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青嶺村旁那條緩緩流淌的溪水,沒有驚濤駭浪,隻是循著亙古不變的軌跡,悄無聲息地一天天淌過。溪水繞著青灰色的山巒,繞過村口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繞過家家戶戶嫋嫋升起的炊煙,把歲月的溫柔,盡數揉進了這座被青山環抱的小村落裏。念玄,便在這晨有雞鳴犬吠、暮有炊煙繚繞,煙火氣溫潤得能化進骨子裏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長到了五六歲。
他生來便與村裏其他孩童截然不同,像是混沌山野裏生出的一汪清泉,幹淨、沉靜,帶著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別家的小子,天剛矇矇亮就撒了歡似的往外跑,整日裏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瘋跑起來渾身沾滿泥土,褲腳扯得歪歪扭扭,時不時還會因為爭搶小玩意兒打打鬧鬧,調皮得讓各家大人又氣又笑,頭疼不已。可念玄卻總是安安靜靜的,身形比同齡孩子稍顯清瘦,眉眼生得極為清秀,漆黑的眼眸像盛著山間最澄澈的溪水,平靜無波,眉宇間偏偏裹著一股不屬於孩童的沉穩與淡然,往那一站,便與周遭嬉鬧的氛圍隔出了一道淺淺的界限。
白日裏,村裏的小夥伴們呼朋引伴,攥著自製的木彈弓、竹蜻蜓,嘰嘰喳喳地往後山跑,喊著要去采野果、追蝴蝶,喧鬧的聲音能傳遍半個村子。念玄從不主動加入,也從不拒絕,隻是默默跟在隊伍的末尾,腳步輕緩,不緊不慢。小夥伴們在山間莽撞亂竄,踩著碎石往上爬,鑽進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全然不顧腳下的危險,可念玄卻總能憑著一種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穩穩避開那些鬆動的碎石坡——稍一踩空便會滾落山崖的險地,避開幽深漆黑、透著陰冷氣息的密林溝壑,也避開那些藏著獵人陷阱、雜草叢生的枯草叢。
更奇的是,這青嶺山綿延百裏,向來有野獸出沒,林間也時常縈繞著散不去的陰邪之氣,可這些在念玄這裏,彷彿都有了提前預警。但凡方圓半裏內有野狼、野豬的蹤跡,或是有陰邪之氣悄然彌漫,他總能提前半個時辰便心生警兆,心頭泛起一陣微涼卻不刺骨的異樣,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輕輕扯動他的心尖。每到這時,他便會快步上前,伸出小小的手,拉住跑在最前麵的小夥伴,聲音清清淡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輕聲說:“這邊不能走,我們繞路。”
孩子們起初還會不解,嚷嚷著想要繼續往前,可跟著他繞路之後,總能發現方纔要走的地方,要麽有野獸踩過的腳印,要麽草叢裏藏著尖銳的石塊,久而久之,再也沒人反駁他。跟著念玄的孩子,從沒受過一點傷,連被蚊蟲叮咬的次數都少了許多,那些平日裏凶巴巴的山螞蟻、毒蚊子,彷彿都繞著他們走。孩子們漸漸依賴上這個安靜的小夥伴,心甘情願把他當成小領頭,走到哪都願意跟著他,原本吵吵鬧鬧的隊伍,也因他的存在,多了幾分安穩。
到了夜晚,夕陽沉入西山,最後一抹餘暉被青山吞沒,青嶺村便徹底陷入了沉寂。隻有零星的犬吠,伴著溪水潺潺的聲響,在夜色裏輕輕回蕩。念玄的小屋,坐落在村子最東邊,籬笆院裏種著幾株青菜,屋裏總是一片安寧。自他記事起,夜裏便再也沒有過無端的啼哭,不像別的孩童那般怕黑、鬧夜,每當娘親把他抱到小床上,他沾著枕頭,嗅著被褥上陽光曬過的味道,便能沉沉睡去,呼吸平穩綿長,一夜無夢,睡得安穩又踏實。
而曾經籠罩著青嶺村多年的陰邪之氣,也隨著他的成長,一點點消散,直至徹底無影無蹤。以往的青嶺村,每到深夜,村頭的墳地旁、山間的小路上,總會有幽綠的鬼火飄忽不定,忽明忽暗,看得人心裏發毛,村民們天一黑就緊閉家門,不敢出門半步,走夜路更是要提著燈籠,攥著辟邪的桃木枝,一路提心吊膽。可如今,那些嚇人的鬼火連一絲蹤影都尋不見,夜裏偶爾有村民起身喂牲畜、趕夜路,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隻覺得晚風清涼,心底踏實,再也沒有往日的惶恐。就連村裏的雞鴨牲畜,都比以往溫順安分了許多,公雞準點打鳴,母雞安心下蛋,牛羊在圈裏安安靜靜吃草,再也沒有過半夜焦躁嘶鳴、四處衝撞的情況,整個村子,都因這個孩子,變得祥和又安寧。
青嶺村的村民們都是淳樸厚道的人,這些變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都打心底裏覺得念玄是個福大命大、自帶祥瑞的孩子,是青嶺村的小福星,對他疼惜不已。東家的大娘蒸了軟糯香甜的紅薯,剛出鍋就挑最大最軟的,用幹淨的布包著,送到林老實家;西家的大叔煮了金黃飽滿的玉米,掰下最嫩的一截,塞到念玄手裏;誰家改善夥食做了頓稀罕的白麵饅頭、手擀麵,或是醃了可口的鹹菜、醬菜,都會特意盛出一份,熱氣騰騰地送到念玄麵前。孩子們有好吃的,也會主動分給念玄,看著他安安靜靜吃東西的模樣,眼裏滿是歡喜。
林老實和妻子都是本分的莊稼人,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日子過得清貧,卻因這個兒子,滿是煙火氣的生活裏,全是踏實與滿足。看著兒子眉眼舒展、健康活潑,夫妻倆平日裏下地幹活,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頭,再苦再累,隻要回到家看到念玄的笑臉,所有疲憊都煙消雲散。可每當夜深人靜,夫妻倆坐在炕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龐,看著他那份異於常人的沉靜,心中對那位名叫蘇凝霜的女子的思念,便如潮水般翻湧,怎麽也壓不下去。
他們永遠記得,當年若不是這位素未謀麵的女子出手相救,他們的孩子怕是早已不在人世。這份重如泰山的恩情,夫妻倆深埋心底,從不敢忘,可他們連蘇凝霜的模樣都未曾見過,隻知道她長眠於村後懸崖的孤墳之中,這份感激無處訴說,隻能在夜深人靜時,望著窗外清冷的月色,對著懸崖的方向,默默唸叨著感激,盼著那位姑娘,能在另一個世界平安安好,再無苦楚。
隻是,世間從沒有不透風的牆,關於念玄的流言,自他出生那日起,便從未真正停止,反倒隨著他漸漸長大,一件件怪事接連發生,傳得愈發玄乎,成了村民們私下裏議論不休的話題。村裏幾位年過古稀、頭發花白、見多識廣的老人,平日裏閑來無事,總愛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納涼,搖著蒲扇,聊著家長裏短,每當說起念玄,都會下意識壓低聲音,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捋著花白的胡須,眯起眼睛,望著林老實家的方向,輕聲議論著,說念玄這孩子之所以能這般安穩,小小年紀便能避開災禍,村裏的陰邪能被徹底鎮住,根本不是什麽尋常的福氣,也不是山神庇佑,全靠他那位沒拜堂的鬼媳婦。那鬼媳婦,定然是個道行高深、心性極正的厲害角色,不然尋常的陰靈,別說護著一個孩子長大,怕是連自身都難保,更別說掃平青嶺村積攢了幾十年的邪祟,還村子一片安寧了。這些話,老人們隻敢私下說,從不敢大聲宣揚,生怕驚擾了那位暗中護著村子的存在,也怕給念玄招來麻煩。
可終究,流言還是慢慢傳到了外村。一些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貨郎,挑著貨擔,輾轉各個村落叫賣,聽聞青嶺村有這般奇事,說是村裏有個被鬼妻守護的孩子,天生能鎮住方圓百裏的陰邪,自帶祥瑞之氣,都心生好奇,更夾雜著幾分不為人知的探尋與算計。他們特意繞路來到青嶺村,放下貨擔,一邊搖著撥浪鼓叫賣針頭線腦、糖果零食,一邊拉著村民,旁敲側擊地打探訊息,眼神裏滿是探究,時不時追問念玄的來曆,打聽村裏那些怪事的真假,話裏話外,都透著不懷好意的打量。
老族長是個曆經世事、心思通透的老人,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一眼就看穿了這些貨郎的心思。每次遇上這般打探,他都會麵色沉穩,拄著柺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以“青嶺村向來有山神庇佑,村民心善向善,故而邪祟不侵”為由,不動聲色地搪塞過去,語氣堅定,絕口不提蘇凝霜與念玄之間的牽扯,半點多餘的話都不肯說。
老族長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些看似尋常的流言背後,定然藏著別有用心的人。青嶺村地處偏僻,遠離塵世喧囂,村民們世代安穩度日,與世無爭,可一旦念玄的異常被外界的有心人知曉,怕是會引來彌天大禍。輕則孩子被人指指點點、覬覦窺探,失去安穩的生活;重則可能招來一些懂邪術、心懷不軌之徒,他們或是想利用念玄的特殊體質,或是想找尋那位守護他的鬼妻,到時候,不僅念玄會有性命之憂,整個青嶺村,都將不得安寧,世代安穩的日子,會徹底被打破。
他特意選了一個傍晚,把林老實夫婦叫到自家老屋,屋裏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老族長坐在木椅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眉頭緊鎖,反複叮囑夫妻倆,讓他們平日裏一定要寸步不離地看好念玄,萬萬不可讓孩子獨自離開村子,更不能讓他在外人麵前展露那些異於常人的本事。哪怕是感知危險、避開邪祟的事,也要一遍遍叮囑孩子,藏在心裏,不可聲張,不可在旁人麵前顯露半分。
林老實夫婦本就憨厚老實,沒見過什麽世麵,聽老族長把其中的利害說得如此嚴重,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把老族長的這番話,一字一句牢牢記在了心裏,刻進了骨子裏。從那以後,夫妻倆平日裏對念玄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看護,下地幹活時,要麽把孩子帶在身邊,要麽托付給信得過的鄰居照看,從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可他們也從不多問孩子那些異於常人的地方,不追問他為何能預知危險,為何能讓陰邪消散,隻是默默守著他,用最樸實的方式,一心護著他平平安安長大。
日子一天天過去,念玄也在這溫柔的守護與隱秘的安穩裏,慢慢長大。懵懂的孩童心裏,漸漸生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像山間的藤蔓,悄然纏繞在心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總能提前避開危險,不知道自己體內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更不知道,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有一位素未謀麵、長眠於孤墳之中的鬼妻,日日夜夜守護在自己身邊,為他擋去所有陰邪,驅散所有災禍,護他一世安穩無憂。
可他的心底,卻始終連著一股莫名的牽絆,那是一種血脈相連的感應,說不清道不明,卻無比清晰。每當他站在村口,望著村後那座陡峭險峻的懸崖,望著懸崖頂端那座孤零零的、被雜草環繞的墳塋方向,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溫和的陰力,從那裏緩緩傳來。那股力量,不似其他邪祟那般陰冷刺骨,讓人心生畏懼,反而帶著暖暖的、讓人無比安心的氣息,輕柔地包裹著他,與自己的心跳、血脈緊緊相連,彷彿是與生俱來的羈絆。
他時常會一個人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安安靜靜地坐著,小小的身子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小腦袋微微歪著,久久地望著懸崖的方向發呆。風吹過山間的層層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溫柔的低語,溪水流淌的聲音,伴著鳥鳴,在耳邊輕輕回蕩。他的小臉上,沒有同齡孩童該有的嬉笑打鬧,沒有天真爛漫的鬧騰,隻有一種淡淡的、連自己都不懂的思念,縈繞在眉眼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誰,不知道那座孤零零的孤墳裏,躺著的究竟是誰,不知道為何望著那個方向,心裏就會變得柔軟,又會泛起淡淡的空落。他隻覺得,心裏總是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一件無比重要的東西,找不回來,又像是在默默期盼著什麽人,能從那雲霧繚繞的懸崖之上,踏著清風,緩緩朝他走來,走到他的身邊。
那份隱秘的、無人知曉的牽掛,伴著青嶺村的日出日落、溪水潺潺,伴著歲歲年年的煙火氣息,在他小小的心底,悄然生長,慢慢紮根,成了他整個童年裏,最溫柔也最神秘的執念,藏在歲月深處,等著某一天,被輕輕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