣場如同深海,沉靜之下是難以測度的力量;而缷桐的氣場則像最鋒利的刀刃收斂在鞘中,明明看不見鋒芒,卻讓人脖頸發涼。

鄴皇子被牧沙皇安排坐在主位左側,鄴妃挨著他坐下。鄴皇子與對麵的托澤視線相對。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侷促與緊張。鄴皇子甚至注意到,托澤那雙馬耳依舊向後撇著,耳廓邊緣的肌肉在不自覺地輕微抽搐。

侍者們無聲地端上菜肴。炭烤肋眼肉排被盛在預熱過的厚底鐵板上端來,最先端上來的是深褐色的肉排,表麵烙著完美的網格焦痕,邊緣的脂肪在餘溫下滋滋作響,隨後又陸陸續續端上來各種菜肴,有獸人的烤肉燉肉,還有人類文化帶來的各類麵點小吃。

食物很豐盛,色香味俱佳。但鄴皇子隻覺得喉嚨發緊,胃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有些僵硬。

來之前,他在心裏預演過無數次。他想過要問父親身體是否安康,朝政是否辛勞,邊關是否平穩……他準備了一肚子得體又顯關切的問候。但此刻,那些話語全部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在牧沙皇那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目光注視下,所有那些準備好的問候,都顯得如此蒼白、幼稚,甚至……僭越。彷彿他開口詢問陛下是否安康,不是關心,而是一種冒犯的揣測。

“鄴兒~”牧沙皇的聲音打破了餐桌上略顯凝滯的沉默。他放下手中的湯匙——伸手從餐桌中央的點心架上,又捏起一個夾著深紅色梅果醬的蛋卷。

這一次,他沒有送進自己嘴裏,而是將那金黃油亮的蛋卷,輕輕放到了鄴皇子麵前的骨瓷小碟中。

蛋卷落在碟子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感想如何?”牧沙皇靠回椅背,純黑的眼眸落在兒子臉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日天氣,“踏著兄弟們鋪出的血路,走到孤麵前。”

鄴皇子的呼吸一滯。他的耳朵在這一瞬間完全豎立,耳廓向前翻轉,那是貓科動物極度警覺時的本能反應。尾巴更是僵硬如鐵棍,尾尖那簇毛球停止了顫抖,凝固在半空。

餐桌對麵的托澤也停下了動作,他的馬耳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鼻孔微微擴張,呼吸聲變得粗重了些許。

鄴妃坐在兒子身邊,握著餐刀的手也頓住了。她抬起碧藍色的眼眸,望向牧沙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母親的本能擔憂,與對皇室傳統殘酷性的無奈接受。

缷桐依舊平靜地用餐。他彷彿沒有聽到那番話,也沒有看到桌上驟然緊繃的氣氛,隻是專註地完成進食這一項任務。嘴裏輕輕的咀嚼著發出細不可聞的沙沙聲,隻有他那條總是自然下垂的尾巴,在這一刻幾不可察地向內捲曲了微小的弧度——那是他情緒波動的唯一表徵。

“父皇……為什麼這麼問……”鄴皇子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尾音仍泄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他嚥了咽口水,喉嚨乾澀得發痛。大腦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言辭、所有反覆演練的應對,在這一刻全部蒸發。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能說什麼。承認自己踩著兄弟屍骨走上來的事實?表達愧疚?還是應該展現勝利者的冷酷與決絕?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在沙煌穀中,他能冷靜地判斷局勢,製定策略,甚至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意誌。在太學裏,他也能與師友侃侃而談,分析政論,提出見解。但此刻,坐在這個自稱“父親”卻又如此陌生的男人麵前,他感覺自己像個第一次上戰場的雛鳥,羽翼未豐,爪牙稚嫩。

“你很怕孤嗎?”牧沙皇捏起另一個蛋卷,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動作依舊從容,彷彿剛才那句足以讓任何人心驚肉跳的問話,隻是隨口的閑聊。

“父皇說笑了,”鄴皇子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麵具,“身為兒子,怎麼會害怕父親呢……”

他說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對麵的托澤。黑馬獸人此刻正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盤子裏的食物,彷彿上麵刻著世界上最深奧的經文。托澤的緊張如此明顯,那對馬耳朵幾乎要貼到腦後,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

鄴皇子心裏一沉——完了。第一次和父皇單獨見麵,不僅自己表現糟糕,連帶著伴童也如此失態。平時托澤明明也是大大咧咧,無所畏懼的形象,但現在他感覺一切都毀了,這會給父皇留下什麼印象?懦弱?不堪大任?

“你的小腿,”牧沙皇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在忍不住發抖哦。”

鄴皇子渾身一僵。

下一秒,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手掌的重量並不沉,但接觸的瞬間,鄴皇子隻覺得一股電流般的顫慄從肩胛骨竄上脊椎,直衝頭頂。他心臟狂跳的聲音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如同戰鼓擂響。他幾乎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的湍急,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鬃毛下的麵板滲出細密的汗珠。

牧沙皇就那樣搭著他的肩膀,純黑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注視著他。那雙眼眸深不見底,如同最漆黑的夜空,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

“或許是燈具壞了,”牧沙皇忽然移開目光,抬起頭,望向天花板懸掛的那幾盞魔法水晶燈。燈光柔和穩定,沒有任何閃爍的跡象。“光線有些昏暗。”

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體,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接觸從未發生。

“吃飯吧。”牧沙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這一桌是缷桐特意為你們安排的。有些遲的‘慶功宴’。”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裡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溫和的意味

鄴皇子怔怔地看著父親,肩膀處殘留的溫熱觸感仍在。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

餐桌上重新響起了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缷桐依舊安靜地進食,托澤小心翼翼地咀嚼著食物,鄴妃溫柔地為兒子佈菜,將嫩蕨與沙漠薯舀到他的盤子裏。

牧沙皇吃得不多。他喝完了麵前盅湯,吃了兩個蛋卷,吃幾塊肉排。他靠在椅背上,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餐桌上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窗外逐漸西斜的日光上。

那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向了更遼闊的疆域,看向了那些尚未臣服的土地,看向了未來註定不會平靜的歲月。

宴席在一種微妙的、介於沉默與緩和之間的氛圍中結束了。

侍者們無聲地撤下餐具,換上清口的檸檬水與溫熱的濕毛巾。牧沙皇用毛巾擦了擦手,將其放回托盤,這才緩緩開口:

“缷桐,你先帶著皇子和托澤下去休息吧。帶他們住在行宮西側聽鬆苑吧。”

“是。”缷桐立刻起身,微微彎腰。他的動作流暢而恭敬,沒有絲毫遲疑。

他轉向鄴皇子與托澤,那雙被黑眼圈包圍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兩位年輕人:“殿下,請隨我來。”

鄴皇子連忙起身,托澤也跟著站起。兩人向牧沙皇與鄴妃行禮告退,跟著缷桐朝大堂外走去。他們的步伐依舊顯得有些拘謹,但比起剛進來時,已經自然了許多。

大堂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房間內隻剩下鄴妃與牧沙皇。

午後的陽光又偏移了一些,一道更寬的光柱斜斜地穿過高窗,恰好落在牧沙皇身側的牆壁上,將那幅沙漠星圖的一部分照亮。深藍底色上的金沙星點,在光線下閃爍著細微的反光。

鄴妃沒有立即說話。她安靜地坐在那裏,蜜黃色的皮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軟,碧藍色的眼眸溫柔地注視著身旁的帝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裙擺上的銀線雲紋。

牧沙皇也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純黑的眼眸望著那幅星圖,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牧沙皇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孤聽說,”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鄴妃身上,“鄴兒進穀那天,你哭了很久。”

鄴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讓陛下見笑了。”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臣妾……婦人之仁。”

每一位嫁入沙國皇室的妃嬪,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也都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在沙國的傳統中,皇後要等到皇子出穀才冊封,“皇後”並非單純的權利身份或尊榮地位,它是一種更高層麵的榮耀象徵——它將告訴世人:看啊,這個女人生出了最強的皇子,她是將來引領沙國前行的英雄的母親。

但這榮耀的背後,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在成年禮那天被送入絕地,去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作為母親,她如何能不哭?

“鄴兒不是最強的那個,”牧沙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也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不止是你,連孤……也沒想到最後會是他。”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好奇的探究:“但能成為唯一的倖存者,終究還是要有什麼過人之處纔是。”

鄴妃抬起頭,碧藍色的眼眸中水光瀲灧。她看著牧沙皇,看著這個自己名義上的丈夫、實際相處時間卻屈指可數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純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鄴兒……見陛下見得少了,”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母親特有的柔軟與維護,“有些緊張是難免的。日後多在陛下身邊學習,總會好起來的。”

她說著,身體微微前傾,靠進了牧沙皇的懷裏。

高大的帝王身軀如同一座溫暖的山巒,瞬間將她嬌小的身形籠罩。牧沙皇身上傳來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墨香與某種冷冽雄性氣息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令人安心的沉穩感。鄴妃將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能聽到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牧沙皇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女人。她蜜黃色的皮毛在光線下如同上等的絲綢,碧藍色的眼睛閉著,長睫輕顫。他沉默了片刻,伸出覆蓋著短硬黑毛的手臂,攬上了她的肩膀。

那手臂堅實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卻又在接觸的瞬間放柔了力道,如同在擁抱一件易碎的珍寶。

“也是。”牧沙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平緩,“那就多留一段時間,在孤身邊吧。”

他的手掌在鄴妃肩頭輕輕拍了拍,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溫和的意味。

鄴妃沒有睜眼,隻是在他懷裏輕輕點了點頭,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另一邊,鄴皇子和托澤跟著缷桐,走在通往行宮西側的長廊上。

這條長廊一側是高大的石砌牆壁,另一側是連排的拱形窗。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宮廷花園,晚春的薔薇與鳶尾開得正盛,粉紫與嫩黃的花簇在午後陽光下搖曳,偶爾有蜜蜂嗡嗡飛過。但兩人都無心欣賞景色。

缷桐走在前麵,步伐穩健均勻,速度不快不慢。他那對標誌性的長耳自然下垂,耳廓隨著步伐微微晃動,但鄴皇子注意到即使是這樣,協調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顯示出他絕對的專註與從容。

這與自己和托澤形成了鮮明對比。

鄴皇子的獅耳依舊不受控製地轉動著,時而向前捕捉缷桐的腳步聲,時而又轉向側麵,捕捉花園裏傳來的細微蟲鳴——那是緊張導致感知過度敏銳的表現。他的尾巴也還沒完全放鬆,雖然不再僵硬如鐵,但仍垂得筆直,隻有尾尖那簇毛球隨著步伐小幅度地左右擺動。

托澤的情況更明顯。黑馬獸人高大的身軀走在這種宮廷長廊裡,總顯得有些侷促。他的馬蹄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嘚、嘚”的清脆聲響,每一次落地都刻意放輕,卻又因為體重而無法完全消音。那雙馬耳朵依舊向後撇著,耳尖不時抽搐一下。尾巴緊緊夾在後腿之間,尾毛蓬起——那是大型食草動物感到威脅時的本能反應。

兩人跟在缷桐身後,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平復的緊張,以及滿腹的疑問。托澤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缷桐挺直的背影,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殿下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缷桐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無波,甚至沒有回頭。

鄴皇子嚇了一跳,險些踩空一步。他穩了穩身形,有些驚疑地看著缷桐的背影——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有問題?

他吞嚥了一下,喉嚨乾澀。猶豫了幾秒,才鼓起勇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那個……桐叔……”

這個稱撥出口的瞬間,鄴皇子就有些後悔。太親昵了,會不會顯得不夠尊重?但缷桐的背影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平穩地向前走著,彷彿預設了這個稱呼。

鄴皇子定了定神,繼續問道:“父皇……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有……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問完這個問題,他心裏更忐忑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表現得糟糕透頂,緊張、失態、答非所問。現在問出這種問題,會不會顯得太幼稚?太急功近利?但他是真的想知道。那個高踞禦座之上的男人,那個給了他生命卻又如此陌生的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缷桐的腳步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放慢速度。

隻是在那平穩的步伐節奏中,他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鄴皇子耳中:

“殿下是在引導我,議論陛下嗎?”

鄴皇子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有些發白。

“不、不不不!”他連忙擺手,聲音因為急切而略微提高,“我沒有這個意思!我隻是……我隻是……”

他語無倫次,大腦飛速運轉,想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問題,卻發現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打聽陛下的喜好,揣測陛下的性情,這在宮廷中本就是敏感的行為,更何況是從缷桐這樣身份特殊的人口中打聽。

缷桐依舊沒有回頭。

但他的聲音,卻比剛才略微柔和了一絲——僅僅是一絲,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

“陛下是殿下的父親。”他平靜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隻是礙於傳統,相處的時間少了些而已。未來,會有很多時間相處。”

他頓了頓,腳步踏在長廊地麵的接縫處,發出輕微的“嗒”聲。

“作為未來的一國之君,”缷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種教誨的意味,“不能隻從別人耳中,去探索自己想要的情報。”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鄴皇子有些發熱的頭腦上。他怔了怔,隨即明白了缷桐的意思。

是的。他是皇子,是沙維帝國未來的繼承人。他需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頭腦去判斷,去理解他的父親、他的君王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依賴他人的評價與揣測,是軟弱的表現,也無法真正觸及本質。

“我……”鄴皇子低下頭,獅耳微微耷拉下來,尾巴也垂得更低了些,“我還差得遠。”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沮喪,但也有一絲清晰的自我認知。

這一次,缷桐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非常輕微的停頓,若非鄴皇子一直專註地跟著,幾乎無法察覺。

然後,缷桐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寬慰的意味:

“殿下不用擔心。”

他繼續向前走去,背影在長廊盡頭透入的天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您還不是陛下。”缷桐的聲音在長廊中回蕩,清晰而平靜,“即使選錯,並不意味著失敗,任何問題,陛下和我都會攔在前麵。”

鄴皇子怔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缷桐挺直的背影,看著那對自然下垂的長耳,看著那條隨著步伐規律擺動的尾巴。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膛裡那股一直盤踞的緊張與不安,在這一刻,似乎隨著這口氣,被緩緩地吐了出去。

他挺直了脊背,獅耳不再胡亂轉動,而是穩穩地豎立向前。尾巴也放鬆下來,自然地垂在身後,尾尖那簇毛球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嗯!”鄴皇子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清亮了許多,帶著一種重新凝聚起來的決心,“謝謝桐叔!”

走在前方的缷桐,沒有回應。

隻是在他那總是半闔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微光。

漣漪擴散,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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