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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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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並不刺眼,將恙落城青灰色的巷牆染上一層溫潤的淡金。鳴德高大的身影停在那個熟悉的小院門口,橘紅色的皮毛在光線中確實如同燃燒的火焰,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那火焰彷彿被晨露打濕,光芒內斂,甚至有些黯淡。

他站在那兒,直到影子爬上門楣他都沒有動作。粗壯的虎尾垂在身後,尾尖無意識地輕輕拍打著地麵,揚起細微的塵土。那雙熔金色的眼眸半闔著,目光落在斑駁的木門板上,卻又似乎穿透了木板,看到了院子裏那四張年輕的麵孔。

他有幾分猶豫要不要進去。

昨夜的酒似乎還在血管裡殘留著灼熱,但更灼熱的是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未能兌現的承諾。他離開時信誓旦旦說了要給伽羅烈討個公道!可如今呢?他終究也什麼都沒做到。即使牧沙皇沒攔著他,他又能幹什麼呢?當著精靈長老、人類特使、各國使臣的麵,對著葉首國那幾個戰戰兢兢的議員大開殺戒?

他做不到。

不是不敢,是不能。那無疑是在將剛剛穩定下來的沙維帝國又一次推向風口浪尖,是將剛穩定下的和平親手撕碎。

他鳴德可以為了一時之氣掀翻桌子,可他身後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個家庭呢?那些剛剛從戰亂中喘息過來的百姓呢?

他並不是為牧沙皇個人效忠——雖然那個漆黑的獅子確實有讓他折服的氣度與手段。

他為的是這片土地,這片他生於斯、長於斯,曾為之浴血奮戰的土地。隻是現在,這片土地恰好歸於牧沙皇之手罷了——雖然他原本……可以選擇放手的。

“嗐……”

一聲沉重到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嘆息,打破了巷子裏的寂靜。鳴德猛地深吸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青石板縫隙裡苔蘚的濕潤氣息。他又重重撥出,白霧在空氣中短暫凝結,隨即消散。

還是沒想好怎麼麵對院子裏那四個小子的追問。年輕人總是熱血上頭,他們恐怕正期待著自己真的像傳說中的英雄那樣,提著仇敵的頭顱歸來,擲地有聲地說:“仇,報了!”

可現實是政治的泥潭,是利益的博弈,是無數條看不見的線拉扯成的網。

逃避無法解決問題。鳴德終於伸出覆蓋著短毛、指節粗大的手掌,推開了那扇並未上鎖的院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寧靜中格外清晰。

院子裏的景象與他預想的有些不同。

沒有凝重的等待,沒有質問的目光。陽光斜斜灑在青石板上,將昨夜露水蒸發後留下的淡淡水痕照得發亮。迪安和迪亞正在院子中央拉伸身體,動作流暢而認真。

迪安白色的身影在光線下幾乎有些透明,他正單腿站立,另一條腿向後彎曲,用手抓著腳踝,將身體拉成一個優美的弓形。琥珀色的眼眸低垂,專註於呼吸與肌肉的延伸,貓耳隨著動作輕微轉動,保持著平衡。他白色的尾巴自然地垂在身後,尾尖偶爾輕輕一點。

迪亞則在做側向伸展,鮮艷的紅色毛髮隨著動作起伏,如同一團躍動的火。他雙臂高舉過頭頂,身體向一側彎曲,湛藍的眼睛望著天空某處,似乎有些走神,但拉伸的幅度卻相當標準。他那條蓬鬆的大尾巴為了保持平衡,向另一側微微翹起。

而在他們旁邊,迪爾和晝伏已經毫無形象地癱倒在地。

迪爾修長的黑色身軀呈“木”字形攤開,灰白色的眼眸望著天空,胸口微微起伏,細密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那是汗水。他的尾巴癱在一旁,尾尖還偶爾神經質地抽搐一下,顯然累得不輕。

晝伏更誇張。巨大的白色虎軀側躺在地上,厚實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金色的虎眼半睜半閉,一副“我已經是一條廢虎了”的模樣。他的前爪還保持著向前撲抓的姿勢,凝固在半空,彷彿在夢中還在追趕著什麼。

“嗯?師父你回來了?”

迪亞率先回過頭,湛藍的眼睛看向門口,語氣平常得就像鳴德隻是出去買了趟早點。他並沒有停止動作,繼續著另一側的拉伸,紅色的耳朵卻下意識地轉向了鳴德的方向,捕捉著任何可能的情緒波動。

迪安也轉過頭,琥珀色的眼中依舊折射出那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理性光芒。他的視線在鳴德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平靜地移開,繼續著自己的拉伸。沒有追問,沒有期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疑惑。

鳴德心中一動,忽然明白了。迪安或許早就猜到了。這個心思縝密得可怕的白貓少年,恐怕在他說出“討個公道”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了今日的結果。畢竟……那孩子的心智,在某些方麵甚至比許多朝堂上的老傢夥還要清醒。

他隻是不說,隻是選擇用另一種來回應這個令人無奈的現實。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鳴德心頭,有釋然,也有更深的愧疚。

“我們什麼時候練第二式?師父?”

迪安出聲問道,聲音平穩。這是迪安第一次如此自然、如此明確地開口叫鳴德“師父”,再沒有以前那種若即若離、帶著審視和警惕的疏離感。那聲“師父”裡,是一種認可,一種將自身前進的道路託付的信任。

鳴德心中那塊懸了一夜的石頭,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沉入一片溫熱的泉水裏。他當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幾個通透又堅韌的小傢夥了。

“明天吧。”鳴德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我想先補個覺。”開會到半夜,又被牧沙皇拉去陪著喝了不知多少杯酒,一早又打起精神去上那場早朝,他雖然憑藉強悍的體魄看起來依舊威風凜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精神上的倦怠如同潮水,快要淹沒頭頂了。他需要睡眠,需要讓緊繃的神經暫時鬆弛。

“這麼忙嗎?是什麼大事?”迪安立刻敏銳地察覺到異常,琥珀色的眼眸銳利起來,“牧沙皇迫不及待要和葉首國開戰了?”他按照自己已知的最可能情況推測,語氣裡聽不出是期待還是憂慮。

“哈哈哈,”鳴德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院子裏回蕩,卻沒什麼真正的歡愉,“迪安,你很討厭葉首國嗎?”

他說完,就看見院子裏的四雙眼睛都齊刷刷地盯住了他。迪亞的拉伸動作停了,藍色的眼眸沉靜下來;迪爾從地上支起了上半身;連癱著的晝伏也睜開了眼睛。那目光裡的含義不言而喻——怎麼可能不討厭?伽羅烈的血還沒冷透。

是啊,怎麼可能不恨。鳴德在心裏嘆息。

“我並不是勸你們放下仇恨,”鳴德收斂了笑容,熔金色的眼眸變得嚴肅而深沉,他掃過四個少年年輕的臉龐,“但你們要明白,殺死伽羅烈的,是葉首國議會裏那些製定陰謀的議員,是穩固在他們麾下、享受著特權並執行命令的貴族和爪牙。與那些不知情、也不是既得利益者的普通民眾無關。”

他頓了頓,看著迪安若有所思、迪亞眉頭微蹙、迪爾和晝伏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這番話對這幾個經歷尚淺的少年來說有些深奧。但他還是要說。

“可能你們現在還聽不懂全部,”鳴德的聲音放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但記住我這句話:拿起武器、主動攔在我們麵前的,纔是敵人。”

他刻意加重了“主動”兩個字。這意味著,仇恨需要有明確的物件,戰爭需要有清晰的界限。濫殺與復仇,隻會製造更多仇恨,將更多原本無辜的人推向對立麵。

“好了……我真要去睡覺了,乖徒兒們日安~”鳴德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散漫的笑容,彷彿剛才的嚴肅隻是一場幻覺。他邁步往主屋走去,橘紅色的高大身影帶起一陣微風。

路過還側躺著的晝伏時,他粗壯的尾巴極其自然地向下一垂,尾尖不輕不重地“掛”在了晝伏胡亂攤開的前臂上,然後向上一撩——一股巧勁傳來,晝伏那巨大的身軀就這麼被帶著翻了個麵,從側躺變成了平躺。

“累的話不要側壓身體,對心臟不好,小子。”鳴德的聲音懶洋洋地飄來,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已經輕巧地推開了主屋的木門,閃身進去。

“砰!”

緊接著,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直接砸在床板上的巨響從屋內傳來,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隨即,再無聲息。

院子裏安靜了幾秒。

“他……看起來是真累了。”迪爾從地上完全爬起來,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塵土和草屑,細長的尾巴甩了甩。他忽然眼睛一轉,趁著迪亞和迪安還在因為鳴德那番話而低聲交換意見、若有所思的時候,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竄出!

“抓到了!”

迪爾雙臂一張,從側麵同時撲在了迪亞和迪安的身上,力道不大,卻足夠突然。他灰白色的眼睛裏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細密的鱗片因為興奮而微微張開。

“啊?遊戲還沒結束嗎?”迪亞被撲得一個趔趄,藍色的眼睛睜大,透露出下意識的詫異。他剛才的注意力全在鳴德的話上,完全忘了他們之前是在玩“鬼抓人”的遊戲——一邊娛樂,一邊鍛煉閃避和追擊,畢竟迪安和迪亞的體術遠勝迪爾和晝伏,後兩者累趴了都很難摸到他們一片衣角。

“那好吧~那就算迪爾贏了。”迪安倒是很坦然,他穩住身形,順手揉了揉迪爾湊過來的腦袋,黑色鱗片的觸感微涼。他琥珀色的眼眸依舊望著主屋緊閉的門,眉頭微蹙。

“到底是什麼事,能讓鳴德累成這樣,還特意說那番話……”

“有人來了。”迪亞忽然臉色一凝,向前踏出半步,伸出右手將迪安和迪爾擋在身後。他紅色的耳朵豎得筆直,微微轉動,湛藍的眼眸銳利地望向院門方向。並非殺氣,而是一種強大的、沉穩的存在感正在迅速接近,沒有絲毫掩飾。

幾乎在迪亞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道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

那身黃黑相間、斑駁如波浪的皮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矯健而充滿力量感的身形,熔金色的眼眸平靜而深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正是鳴崖。

“迪安,迪亞,迪爾,晝伏,許久不見了,下午好。”鳴崖的聲音平穩溫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見到晚輩的淡淡笑意。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裏的四個少年,在迪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鳴崖親王……”迪安皺起了眉,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警惕和疏離。他記得很清楚,這位帝國親王是如何試圖離間伽羅烈,又是如何帶著審視的目光評估他們每一個人的“價值”。那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鳴崖似乎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隨即恍然般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真誠無偽

“還有,我已經不是親王了~我現在不過是牧沙皇麾下的一個將軍罷了,沙維帝國一名二級武官,僅此而已。”

他攤開手,姿態放鬆,話語裏聽不出絲毫對失去親王爵位的遺憾,反而有種卸下重擔的輕鬆。

“我是來見鳴德的。”他說明瞭來意,目光投向主屋緊閉的房門。

晝伏巨大的身軀從地上爬起來,白色的皮毛沾了不少灰,他湊近迪安和迪亞耳邊,壓低了粗啞的嗓音:

“如果我沒記錯……鳴德之前在羅水巷是不是說過,他和他那些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們,關係鬧得很僵?”

他棕色的虎眼警惕地盯著鳴崖,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迪安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鳴崖,聲音清晰而冷硬:“他睡覺了。他讓別人不要打擾他。你明天再來吧。”

態度堅決,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自然不會忘記鳴崖過去的算計,即使對方現在換了那所謂的身份,那份警惕也不會輕易消除。

“看來……你們也是記仇的人呢。”鳴崖的尾巴從身體左側緩緩揮到右側,動作優雅得像在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腦袋微微低下,熔金色的眼眸從稍低的視角看向迪安,嘴角輕微翹起,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個表情,這個姿態……迪安瞳孔微微一縮。他們太熟悉了。

“我可沒對任何人說過……”鳴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密感,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迪安耳中,“……你會使用魔法‘二重強化’的事情呢。”

迪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你這個年紀,如果能如此嫻熟地使用二重強化這種高階魔法技巧的話……”鳴崖的尾音拖長,熔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就算是牧沙皇,也一定會很感興趣吧?畢竟,這可是連許多烏袍騎士都未必能掌握的精妙技術。”

“什……”迪安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提及這件他本已小心隱藏的事情。一種被拿住軟肋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他知道鳴崖是什麼意思——如果牧沙皇知道他有這樣的天賦和潛力,會採取什麼態度?是更進一步的“關注”,還是更嚴密的“控製”?在沙維帝國這個龐然大物麵前,他個人的意願和自由,又值幾分?

“好了。”鳴崖忽然收斂了那副帶著壓迫感的“前親王”姿態,重新站直身體,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平和了許多,彷彿剛才那隱含威脅的話語隻是隨口一提。

“我不想威脅幾個小孩子。”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剛才的舉動隻是長輩的一點小小“提醒”。

“如果鳴德醒了,麻煩轉告他一聲,”鳴崖恢復了剛剛的語氣

“我和鳴岱、鳴言想約他明天中午在綉星樓吃杯酒,讓他務必賞光。”

說完,他也不等迪安回應,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他的步伐穩健從容,黃黑相間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直到鳴崖的氣息徹底遠去,迪亞才緩緩放下一直平舉著、將迪安和迪爾護在身後的右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湛藍的眼眸裡還殘留著一絲緊繃。

“什麼鳴鳴鳴的……我耳鳴了嗎?他剛才說了幾個‘鳴’字?”

他甩了甩頭,紅色的耳朵抖了抖。

“鳴岱又是誰……鳴言,是上次在街上遇到那隻黃色老虎嗎?”

迪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思索和疑慮。他繼續吐槽著,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快:“什麼‘不想威脅小孩子’……之前算計我們的時候,不是很在行嗎?虛偽。”

主屋裏,原本應該“沉睡”的鳴德,此時正睜著那雙熔金色的眼眸,靜靜望著天花板。院外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他的耳中。他的尾巴在床鋪上輕輕拍打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鳴岱……鳴言……綉星樓?”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視線轉向葉首國邁赫羅斯城。午後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客廳裡投下明亮的光斑。利奧盤腿坐在柔軟的沙發裡,手裏捧著一杯加了蜂蜜的花草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俊秀的眉眼。他臉上帶著溫和耐心的笑容,彷彿隻是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

嵐染則坐在他對麵的地毯上——他堅持不坐沙發,似乎那樣能讓他感覺更自在些。他抱著膝蓋,蜜色的尾巴環在身側,尾尖無意識地輕輕拍打著地毯。他已經將自己來到邁赫羅斯城的目的,以及他所知的關於“連枝山血獸潮”和養父離奇死亡的片段資訊,儘可能清晰地告訴了利奧。

利奧表麵不動聲色,甚至不時點頭表示理解,但內心的思緒早已如同暴風中的海麵般劇烈翻湧。

‘駐軍離奇消失、大規模災難被掩蓋、調查者發瘋**……這聽起來簡直就是標準的國家層麵辛密劇本!’利奧在心中瘋狂吐槽,湛藍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興奮與謹慎交織的光芒。經驗值恐怕會相當可觀,甚至可能觸發隱藏的支線或獲得特殊物品。

“哦?對了,”利奧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抿了一口茶,語氣隨意地問道

“你之前提到,是有人帶你進葉首國的?是隻狼獸人對吧?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叫迪亞。”嵐染抬起頭,紫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回憶,“他好像急著找人,可能是嫌我拖後腿,之後……就丟下我,帶著他弟弟離開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是一隻灰狼,毛髮顏色挺特別的,不是常見的灰,更暗一些,灰白兩色,體型較高大,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哦……灰狼啊。”利奧點了點頭,看來“迪亞”是個常見名字。

“好了,我們繼續,”利奧將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專註傾聽的姿態,

“你剛才說,你記得一個卷宗上的名字,可能是條線索?是一個人對嗎?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嵐染的耳朵動了動。“叫法爾伊裴。”

嵐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確定,“不過,我也不曉得他到底是幹什麼的。不知道種族,也不知道住在哪裏,甚至不確定這個名字是不是完全準確……”

他抱著膝蓋的手臂收緊了些,語氣中流露出茫然和無助。僅僅一個名字,在可能涉及高層隱秘的事件中,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用擔心~”利奧笑了起來,笑容陽光而充滿信心,他重新靠回沙發背,姿態輕鬆,“我會拜託霍衫議員先生幫忙查查的。他在葉首國政壇人脈很廣,情報網路也發達,找一個有名有姓的人,應該不算太難。”

他說得毫不在意,彷彿這隻是一件小事。畢竟,霍衫當初可是拍著胸脯說“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而且看起來確實是個熱情、樂於提攜後輩的“好人”。人脈嘛,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拿來用的。

“真的嗎?!”嵐染猛地抬起頭,紫紅色的眼眸瞬間被點亮,裏麵閃爍著近乎灼熱的光彩,那是一直在黑暗中跋涉的人突然看到前方燈塔光芒時的希望。他甚至無意識地向前挪了挪身體,聲音裡充滿了激動

“太……太好了!利奧先生,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他有些語無倫次,蜜色的尾巴因為興奮而快速擺動了幾下。

利奧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小事一樁。不過,在霍衫議員那邊有訊息之前,我們也得做點什麼。你仔細想想,關於‘連忙山’、關於‘法爾伊裴’,還有什麼細節嗎?哪怕是很小的一點,比如你養父留下的筆記殘片、他經常去的地方、他生病前接觸過什麼人?”

嵐染用力點頭,重新陷入認真的回憶和敘述中。窗外,邁赫羅斯城的午後依舊繁華喧囂,人聲隱約。

與此同時,在遠離大陸紛爭喧囂的另一處。

葉首國東南,臨近邊境的一片寧靜區域。這裏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氣候溫潤。最為著名的,便是那連綿不絕、望不到盡頭的翠綠竹海。風吹過時,萬千竹葉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大自然的低語,悠遠而靜謐。

這裏就是“九黎”,葉首國境內單獨劃給熊貓一族繁衍生息的土地。熊貓族數量稀少,但個個天生神力,智慧超群,且對魔法和武道有著獨特的親和力。他們被譽為“葉首國最終的盾”,享有極高的地位和遠超普通公民的資源配給。也因此,九黎之地的守衛與結界,向來嚴密。

一雙穿著沾滿塵土旅行靴的腳,踏上了落滿枯黃竹葉的鬆軟地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羅克——此刻依舊是那副染成棕熊毛色的偽裝——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片熟悉的、無邊無際的翠色,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竹葉特有的清香、泥土的芬芳,還有記憶深處那種名為“故鄉”的、無法言喻的安寧氣息。他伸出手,隨後一揮動,身上的魔法染料如風化的塵埃散去

“啊~九黎……我又回來了……”

一聲悠長的、混合著疲憊、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的嘆息,飄散在竹葉的沙沙聲裡。這裏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承載著他這一世作為“羅克”成長的全部記憶。從蹣跚學步的幼崽,到調皮搗蛋的少年,再到接受族內嚴格訓練、展現出非凡天賦的青年……

叛逃者的訊息,想必早已通過官方或非官方的渠道,傳回了這片寧靜的竹海。他羅克的名字,在九黎恐怕已經與“叛國者”畫上了等號。他自然不能,也不敢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族中的長老,昔日的同伴,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會用什麼樣的目光看他?

“啊,羅塔,我的老哥……”羅克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有溫暖,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無奈。

羅克和羅塔,是一對在熊貓族中也極為罕見的同卵雙胞胎。這是羅克經歷無數任務世界中,最為特殊、也最為糾結的一次“身份”——他並非奪舍或穿越成某個既定角色,而是真正作為一個新生命,在這個世界孕育、誕生,並帶著前世所有的記憶和係統,重新成長了一遍。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沒有“羅克”,如果隻有“羅塔”,那麼他們的母親——那位溫柔而堅韌的熊貓族女性,或許就不會因為難產而死。

但……這一切的一切,又怎麼說得清呢?命運如同糾纏的竹根,盤根錯節,剪不斷,理還亂。

“畢竟……我這位老哥,也是那位大人的忠實信徒啊……”羅克苦笑著理順了自己蓬亂的毛髮。

羅塔,他的雙生哥哥,同樣虔誠地信仰著那個沉睡的古老意誌。隻是由於一些安排,羅塔無法像他們這樣,去外界推動“大業”,除非他決定暴露了。

“啊……感覺一定會被老哥罵得狗血淋頭啊……”羅克想像著羅塔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卻總是掛著嚴肅虔誠表情的臉,在得知自己突然暴露身份時,臉上的肯定有茫然的和憤怒,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但隨即他又給自己打氣

“但好好解釋的話……他會聽的吧?畢竟思奇魁那邊的計劃實施得還算順利,收集‘遺骸’的進度比預想的要快……這也是為了‘吾主’嘛”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裏已經是九黎結界的外圍,雖然看起來靜謐無人,但誰知道暗處有沒有族中佈置的警戒法陣或巡邏的哨兵?

不能再前進了。羅克定了定神,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需要見到羅塔,單獨地、隱秘地。有些資訊需要傳遞,有些情況需要溝通。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雖然他的魔法天賦在思奇魁他們麵前不算突出,但歷經多個世界磨練出的精準操控力和係統輔助下獲得的技巧,足以支撐他完成這次潛入。

“虛無麵紗。”羅克心中默唸。

以他為中心,空氣微微蕩漾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一層極其稀薄、幾乎完全透明、隻在光線特定角度下才會泛起一絲淡藍色漣漪的魔力薄膜,悄然覆蓋了他的全身。

這樣就夠了足夠了。他需要的是悄無聲息地穿過外圍警戒,找到那條隻有他和羅塔知道的、通往他們小時候秘密基地的隱秘小徑。

羅克的身影,在竹影搖曳的光線中,逐漸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彷彿融入了那片沙沙作響的翠綠之中,消失不見。隻有幾片被驚動的枯葉,緩緩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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