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晌午,春日和煦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小院裏,將青石板曬得暖洋洋的。鳴德那高大健碩、如同熔岩與落日餘燼混合而成的橘紅色身影,正抱著雙臂,懶洋洋地倚在主屋的門框上。熔金色的眼眸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戲謔,目光落在剛剛推開院門、一前一後走進來的迪亞和迪安身上。
鳴德挑了挑眉,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你們兩個,居然一起從外麵回來?這一大早的,跑哪兒野去了?”
他說話時,那條粗壯有力、橘紅黃環紋相間的虎尾在身後隨意地輕輕擺動,尾尖偶爾觸及地麵,帶起細微的塵土。
在他身後,寬敞的院子中央,迪爾、晝伏和伽羅烈正被他“抓”著擺出一個有些彆扭的聯合防禦架勢。迪爾修長的黑色身軀微微前傾,覆蓋細密鱗片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晝伏巨大的白色身軀半蹲,雙掌虛按地麵,做出猛虎伏擊的起手式;伽羅烈則靈巧地側身立在稍遠處,黑色的豹尾低垂緊繃,淺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更多是對鳴德轉動著。
三人顯然也被門口動靜吸引,紛紛轉過頭來,好奇地望向歸來的兩人。迪爾那雙總是霧濛濛的灰白色眼眸裡映出迪亞的身影,細長的尾巴尖幾不可察地向上翹了翹;晝伏巨大的白色虎耳轉向門口,憨厚的臉上露出“得救了?”的期待;伽羅烈的黑色豹耳則敏銳地豎立轉動,捕捉著對話。
“出去逛逛夜景~看看日出罷了~”迪安率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白色的貓耳在陽光下微微抖動了一下,保持著自然的弧度。他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掃過院子裏的情況,心中瞭然。
既然迪亞自己不願細說淩晨的行動,那由他來編個最普通、最不易引起深究的理由,再合適不過。他的語氣輕鬆隨意,彷彿真的隻是兄弟間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夜遊。
但他這一說,原本還在認真擺姿勢的迪爾忽然“誒?”了一聲,靈活地從鳴德寬闊身側的縫隙裡探出腦袋。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臉上,那雙灰白色、瞳孔幾乎難以看清的眼睛,此刻卻清晰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失落和被辜負的委屈。他細長的尾巴原本微微上翹的尾尖瞬間耷拉下來,輕輕掃著地麵。
“為、為什麼你們出去玩不帶我?!”迪爾的聲音比平時抬高了一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控訴,氣鼓鼓地對著迪亞說道,“迪亞哥哥明明……明明之前答應了下次要帶我一起去看日出的!”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連帶著脖頸和手臂上的鱗片都似乎因為情緒波動而微微張合,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相遇至今他們之間答應過的事情就是承諾,對迪爾來說尤其是來自迪亞迪爾的承諾尤其重要。
“唉?這個嘛……”迪亞被迪爾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一愣,湛藍的眼睛快速眨動,大腦飛速運轉。他臉上立刻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帶著點傻氣和無辜的笑容,紅色的狼耳討好似的向前彎了彎,蓬鬆的大尾巴也開始殷勤地左右搖擺起來。
“明天!明天早上一定帶你去!”他伸出左手,信誓旦旦地保證,語氣充滿了哄孩子的熱情,“今天……今天其實是帶迪安去‘踩點’的!就是為了給你準備一個超級大驚喜哦~我們找到了一處絕佳的、能看到全恙落城最——漂亮日出的地方!今天先去確認路線和安全性嘛,明天你一去,保準被美呆!”
他說得繪聲繪色,彷彿確有其事,同時眼神飛快地瞟向一旁的迪安,傳遞著清晰的求救訊號——快幫我圓一下!
然而,迪安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的意味,隨即若無其事地邁開步子,從鳴德身邊走過,徑直朝屋內走去,白色的尾巴在身後劃過一個平緩而“事不關己”的弧度,甚至還優雅地輕輕甩了一下,彷彿在說:你加油。
“是的~”迪安背對著他們,聲音平穩地傳來,聽不出絲毫破綻
“迪亞找的那處地方,視野確實開闊獨特,想必日出景象會很壯觀。”
他恰到好處地補充了一句,既坐實了迪亞的謊言,又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啊哈?你們這幾個小鬼頭,還有這等閒情逸緻?”
鳴德也被這話題帶起了興趣,熔金色的眼眸在迪亞和迪安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咧開一個促狹的弧度,那笑容讓他臉上的橘紅色虎紋都舒展開來。
“看日出?品味不錯嘛~既然這麼有趣,那明天早上,帶上為師一起吧!也讓為師感受一下你們年輕人的生活。”
他最後半句帶著明顯的玩笑和不容拒絕的意味,粗壯的虎尾得意地揚起一個小弧度。
“可惡!迪亞!”還沒等迪亞回應鳴德,晝伏那巨大的白色身軀已經如同小山般壓了過來。他乾脆利落地放棄了那個彆扭的防禦姿勢,伸出毛茸茸的、厚實的前臂,一把熟練地挽住了迪亞的脖子,將他往自己懷裏帶。巨大的力量讓迪亞一個趔趄,差點喘不過氣。
“有好玩的事情居然把我們丟下了?!到底拿不拿我們當兄弟了?!嗯?”
晝伏低沉的嗓音在迪亞耳邊響起,白色的虎耳因為不滿而向後撇著,尾巴用力拍打地麵,濺起一小蓬塵土。
“就、就是!”伽羅烈也靈巧的竄了過來,淺金色的眼眸裡閃著“同仇敵愾”的光,他雖然沒有晝伏那麼大力氣,但也努力將手臂搭在迪亞另一側的肩膀上,黑色的豹耳警惕地豎立,尾巴卻因為參與“討伐”而興奮地小幅度快速擺動。
“什麼好事都不帶我們!信不信……信不信我們這就去告訴迪安你上次說他壞話!”他壓低聲音,用自以為隻有他們幾個能聽到的音量“威脅”道,雖然這“威脅”的內容立刻就讓旁邊的迪安腳步微微一頓。
“啊?!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迪亞頓時瞪大了湛藍的眼睛,在晝伏的臂彎裡徒勞地掙紮了兩下,紅色的毛髮都顯得有些淩亂,尾巴尷尬地僵住。他求助般地看向迪爾,卻隻看到迪安微微側頭、似笑非笑投來的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說:哦?說我什麼壞話?
“哈哈哈哈哈!”鳴德被這充滿活力的鬧劇逗得開懷大笑,爽朗的笑聲在院子裏回蕩。他看著被“圍攻”、一臉窘迫卻鮮活無比的迪亞,又看看明明一臉無奈眼底卻帶著縱容的迪安,還有氣鼓鼓的迪爾、憨厚強勢的晝伏和機靈“叛變”的伽羅烈,熔金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與滿足。
這種喧鬧的、充滿煙火氣的日常,是他極少能品嘗到的甘美滋味。他背靠著門框,姿態越發鬆弛,幾乎要沉浸在這份春日午後的歡快氛圍裡。
然而,就在這份溫馨達到頂點之時——
“鳴德大人!陛下有急事相召,請您即刻入宮議事!”
一聲急促而洪亮的通報,如同冰冷的錐子,猝然刺破了院中的歡聲笑語。院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身著沙維帝國宮廷近衛輕甲、氣喘籲籲的傳令兵沖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行禮,臉上寫滿了不容置疑的緊迫。
更令人詫異的是,緊隨其後的,還有兩名顯然不是普通僕役的人員:一名衛兵推著一輛看起來結構特殊、刻畫著簡潔魔法紋路的金屬板車;另一名則是一位麵色沉凝、身著宮廷法師袍的魔法師,他手中握著一根短杖,杖頭鑲嵌的寶石正散發著穩定的微光。
“得罪了,大人!情況緊急,請快站上此傳送陣!”那位宮廷法師語速極快,聲音裏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他甚至沒有多解釋一句,直接上前,似乎想伸手去攙扶或者說拖拽鳴德。
鳴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熔金色的眼眸銳利地眯起,周身那股慵懶放鬆的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警覺與凝重。他沒有抗拒,也沒有多問——以他對牧沙皇和缷桐的瞭解,若非天大的事情,絕不可能動用這種近乎“強製傳送”的緊急召集方式,並且顯得如此倉促。
“哼。”他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高大健碩的身軀已然動了。隻見他腳下發力,看似隨意地一步跨出,便已穩穩地站立在了那輛金屬板車中央刻畫的、正在被魔法師快速啟用的圓形法陣之上。動作乾淨利落,毫無拖遝。
“啟陣!”魔法師低喝一聲,短杖重重頓地。
“嗡——!”
板車上的魔法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青藍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間纏繞上鳴德的腳踝,並迅速向上蔓延,形成一個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內的光繭。複雜的幾何圖案在光繭表麵流轉、重組,發出低沉而急促的能量嗡鳴聲。
迪安等人隻看到鳴德站在那片驟然爆發的光芒中央,橘紅色的毛髮和熔金色的眼眸在強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下一瞬——光芒劇烈一閃,如同被無形之手掐滅的燭火,連同其中的鳴德,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板車上隻留下幾縷尚未完全散去的魔力光塵,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臭氧氣味。
那名宮廷法師毫不停留,立刻轉身,對推車的衛兵低聲道:“快!去下一位大人家!”兩人甚至沒再看院子裏的少年們一眼,便推著空了的板車,腳步匆匆地再次衝出院子,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院子裏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陽光依舊明媚,春風依舊和煦,牆角那棵老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曳。但剛才還充斥著的歡聲笑語、打鬧嬉戲,彷彿隻是一場被突然掐斷的幻夢。迪爾保持著探頭的姿勢,灰白色的眼眸裡充滿了茫然和一絲不安,細長的尾巴僵直地垂著;晝伏還挽著迪亞的脖子,但手臂的力道已經鬆懈,白色的虎耳困惑地轉動著;伽羅烈搭在迪亞肩上的手也放了下來,淺金色的眼眸瞪得溜圓,黑色的豹耳警惕地轉向院門消失的方向;迪亞則站在原地,湛藍的眼眸注視著鳴德消失的地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紅色的狼耳向前傾,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任何細微聲響。
迪安靜靜地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琥珀色的眼眸深邃。他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又看了看身邊顯然被這突如其來、且透著不祥意味的變故驚住的夥伴們。
“這是……在幹什麼?”迪安低聲自語,聲音很輕,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如果這事發生在遙遠的地方,或者隻是聽聞,或許他還能說服自己不必在意。但偏偏發生在自己眼前,發生在這個他們暫時棲身的院子裏,發生在剛剛還在與他們笑鬧的鳴德身上。那種被龐大而未知的官方機器突然介入、強行帶走身邊人的感覺,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力量感,讓人很難不心生疑竇與隱隱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迪亞。此刻的迪亞似乎已經從短暫的怔忡中恢復,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略顯沒心沒肺的笑容,正反過來攬住晝伏的肩膀,似乎想用插科打諢驅散空氣中凝滯的氣氛
“哎呀,看來咱們大忙人又有國家大事要操心咯~正好!他不在,下午訓練可以偷懶……嗷!”
話沒說完,就被反應過來的晝伏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後背。
迪爾也被吸引了過去,暫時忘記了剛才的“日出驚喜”和眼前的變故,加入了對下午“訓練計劃”的討論。伽羅烈則蹲在一旁,淺金色的眼眸裡還有未褪去的疑惑,但也跟著笑了起來。
看著他們迅速恢復常態、似乎並未將此事太過放在心上的樣子,迪安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稍稍鬆弛了一絲。
迪安輕輕搖了搖頭算了……大人們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畢竟我們真的隻是一群孩子罷了,過去的經歷總讓我對自己年齡產生錯覺
他轉身,朝著自己暫居的房間走去,白色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弧度。
正好,趁著下午的空閑,可以好好鑽研一下從維澤爾長哪得到的那本地滅焚焰決
此時沙維帝國皇宮,正殿。眼前的景象從青藍色的傳送強光中穩定下來,鳴德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
這裏是他熟悉的皇宮正殿,但此刻氣氛截然不同。高大恢弘的穹頂下,鑲嵌著各色寶石與魔法水晶,本應燈火輝煌,此刻卻隻點燃了必要的部分,讓大部分割槽域沉在一種肅穆的陰影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連呼吸聲都顯得清晰可聞。
殿內聚集的人並不多,遠非平日大朝會的規模,但無一例外,皆是沙維帝國核心圈層的重臣——至少是二級以上的實權官員,文官袍服莊重,武將甲冑森然。他們按照某種無形的次序站立著,所有人都麵朝同一個方向,神情凝重,無人交頭接耳。
鳴德的落腳點在大殿一側偏後的角落,一個專門用於緊急傳送的小型陣台。他熔金色的眼眸快速掃過全場,立刻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身影,也感受到了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壓。
大殿盡頭,黑曜石台階之上,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皇座中,牧沙皇正端坐其上。
與平日或慵懶或威嚴的常見姿態不同,此刻的牧沙皇,雙手十指交叉,手肘支撐在皇座寬大的扶手上,而他那張線條硬朗、帶著王者滄桑的麵容,則微微低垂,被交叉的雙手半掩著。那雙聞名遐邇、漆黑如無星之夜、彷彿能吸盡一切光線的眼眸,此刻緊緊閉合著。他並未刻意散發氣勢,但那種靜默的、彷彿山嶽橫亙於前的存在感,本身就構成了巨大的威壓源頭,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沉重。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在壓抑著某種風暴的嚴肅。
缷桐,一如既往,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靜靜地侍立在皇座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依舊穿著那身看似簡樸的深色衣袍,濃重的黑眼圈包裹著半開半闔的眼睛,彷彿永遠睡不醒。但此刻,他那雙總是耷拉著的驢耳,卻微妙地向上提起了一絲弧度,顯示出絕對的專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的地麵上,卻又彷彿將殿中每一個人的細微舉動都收入眼底。
鳴德剛剛穩住身形,缷桐便彷彿心有靈犀般,極其自然地、幅度微小地向前傾身,靠近牧沙皇的耳畔,嘴唇翕動,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了短短一句。
下一刻,牧沙皇交叉的雙手微微一動,隨即,他抬起了頭,睜開了眼睛。
那雙純黑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寒潭驟然解凍,又似無星的夜空驟然有雷霆劃過,瞬間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原本就沉重的氣氛更是陡然又沉下去三分,一些定力稍差的官員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避開了那如有實質的注視。
鳴德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冰冷,審視,不帶任何個人情緒,隨即移開。
“暗影妖龍,”牧沙皇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彷彿直接在心底響起,“隕龍之淵下的屍骸,於昨夜至今日淩晨之間,消失無蹤。”
他說話的速度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其中蘊含的資訊,卻如同投入靜湖的隕石,在眾臣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不少人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暗影妖龍?屍骸消失?隕龍之淵出了問題?
“孤,已通過緊急渠道,通報各國此事。”牧沙皇繼續道,純黑的眼眸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震驚、或恐懼、或沉思的臉,“幾日之後,各國代表將會齊聚恙落城,就此事進行緊急磋商。在此之前……”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如刀鋒。
“孤,想先聽聽諸位的看法。”
短暫的死寂。
隨即,一個略顯尖利、帶著某種急功近利味道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臣以為,陛下,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隻見文官佇列側麵,一名身披輕便鑲釘皮甲、並未像其他武將那樣站立在武官列,反而站在文官偏後位置的鬣狗獸人,一步跨了出來。他身材精瘦,眼神閃爍不定,嘴角習慣性地下撇,給人一種陰鷙而精於算計的印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赫然佩戴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在這莊嚴的議政正殿,非特許不得佩戴武器,此等特權,足見其受寵或特殊。
他是方術,牧沙皇麾下一員以“詭計”和“不擇手段”聞名的將領,家族三代為沙國效力,其行事準則向來是“結果至上”,隻要能達到目的,手段的底線可以靈活調整。
牧沙皇聽到他的聲音,身體微微向皇座另一邊側了側,換了一個更慵懶些的姿勢,一隻手甚至慵懶地撐住了自己的頭,眼皮半瞌,彷彿隻是閑談。但那雙純黑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彷彿帶著嘲諷的微光。
“哦?方術……”牧沙皇的尾音拖長了些,帶著一種玩味的語氣,“你……又已有什麼‘鬼點子’了?”他用了“鬼點子”這個詞,既像是親昵的打趣,又像是某種不動聲色的警告。
方術似乎並未聽出這層含義,他上前一步,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葉首國如今元氣大傷!秘法書院四個老傢夥全死了,上層戰力出現巨大真空!此次會議,他們派來的代表,必然在國內地位崇高,或者本身就是頂尖戰力!如果我們能借會議之機,設法控製住這批人……”他做了一個微妙的手勢,“然後,隻需等到春種結束,糧草充裕,立刻舉兵東渡!裏應外合之下,定能一舉攻破葉首國防線,將這片富饒之地徹底納入陛下版圖!此乃天賜良機,助陛下再鑄不世霸業!”
他這個大膽或者說瘋狂的計劃一丟擲,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不止是原帝國投誠過來的官員,就連許多沙國老臣,臉上也紛紛露出不贊同甚至厭惡的神色。利用關乎世界安危的緊急會議進行綁架、要挾?這不僅突破了政治倫理的底線,更是將沙維帝國置於天下公敵的危險境地!缷桐站在牧沙皇身後,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抬,那總是慵懶的眼神裡,清晰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方術。”缷桐的聲音響起了,不高,卻如同冰珠落玉盤,清晰而冷冽,瞬間壓下了殿中細微的騷動,“你的意思是,陛下如今的赫赫武功,需要依靠這種……不入流的小把戲,來征服敵國了嗎?”他的話語依舊平淡,但其中蘊含的鋒利質問,已然如同出鞘的匕首。
方術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躬身道
“缷桐大人言重了,屬下絕無此意!隻是覺得……為陛下謀,當時時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無論其形式如何。非常之時,或可用非常之策。”他將自己的提議包裝成“忠誠”與“務實”。
“哼。”
一聲清晰的、帶著毫不掩飾嘲弄意味的冷哼,從大殿另一側傳來。眾人望去,隻見鳴德不知何時已從角落的陣台走出,正慢悠悠地朝著殿中心踱步而來。他雙手背在身後,姿態放鬆,甚至顯得有些散漫,與他周圍凝重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但那雙熔金色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熔爐中翻騰的鋼水。
“那你可曾想過,方術將軍,
”鳴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的穿透力,他甚至連敬語都懶得用全,“如果——我是說如果——那死了兩千年的暗影妖龍,真的復活了,或者哪怕隻是屍骸被什麼玩意兒弄走了,而我們沙維帝國,卻在這種時刻的第一時間想著怎麼背刺盟友(哪怕是潛在的)、算計鄰居?”
他停下腳步,站在了方術側前方不遠,微微側頭,熔金色的瞳孔斜睨著對方,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先失信於天下,將所有人推向對立麵。然後,等那傳說中的怪物真的爬出來,生靈塗炭的時候,我們是能指望葉首國那群被我們坑慘了的傢夥來幫忙,還是指望人類和精靈會相信一個背信棄義的帝國?”
鳴德搖了搖頭,語氣裡的嘲諷意味更濃
“這種平時爭權奪利、欺負弱小的時候玩玩就算了的小伎倆,放在足以威脅整個大陸、所有種族生存的‘天災’麵前……那已經不是愚蠢,而是自尋死路了。方術將軍,您這‘鬼點子’,是嫌陛下和沙維帝國活得太長了嗎?”
這番話尖銳犀利,毫不留情,直接撕開了方術計劃表麵那層“功利”的包裝,露出了內裡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殿中許多原本對方術不滿卻不敢明言的官員,心中暗暗叫好,但礙於方術在沙國舊臣中的特殊地位和牧沙皇莫測的態度,無人敢出聲附和。就連提出這個建議的方術本人,在鳴德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和毫不客氣的言辭下,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冷哼一聲,沒有立刻反駁——他知道鳴德如今深得牧沙皇看重,且其言確實抓住了計劃最大的破綻。
“好了。”
牧沙皇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這短暫的僵持。他不知何時已完全坐直了身體,之前那片刻的慵懶彷彿隻是幻覺。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鳴德和方術,最終落回眾臣身上。
“鳴德愛卿所言,是事實。”牧沙皇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平穩
“方術的‘建議’,勇氣可嘉,但用錯了地方。”他並未嚴厲斥責方術,甚至語氣還算平和,但這簡單的定性,已然讓方術臉色又白了幾分,低下頭,不再言語。
“孤真正想問的是,”牧沙皇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要穿透大殿的穹頂,望向不可知的遠方,“此事,是否應當通知‘羽玄國’?”他緩緩吐出這個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都甚至有些陌生的名詞。
牧沙皇似乎並不意外眾人的反應,繼續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幾分奇異的輕鬆語氣說道:“那群住在雲端之上、幾乎與世隔絕的‘鳥人’,已經有好幾百年,沒有再在這片大陸上公開出現過了吧?”他用了“鳥人”這個略帶貶義卻直白的稱呼。
“如果暗影妖龍真的復活,”牧沙皇的身體微微前傾,純黑的眼眸掃過下方那些身著華麗甲冑、戰功赫赫的武將們,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鞭策又似諷刺的意味,“諸位愛將,你們平日裏總愛在酒宴上、在旁人麵前,吹噓自己的斬將奪旗、攻城略地之功……怎麼今日,關乎可能真正需要‘斬將’的時候,卻沒有一人,能替孤想出幾個像樣的、應對那怪物的‘對策’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敲打在每一位武將的心頭。不少將領臉上頓時火辣辣的,既有被點破平日浮誇的尷尬,更有麵對“暗影妖龍”這等傳說中的天災時,內心深處無法抑製的茫然與無力。與人類、獸人、甚至精靈軍隊作戰,他們有戰術、有勇氣、有經驗。但對付一條可能復活的、兩千年前需要舉大陸之力才能擊敗的妖龍?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熟悉的戰爭範疇。
大殿再次陷入令人難堪的沉默。
“陛下……”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眾人望去,隻見鳴崖從文官佇列中緩步走出,來到了鳴德身邊站定。他與鳴德有著相似的、熔金般的璀璨眼瞳,但毛色是更常見的棕黃底襯漆黑條紋,氣質也更加沉靜內斂。他的姿態與鳴德的散漫隨意截然不同,帶著身為臣子的恭謹與剋製。
“臣以為,”鳴崖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冷靜,“暗影妖龍畢竟隕落已逾兩千年。即便真有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復生機製,其力量也絕不可能在瞬間恢復到能悄無聲息地移走如此龐大屍骸的程度。此事背後,必有其他隱情。或許,是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暗中勢力介入;或許,是龍屍本身因某種條件觸發了未知的空間轉移或湮滅現象;又或許……”他頓了頓,“是有人,出於某種目的,盜走了龍屍。”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跳出了“復活恐慌”的思維定式,將焦點引向了“事件本身的可能性”上,這無疑為陷入僵局的討論開啟了新的思路。
“好~”牧沙皇忽然輕輕拍了拍皇座的扶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近乎讚許的笑容?但這笑容轉瞬即逝。“說得不錯。孤還以為,這番話,要讓缷桐替你們說出來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皇位上完全支起身子。之前那片刻的慵懶、輕鬆,甚至那絲讚許,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禦、彷彿實質般的帝王威壓,如同無形的山脈轟然降臨,籠罩整個大殿!連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牧沙皇的頭,緩緩轉向大殿的右側——那裏,站立的多是原先沙國的老臣、宿將,包括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的方術,以及幾位同樣麵色沉凝、之前未曾開口的老將。他的目光,又掃過左側,那裏則以原帝國投誠的官員、以及如鳴德鳴崖這樣後來歸附的能臣為主。
“孤,今日把話說明白。”牧沙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冷酷與不容置疑,“不論你們,是昔日帝國投誠於孤的,”他的目光掃過左側,“還是你們這些自認為跟隨孤打下這偌大帝國、有軍功就了不起、整日盤算著那點陳年舊賬和出身高低的,”他的目光如刀,刮過右側,尤其在幾位明顯流露出不服或保守神色的老臣臉上停留。
他純黑的眼眸完全睜開,其中不再有絲毫溫和或玩味,隻剩下冰冷如萬載玄冰的殺意與威嚴。那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彷彿凍結了。
“孤,從不在意出身。”牧沙皇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從極北冰川深處傳來,“不論你們過去是皇族、是貴族、是平民、是奴隸現在,站在這裏的,皆是孤的謀臣,孤的武將,孤的子民!”
他的音量並未提高,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孤的麾下,不需要仗著過去那點早已蒙塵的‘榮耀’,固步自封、結黨營私、甚至暗中對同僚使絆子的——廢物。”最後兩個字,他吐得極輕,卻帶著千鈞之力,讓右側好幾位老臣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煞白。
“再有誰,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搞什麼‘沙國係’、‘帝國係’的孤立、排擠、陽奉陰違,一概視作擾亂朝綱、動搖國本!”牧沙皇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在右側為首的一位一直沉默不語、身形魁梧、麵容威嚴的獅族老將臉上。這位老將資歷極老,在沙國舊臣中威望甚高,但對牧沙皇建立沙維帝國之後選擇重用“外人”尤其是原帝國人員的政策,頗有微詞,雖未明麵反對,但態度一直曖昧。此刻,在牧沙皇那如有實質的、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視下,這位獅族老將的鬢毛似乎都僵硬了,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對視,深深低下了頭。
“你們?”牧沙皇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目光卻並未從獅族老將身上移開,“明白?”
“臣等明白!”殿中響起一片參差不齊、但足夠響亮的回應,許多官員的額角已然滲出冷汗。牧沙皇這突如其來的、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敲打,清晰地傳遞了一個訊號:在可能降臨的“天災”麵前,任何內部傾軋和派係鬥爭,都是他絕不允許的。帝國必須擰成一股繩。
“好了,”牧沙皇身上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緩緩收斂,他重新靠回皇座,臉上甚至又恢復了一絲那副“輕鬆”的神色,彷彿剛才那番雷霆之怒隻是眾人的錯覺。“既然已經有聰明的‘倒黴蛋’先看出問題關鍵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鳴崖身上,帶著一絲玩味。
“那麼,暗影妖龍屍骸失蹤一事的初步調查,就交給你去負責了,鳴崖。”牧沙皇的語氣像是隨意指派了一個尋常任務,“缷桐。”
“是,陛下。”缷桐上前一步,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剛才那場無形的風暴與他無關。“鳴崖大人,此事便交由你全權徹查。陛下有令,調查期間,朝堂上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藉口推諉、拖延、阻撓您的調查。所需協助,一應俱全。目前收集到的、關於隕龍之淵現場的所有記錄、守衛口供、魔力殘留分析等初步證據,均已整理完畢,安置在偏殿書房,您隨時可以調閱。”
鳴崖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沉穩,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臣,領命。”他垂下眼簾的瞬間,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自己……竟然成為了牧沙皇用來敲打朝野、平衡派係、同時又推動棘手調查的一步棋嗎?這個任務,看似信任,實則燙手。
查好了,未必有功;查不好,或者牽扯過深……他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鳴德,卻發現對方完全是一副神遊天外、事不關己的模樣。
鳴崖明白,此事已不容推脫。
“那麼,接下來,便是正事了。”牧沙皇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缷桐,微微頷首。
缷桐會意,再次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那總是帶著倦意的聲音,此刻卻清晰而富有條理地響起
“諸位,兩日後的緊急多國會談,目前已明確,人類那邊將派遣一支規格頗高的使者團前來;精靈王國亦已回復,會由一位高階長老率隊出席;葉首國方麵,尚未有正式回復,但據情報分析及局勢判斷,他們必定會派人前來,且規格不會低……”
會議的主導權,悄然從牧沙皇手中移交到了缷桐那裏。缷桐開始詳細說明會談的議程安排、接待事宜、安保佈置、以及沙維帝國在此次會談中可能採取的立場與策略要點。他的語速平穩,邏輯嚴密,將一項項繁雜的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
而皇座之上,牧沙皇似乎又恢復了那副半閉目養神的姿態,純黑的眼眸微微闔起,隻留下一道縫隙。但他的目光,那縫隙中偶爾掠過的、冰冷而深邃的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針,在下方案幾排肅立的臣子臉上、身上,緩緩掃過。那目光不再帶有剛才的怒意與殺機,卻更像是一種別樣的的審判,評估著每一個人在此等突發危局下的反應、忠誠與價值。
大殿之中,隻有缷桐平穩的敘述聲在回蕩。陽光透過高大的彩窗,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光柱,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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