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古道的喧囂在午後達到頂峰。茶肆的吆喝聲、鐵匠鋪的叮當聲、靈獸車碾過青石板的轔轔聲混雜在一起,將整條長街煮沸成一鍋嘈雜的粥。淩辰的白衣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就融進了古道盡頭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的山林霧氣中。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月華清香,仍在他經過的空氣中淺淺飄蕩了數息,旋即被茶香、酒氣與往來的風稀釋得一幹二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蘇清月也已隨家族商隊走遠。兩撥人背道而馳,彼此融進了古道兩端截然不同的人潮。隻有茶肆門口那老嫗還在低頭擦拭著粗陶茶碗,渾然不知方纔有一場怎樣的宿命擦肩在她眼皮底下悄然發生。
而就在這同一時刻,在所有人都渾然不覺的角落裏,另一雙眼睛已經死死地鎖住了那道即將沒入山林的白衣背影。
那是古道旁一間不起眼的簡陋客棧。木質的樓身年久失修,飛簷上的漆皮斑駁脫落,門楣上懸著的招牌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勉強能看出“悅來客棧”四個大字。這樣的客棧在望月古道上少說也有十七八家,毫不起眼,連門前拴馬樁上的韁繩都懶得有人收。
客棧二樓,一扇雕花木窗半掩著。窗欞上的朱漆已褪成灰白,窗紙破了幾處小洞,午後的風從破洞中灌進去,吹得屋內唯一一盞油燈的燈焰輕輕搖晃。
一道通體裹在黑袍中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窗前。
他站在窗框投下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黑色石雕。黑袍遮住了他大半麵容,隻露出半截蒼白削瘦的下巴。他的呼吸綿長而微弱,若有若無,周身沒有半分靈力外泄——體溫、氣息、心跳,所有可能暴露行跡的生命體征都被壓製到了極致。這不是普通的隱匿術,而是蕭家暗部特有的蟄伏之法。這等造詣,連客棧樓下來來往往的旅客中偶爾經過的散修都毫無察覺,更不用說那些毫無修為的尋常商販。
此人正是蕭家本部外派的資深暗探,蕭十七。
與青石郡那個蟄伏十年早已與世隔絕的蕭九不同,蕭十七常年活躍在中州外圍疆域,專門負責跨域追殺、情報核驗與目標盯守。他手上沾染過多少條人命,恐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有叛逃者的,有仇敵的,也有隻是恰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的無辜路人。在蕭家暗部的內部排名中,論追蹤與盯梢,他足以列入前三。
他本駐守在中州外圍疆域,數日前接到青石郡轉來的內部預警,隻當作是例行覈查。這些年類似的假警報他接過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是某地出現了疑似混沌道體波動,每一次趕去核實都是空歡喜一場。混沌道體早就死透了——這是整個蕭家暗部的共識。所以這次青石郡的情報,他也沒怎麽當真。不過是走個流程,在望月古道守上幾日,若沒什麽異常就打道迴府。他甚至已經提前訂好了返程時路過春熙城要買的糕點——那裏的桂花糕在整個中州外圍都頗有名氣。
可就在片刻之前,他貼身佩戴的血色追魂玉,驟然劇烈發燙。
嗡——
那震顫無聲無息,凡人耳力根本無法捕捉,但對蕭十七而言,那細微的嗡鳴不啻於驚雷在耳畔炸響。他在窗前僵了一瞬,旋即猛地低頭,一把扯開胸口的衣襟,將那枚貼肉懸掛的血色玉符攥在掌心。
入手滾燙。玉符表麵銘刻的數十道血色符文正在瘋狂閃爍,光芒透過指縫溢位,將他蒼白的手掌映得如同浸在血水之中。
蕭十七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那雙向來冷漠如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堪比驚濤駭浪的情緒——不是驚喜,是震驚。是那種認定了一件事漫長歲月,直到某天發現那件事徹底顛倒過來時才會產生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震驚。
這枚追魂玉,別人不認得,他認得。這是當年蕭家老祖蕭萬劫親手煉製的追魂法器,煉製時熔入了淩辰在蕭家留存的全部本命精血,再以混沌道體的一縷本源為引,封入數十道追蹤陣紋,方得此玉。此玉世間獨此一枚,隻認淩辰一人氣息,與距離、封印、隱匿術法通通無關——隻要淩辰的本源尚在運轉,隻要他的混沌道體還在呼吸,此玉便會有所感應。哪怕他封印自身、壓製修為、改頭換麵,隻要本源稍稍外泄一絲——哪怕隻是一絲——追魂玉就會亮。
這枚玉,當年在隕神秘境戰後重新變得冰涼如死石,蕭十七甚至一度想把它從脖子上摘下來扔掉。一個死人,不需要追魂玉。但他終究沒有扔——不是捨不得,是懶得扔。這些年來追魂玉一直沉寂如死物,再沒有亮起過哪怕一瞬間。他早已習慣貼肉掛著一塊冷冰冰的死玉,把它當成衣襟裏一件多餘的累贅。
而現在,它燙得像一顆剛從熔爐裏撈出來的鐵珠子。
“活著……真的活著!”
蕭十七低聲喃喃,嗓音沙啞幹澀,像是砂紙在木板上緩慢拖過。那聲音裏藏著極致的震駭,也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他認出了這股波動——正是當年在隕神秘境中那股熟悉的混沌本源氣息。不是錯覺,不是誤報,不是某地某個冒牌的混沌道體贗品。是真的。真的是那個淩辰。那個本該已經爛死在空間亂流裏的玄淩家族嫡係少主,居然還活著。
他握緊追魂玉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漫長歲月的死寂,漫長歲月的杳無音信,蕭家早已將淩辰從追殺名單中劃去,歸檔為“已清除”。可那尊本該徹底湮滅的淩家遺孤,竟然真的從絕境中爬了迴來——不,不隻是爬了迴來。他用封印自鎖本源,藏匿於青石郡那等窮鄉僻壤,硬生生蟄伏了無數個日夜,瞞過了蕭家遍佈天下的情報網,然後在最不被注意的角落裏,一步一個台階地重新爬上了通玄境。
這等隱忍……這等心性……蕭十七的後背無聲地滲出一層冷汗。
他不敢再有半分遲疑。右手猛地一翻,五指結出一道暗紅色的印訣,指尖溢位數滴精血,盡數拍入追魂玉中。溯源秘術——這是追魂玉除了感應之外的第二重能力,以持玉者的精血為代價,在極短時間內逆向追蹤方纔那股本源波動的精確來源。雖然隻能維持片刻,且對持玉者消耗極大,但足夠他確認目標的外貌與位置。
追魂玉上血光大盛,一縷極細的紅芒從玉麵射出,在半空中鋪展成一麵巴掌大的虛影光幕。光幕中映出的畫麵並不清晰,邊緣模糊如隔水觀月,但已經足夠辨認——一道白衣身影,正從望月古道的盡頭拐入山林小徑,夕陽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輪廓,脊背挺直如劍,步伐沉穩有力,周身氣息收斂得極為隱晦,若非溯源秘術強行捕捉到那一縷本源餘韻,光憑目力與神識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那身姿,那張側臉的輪廓——蕭十七在蕭家的暗部檔案閣中看過無數次淩辰的通緝畫像,那個影像早已刻進了骨髓深處。就是他。錯不了。
蕭十七的目光死死釘在光幕中那道背影上,腦海中疾速運轉,將前後散落的所有情報碎片逐一串聯。青石郡蕭九的加急傳訊、雜役逆襲的數月傳聞、通玄破境的震撼訊息、以及此刻他親眼所見的那道白衣身影——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這世間根本沒有什麽“憑空崛起的雜役天才”,那分明是一頭蟄伏許久的真龍,褪去凡塵偽裝,重新露出了獠牙。
“好隱忍的心性,好恐怖的天賦。”蕭十七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他眼神陰鷙,殺意在瞳孔深處翻湧,“跌落凡塵,封印道體,藏於偏遠小域,默默積蓄實力,待氣息複蘇、境界突破,方纔踏出青石,圖謀中州——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若再放任他在中州修煉幾年,等他恢複聖主境的戰力……蕭家千載基業,真就要毀於一旦了!”
他不再遲疑。左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暗金傳訊令牌,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牌麵上,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其中。這是蕭家暗部成員在鎖定目標後的標準流程——先傳訊,後盯梢。絕不能打草驚蛇。尤其目標是一個能從四位大帝手中逃出生天的混沌道體餘孽,再謹慎十倍也不為過。
令牌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暗金光芒在昏暗的屋內顯得格外刺目。他以神念在數息之內刻完了一篇短訊,字字如刀,刻得令牌嗡鳴不止。
“丁字第十一號暗樁蕭十七,特急傳訊:追魂玉已鎖定目標淩辰,溯源無誤。目標目前修為為通玄境初期,真實戰力預估遠超通玄境巔峰。位置:望月古道西段山林。已確認向中州腹地方向移動,行進路線為林間小道。補充特征:目標以白衣便裝獨行,攜帶匿息陣紋,疑似具備大師級陣道修為。傳訊同步影殺樓情報節點。我將即刻啟動近距離尾隨,不接觸、不暴露,沿途以追魂玉持續鎖定其方位,等候主力抵達。請求即刻迴複。十萬火急。十萬火急。十萬火急。”
最後一行,他一連刻了三遍“十萬火急”。不是因為手抖,而是因為這道情報的權重,值得用三倍的加急標記。他將令牌重新塞入懷中,確認情報已成功發出,隨即不再理會屋內其他雜物,身形一矮,如黑煙般從半掩的木窗中掠出,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落地時靴底輕踩在客棧後巷的青苔上,沒有留下半分腳印。他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塊會移動的石頭,無聲無息地融入古道一側的山林陰影之中。
望月古道上依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商販叫賣聲不絕於耳。沒有人注意到街角少了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袍住客。更沒有人知道,一柄足以攪動整片南疆格局的屠刀,已經在他們頭頂悄然出鞘。
蕭十七伏在山腰處一處裸露的岩壁上,身前是茂密的灌木叢。他透過枝葉縫隙朝山腳下望去——距離他不到一裏的山道上,那道白衣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斜陽之中。那步伐太穩了。穩得不像是被追殺的人,倒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落地時腳底甚至沒有濺起太多塵土。那是身經百戰的修士纔有的步態。
蕭十七眯起眼睛,將追魂玉重新貼肉藏好。玉符仍在微微發燙,但比方纔平穩了許多。這說明目標重新壓製了本源氣息,進入了隱匿狀態。是個老手。他在心底給對手下了這個評價,隨即無聲地從岩壁上滑下,借著山石與樹影的掩護,遙遙尾隨而去。
不靠近。不暴露。不魯莽。但他也絕不會讓那道白衣身影,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哪怕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