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風卷著山間微涼的濕氣，裹著老槐樹濃密枝葉間漏下的淡淡清香，慢悠悠拂過青嶺村的巷陌。暮色像一層輕柔的紗，緩緩籠罩住整個村落，田間勞作的村民陸續歸家，炊煙嫋嫋散去，白日裏的喧鬧漸漸消弭，隻剩下林間偶爾的蟲鳴，和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襯得村子愈發靜謐。
老槐樹依舊立在村頭的老地方，樹幹粗壯斑駁，枝繁葉茂，像是守了村子百年的老者。老族長就坐在樹下那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依舊是平日裏念玄熟悉的粗布麻衣，頭發花白淩亂，臉上溝壑縱橫，刻滿了歲月的風霜。可今日的他，卻與往日截然不同，往日裏教念玄識字、講山村禁忌時，他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慈和，像尋常疼愛晚輩的老者；可此刻，他眉頭微蹙，嘴角緊抿，平日裏渾濁的眼眸裏，滿是化不開的凝重與鄭重，連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沉鬱起來，彷彿背負著千斤重擔。
他遠遠看見念玄蹦蹦跳跳地從林家小院走出來，想來是剛吃完晚飯，想著來老槐樹下等他授學，小腳步輕快，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粗糧餅。老族長抬起枯枝般幹枯、布滿老繭的手，朝著念玄輕輕招了招，聲音低沉，沒有了往日的輕快：“念玄，過來，坐到老夫身邊來。”
念玄察覺到今日老族長的異樣，小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乖乖攥著粗糧餅，快步走到青石板旁，挨著老族長坐下，小身子坐得筆直，眼神乖巧又帶著一絲疑惑，仰頭看著老族長，輕聲問道：“族長爺爺，今日怎麽不教我認玄文了呀？”
老族長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緩緩抬起手，那隻常年握枯枝、畫符紋的手，骨節突出，麵板鬆弛，輕輕拍了拍念玄稚嫩的肩頭。他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是怕碰碎了眼前這個才七歲多的孩童，又像是在掂量著，該如何開口，才能將那個埋藏了七年的驚天秘密，說給這個尚且年幼的孩子聽。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晚風又吹落了幾片槐樹葉，飄落在念玄的肩頭，久到念玄手裏的粗糧餅都漸漸涼了，久到林間的蟲鳴都歇了幾聲。老族長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山間的陰靈聽去，怕被晚風帶走，更怕這沉重又殘酷的秘密，一下子壓垮眼前這個還懵懂無知的孩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一絲不忍，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
“念玄，你陰陽眼已開，能辨陰陽之分，能鎮尋常陰邪，心性也比同齡孩童沉穩百倍，有些事，瞞了你七年，老夫今日，不能再瞞你了。”
念玄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小臉上的疑惑更濃，卻沒有再追問，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小手緊緊攥著手裏的粗糧餅，認真地看著老族長，他能感覺到，族長爺爺要說的，一定是極重要、極不尋常的事。
老族長說著，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錯落的村舍，直直望向村後那座高聳的懸崖方向。暮色裏，懸崖的輪廓模糊不清，像一道沉默的剪影，那座藏在懸崖邊的孤墳，便在那片荒寂之地，沉眠了整整七年。他的目光悠遠而悵然，帶著無盡的感慨與唏噓，彷彿透過重重暮色，看到了那座孤墳，看到了墳中沉眠的魂體，輕聲問道：“念玄，你這些日子修煉，總能感受到一股溫暖的青氣護著你，夜裏偶爾也會做奇怪的夢，對不對？”
念玄心頭猛地一動，小身子微微一僵，用力點了點頭。這些日子，他每日天不亮去後山煉氣，總有一縷溫潤柔和的青氣，悄無聲息地匯入他的體內，幫他理順紊亂的靈力，壓製魂深處躁動的煞氣，那股暖意，比春日的陽光還要舒服，讓他格外安心。夜裏入眠時，也總會夢見村後懸崖邊的孤墳，墳前站著一個模糊的青衣身影，身姿纖細，看不清麵容，可那雙眼睛，卻溫柔得能化開春水，就那樣靜靜地望著他，帶著說不盡的牽掛與溫柔，每次夢醒，他心裏都空落落的，卻又覺得無比熟悉，隻是他始終想不通，那身影是誰，那青氣又從何而來。
“你可知，那青氣從何而來？後山那座無人祭拜、連塊墓碑都沒有的孤墳，葬的究竟是誰？又為何常年青氣縈繞，生生世世護你周全？”老族長的聲音愈發低沉，每一個字，都敲在念玄的心上。
念玄抿了抿小嘴，搖了搖頭，清澈的眼眸裏滿是探尋，小眼神專注地盯著老族長，生怕錯過一個字，心底那股莫名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什麽塵封的真相，即將在他麵前揭開。
老族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莫大的決心，渾濁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心疼，一絲敬佩，還有一絲對宿命的無奈，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傳入念玄耳中，沒有絲毫遮掩：“那墳裏沉眠的，是蘇凝霜。她不是旁人，是你命定的妻子，是與你定下生死陰契的鬼妻。”
“鬼妻”二字，輕飄飄落在耳邊，卻重如千斤。念玄怔怔地愣在原地，小腦袋裏一片空白，手裏的粗糧餅悄然滑落，掉在青石板上，他都渾然不覺。他沒有像尋常孩童那般，聽到“鬼”字就嚇得哭鬧、發抖，心底沒有半分恐懼，隻有一股突如其來的酸澀，混雜著難以言說的暖意，瞬間湧上心頭，堵得他小小的胸腔發悶，眼眶微微有些發燙。
原來，那日夜相伴、從未缺席的溫柔青氣，是她在沉睡之中，不曾停歇的守護；原來，夢裏那個模糊的青衣身影，是素未謀麵的她；原來，那些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不是錯覺，是陰婚契約之下，血脈與魂體緊緊相連的羈絆。
老族長看著他怔怔的模樣，心疼地歎了口氣，繼續緩緩訴說著那段塵封的過往，聲音裏滿是對蘇凝霜的敬佩：“當年你降生之時，天降異相，白日現霞光，夜間生陰霧，天地間陰陽之氣紊亂不堪。你的命格，絕非凡間普通孩童的命格，是萬年難遇的帝尊命格，剛一降生，命格之力便外露無遺。”
“這帝尊命格，是至尊之命，可也卻是至凶之命。四方陰邪、山間精怪，但凡有一絲靈智，都能嗅到你命格的氣息，個個覬覦不已，都想吞噬你的命格之力，助自己修為大成。更凶險的是，你年紀太小，魂體尚未穩固，根本承受不住帝尊命格的強大力量，極易被命格反噬，輕則魂體受損，重則魂飛魄散，連活過繈褓之年都難。”
念玄靜靜地聽著，小眉頭微微蹙起，他雖年幼，卻也能聽懂這番話裏的凶險，能想象出自己當年降生時，是何等的危機四伏。
“就在你全家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你被煞氣纏身、日夜啼哭不止時，是凝霜姑娘出現了。”老族長的聲音微微哽咽，“她本是修行有成的魂體，心性純善，修為深厚，為了救你，為了護你一世平安，她甘願舍棄自己修行的機緣，以自身魂體為引，以畢生修為為祭，與你定下了生死陰契，成了你的鬼妻，生生世世，與你羈絆相連。”
“定下契約後，她便自願躺進那座懸崖孤墳之中，封閉魂識，沉眠不醒，日日夜夜蓄養魂體、凝聚陰力。她要做的，就是替你壓製帝尊命格中的煞氣與劫難，擋去四方陰邪的覬覦，用自己的魂體，為你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護你平安長大，護你修行無礙。這七年，你能安穩度日，能順利修煉，能平安開啟陰陽眼，全都是她用自己的犧牲，換來的。”
念玄的小手，不知不覺緊緊攥起，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指節都有些僵硬，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終於明白，每次自己修煉遇到瓶頸，或是煞氣躁動時，那縷及時出現的青氣，是她拚盡魂力的相助；每次村裏有陰邪靠近，那股悄然出現的威壓，是她在暗中守護。從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這個他從未見過、從未說過一句話的女子，就已經拚盡一切，在護著他，守著他，寸步不離。
酸澀與暖意交織在一起，填滿了他小小的心房，沒有恐懼，沒有抗拒，隻有滿滿的心疼與動容。他想象不出，那個溫柔的青衣女子，獨自躺在荒寂的孤墳裏，沉眠七年，日日忍受魂體修煉的苦楚，隻為護他平安，是何等的犧牲，何等的深情。
“她並非真正離世，更不是化作了陰魂不散的邪祟，她隻是魂體沉眠。”老族長看著念玄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聲補充，語氣裏帶著一絲期許，“你莫要擔心，待你長大成人，道法大成，魂體與帝尊命格徹底相融、穩固無虞，她積蓄的魂力也足夠圓滿之時，便會自沉睡中醒來，與你相見。”
“這樁陰婚，是她的犧牲，是你的宿命，更是你們之間，斬不斷的羈絆。從今往後，你此生，都與蘇凝霜姑娘緊緊相連，再也無法分割。她護你長大，你日後，也要護她周全，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命。”
老族長的話音落下，晚風再次拂過老槐樹，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這段跨越陰陽的深情。念玄緩緩抬起頭，望向村後懸崖的方向，小小的臉蛋上，沒有了孩童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堅定，清澈的眼眸裏，燃起了一束執著的光。
他默默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念著蘇凝霜的名字，將這個名字，深深刻進了魂體深處。他沒有哭鬧，沒有質疑，沒有對這樁陰婚有半分排斥，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卻無比鄭重，像是在對老族長承諾，更像是隔著重重山巒，對著懸崖孤墳裏的她，許下一個稚嫩卻堅定的誓言：
蘇凝霜，我知道你在那裏。我會好好聽族長爺爺的話，好好鑽研天書，好好修煉道法，拚盡全力快點長大，快點變強。等我道法大成，一定親手將你喚醒，再也不讓你獨自躺在冰冷的孤墳裏，換我來護你，護你一世安穩。
老族長看著他這般超乎尋常的沉穩，看著他眼底那份不該屬於七歲孩童的堅定與執念，暗自深深歎息。帝尊轉世，鬼妻相隨，宿命的絲線早已將兩人緊緊捆綁，這一路，註定布滿凶險與磨難，可看著眼前的孩子，他心中又生出一絲期許，隻盼上蒼垂憐，讓這對苦命的孩子，往後的路，能少一些波折，多一些平安。
暮色漸濃，老槐樹下，一老一少靜靜坐著，一個滿心感慨，一個心懷執念，那段跨越陰陽的秘密，終於揭開，而念玄的修行之路，也從此多了一份最堅定的執念與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