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玄決意再赴村後墳場,要親手除掉那隻在鄉裏作惡多端的厲鬼,這訊息不過半日,便順著村口老槐樹下家長裏短的閑話,像一縷輕飄飄卻紮心的風,悄無聲息地飄進了林老實夫婦的耳朵裏。
彼時正是午後,日頭斜斜掛在西天,帶著暮春的濕熱,林老實剛從自家田地裏蹣跚歸來。他褲腳捲到膝蓋,褲管上沾滿了濕漉漉的黃泥,泥點混著草屑,還往下滴著渾濁的泥水,粗糙的手掌裏緊緊攥著一大把剛割的豬草,草葉上的露珠沾濕了他的掌心,硌得掌心生疼。他剛跨進院門,就撞見隔壁的王大娘急匆匆趕來,臉上滿是焦急,拉著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轉述了這個訊息。林老實聞言,渾身猛地一僵,攥著豬草的手不受控製地一抖,鮮嫩的豬草瞬間散了一地,翠綠的葉子鋪在青石板上,淩亂不堪,他呆立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喘不過氣來。
灶房裏,王氏正蹲在土灶前燒火做飯,灶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濃煙滾滾往外冒,嗆得她不住地咳嗽,眼角都熏出了淚花,手裏的火鉗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柴火,讓火勢燒得更旺些。聽見院子裏的動靜,她剛探出頭想問一句,就聽清了王大娘說的話,手裏的鐵火鉗“哐當”一聲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火星子瞬間濺起來,落在她縫補過好幾次的黑布布鞋上,燒出了一個小小的焦痕,可她卻渾然不覺,隻是呆呆地看著門口,一雙原本溫和的眼睛瞬間失了神,隻覺得心口猛地一揪,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都忍不住微微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林老實本是村裏最本分不過的莊稼漢,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在田地裏刨食度日。他性子憨厚木訥,不善言辭,做事勤勤懇懇,從不敢與人爭執半句,平日裏見了鄰裏都是低著頭憨厚一笑,守著家裏那幾畝薄田,春種秋收,隻盼著日子能安安穩穩,家人平安順遂。妻子王氏更是村裏出了名的溫柔善良,待人謙和有禮,手腳麻利勤快,家裏的裏裏外外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窗明幾淨,鄰裏誰家有難處,她總是第一時間伸手相助,送碗熱飯、幫縫件衣裳,從無半句怨言。夫妻倆成婚多年,膝下隻有念玄這一個兒子,自小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疼到了骨子裏,吃的穿的,哪怕自己省吃儉用,也要給兒子最好的,把所有的心思和愛意都傾注在了念玄身上。
念玄自小就懂事乖巧,從不惹父母生氣,還跟著一位隱世的先生學了些修行法門,夫妻倆既為兒子的聰慧懂事感到驕傲,又心疼他小小年紀就要接觸這些凶險的陰邪之事,每每想起,心裏都五味雜陳。如今猛然得知兒子要去跟那凶名赫赫、害了好幾個村民的墳場厲鬼拚命,夫妻倆頓時慌了神,林老實撿起地上的豬草,卻又失手掉了好幾次,王氏則扶著灶沿慢慢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到院子裏,兩人在不大的小院裏急得團團轉,腳步不停,眉頭緊鎖,滿心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擔憂與割捨不下的疼愛,腦子裏一遍遍閃過厲鬼傷人的傳聞,生怕兒子有半點閃失,生怕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夕陽漸漸西沉,橘紅色的餘暉透過院角的槐樹枝葉,斑駁地灑在農家小院裏,將整個院子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家家戶戶的炊煙嫋嫋升起,順著風飄向遠方,平日裏這個時候,小院裏總是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飯菜飄香,歡聲笑語,可此刻,卻彌漫著濃濃的壓抑與愁緒,連晚風拂過,都帶著沉甸甸的傷感,讓人喘不過氣。
四方木桌早已擺放在堂屋正中,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全都是念玄平日裏最愛吃的飯菜。翠綠的青菜被王氏炒得鮮嫩爽口,菜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油光,色澤誘人;大塊的五花肉被燜得軟爛入味,醬汁濃稠,香氣撲鼻;還有一碗撒了蔥花的雞蛋湯,清香四溢,看著就讓人有食慾。可王氏做這些菜的時候,雙手控製不住地抖了好幾次,切菜時差點切到手指,放鹽更是放錯了兩回,一會兒鹹了一會兒淡了,她嚐了又嚐,調整了好幾次,才勉強做好,每做一道菜,心裏的擔憂就多一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著才沒掉下來。
念玄背著布包,剛從外麵回來,一進堂屋就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可還是依著平日的習慣坐下。還沒等他拿起碗筷,王氏就急忙挪到他身邊的板凳上,眼眶早已通紅,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搖搖欲墜,一雙常年操持家務、布滿薄繭的粗糙雙手,不停往念玄的碗裏夾菜,紅燒肉、青菜、雞蛋,一筷子又一筷子,很快就在碗裏堆得像一座小山,飯菜幾乎要溢位來。她嘴唇顫抖了許久,想要開口勸說,卻又哽咽得說不出話,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沙啞得厲害,好不容易纔擠出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聲音裏滿是哀求與心疼:“玄兒,娘知道你膽子大,心地善良,一心想護著村裏的鄉親們,可那墳場的厲鬼,前些日子傷了好幾個壯實的漢子,凶得邪門啊,那是吃人的陰邪東西,你才十幾歲,身子骨還沒長結實,哪能跟那厲鬼硬碰硬啊?”
“要不咱別去了,好不好?娘這就去求族長,讓他派人去遠方請真正的高人來,花再多的錢,娘和你爹都願意湊,娘就你這一個兒子,你是孃的命根子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下去了啊……”說著說著,王氏再也忍不住,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布滿細紋的臉頰滾落下來,滴在衣襟上,暈開了一小片濕痕,她緊緊拉著念玄的衣袖,生怕下一秒兒子就會離開,語氣裏的絕望與疼愛,讓人心頭發酸。
林老實坐在一旁的矮板凳上,腰背微微佝僂,平日裏總是溫和舒展的眉頭,此刻緊緊鎖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額頭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裏粗糙的竹筷,竹筷被磨得光滑,那是用了多年的舊物,他半天沒說一句話,隻是默默看著兒子,黝黑樸實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擔憂與心疼早已濃得化不開,緊緊盯著念玄,眼神裏滿是不安與不捨,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不像妻子那般善於表達情感,一輩子隻會埋頭幹活,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裏,可此刻,那份對兒子的牽掛,根本藏不住。沉默了許久,久到堂屋裏隻剩下王氏低低的啜泣聲,他才緩緩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粗糙幹裂的手,輕輕拍了拍念玄的肩膀,手掌厚重而溫暖,帶著莊稼漢獨有的粗糙質感,每一下都透著沉甸甸的父愛。他的聲音低沉又厚重,帶著幾分沙啞,一字一句,都透著濃濃的關切與叮囑:“玄兒,爹知道你懂事,有擔當,一心想護著村裏的鄉親,爹為有你這樣的兒子,感到驕傲。”
“可再大的事,再重的責任,也比不上你的性命要緊。那厲鬼不是尋常的陰邪之物,凶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會丟了性命。你此番前去,不管遇到什麽事,凡事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千萬不能逞強好勝,能避則避,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家裏還有爹孃等著你,這個家,不能沒有你啊。”
看著眼前父母擔憂到極致的模樣,母親紅著眼眶哽咽落淚,拉著自己的手不肯鬆開,父親眉頭緊鎖,滿心牽掛,卻又不忍阻攔,念玄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意,那是來自父母最純粹的愛,可隨即,這暖意又被深深的愧疚填滿。他知道,自己是父母全部的念想與依靠,是他們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此番涉險前去墳場,最擔心、最難過的莫過於爹孃,他何嚐不想留在父母身邊,安穩度日,可他不能。
念玄緩緩放下手中的碗筷,慢慢坐直身子,認真地抬起頭,目光澄澈而堅定,一一看向眼前滿臉擔憂的父母,聲音放得格外輕柔,生怕驚擾了他們,卻又帶著十足的篤定,一字一句輕聲安撫著:“爹,娘,你們別擔心,我從來都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知道你們心疼我,我都記在心裏。”
“你們忘了,我身邊一直有鬼妻姐姐守護著我啊。上次我不小心誤入墳場,被陰邪之氣纏身,遇險的時候,就是鬼妻姐姐及時現身救了我,這些年,若不是鬼妻姐姐一直在暗中默默庇佑我,我好幾次碰到凶險的陰邪之物,早就遭遇不測了。而且這次,我已經參悟了師父留下的天書法門,找到了克製那厲鬼的法子,此番前去,定能斬除邪祟,平平安安地回到你們身邊,陪著爹孃過日子。”
他口中的鬼妻,是村後懸崖邊那座孤零零的墳裏的神秘存在,念玄自記事起,就總能感受到一股溫柔又強大的力量,默默守護在自己身邊。夜裏做噩夢,被陰邪之物侵擾時,是那股溫柔的力量驅散陰霾,讓他安然入睡;小時候進山砍柴迷路,差點掉進山崖遇險時,也是那股力量化作微光,指引著他找到回家的路;平日裏碰到不幹淨的東西,也是那股力量悄悄擋在他身前,護他周全。這份無聲無息、從未間斷的守護,念玄一直記在心裏,他清楚地知道,鬼妻姐姐絕不會讓他陷入絕境,一定會護著他。
說這話時,念玄的眼神格外沉穩,沒有了少年人常見的毛躁與輕浮,反倒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擔當,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悄然紮根的小樹,已然能撐起一片天地。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那厲鬼盤踞村後墳場多日,日漸凶戾,吸食陰氣,殘害村民,若是不盡快將它斬除,等它修為再深,必定會給整個村子帶來滅頂之災,到時候,遭殃的就是全村的鄉親父老。
他身為修行之人,身負師父傳授的修行法門,又受鬼妻姐姐多年庇佑,身懷守護一方的能力,護村安民,本就是他義不容辭的分內之事,絕不能因為一己安危,貪戀安穩,就置全村鄉親的性命於不顧。忠孝難兩全,親情與責任,他都想守住,他隻能拚盡全力,除邪歸正,護自己周全,也護鄉親、護父母安穩。
林老實夫婦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神情,看著他眼神裏的擔當與決絕,心裏瞬間明白,兒子心意已決,此番前去,已是定局。他們平日裏就極度疼愛念玄,事事順著他,也深知兒子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執拗,一旦下定決心,便很難再勸回來。夫妻倆心中滿是無盡的無奈與心疼,胸口堵得發慌,卻再也說不出勸阻的話,隻能緊緊拉著念玄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反複叮囑,讓他務必時刻小心,萬事以保命為先,哪怕最後除不了那厲鬼,也一定要先保全自己,千萬不要硬拚,一定要記得家裏還有爹孃在等他回家。
念玄看著父母不捨又擔憂的模樣,看著他們眼角的淚痕、緊鎖的眉頭,心裏酸澀不已,一一鄭重應下,將父母的每一句叮囑,都牢牢記在了心裏,刻在了心底。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暮色四合,夜幕即將降臨,村後墳場的方向,隱隱透著一股陰寒之氣,想到那隻作惡的厲鬼,想到全村鄉親的安危,他心中除邪護村的決心,也愈發堅定,眼神裏褪去了愧疚與不捨,隻剩下一往無前的勇氣與篤定,夜色愈濃,他的決心,便愈加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