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總帶著幾分沁骨的涼，薄霧像輕紗般裹著青嶺村的後山，草木葉尖凝著晶瑩的露珠，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打濕了地上枯黃的落葉與細碎的野草。念玄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盤腿坐在後山那塊平整的青石上，腰背挺得筆直，雙目微闔，正循著族中傳承的吐納法門緩緩調息。
他今年不過十二歲，眉眼間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靜，自記事起，每日天剛矇矇亮便來此修煉，已是雷打不動的習慣。綿長的呼吸順著經脈流轉，清晨最清冽的天地靈氣被吸入丹田，周身的浮躁之氣盡數散去，隻留一片空靈澄澈。約莫半個時辰後，吐納圓滿，念玄緩緩收了功法，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在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氣，轉瞬便消散在晨霧裏。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還殘留著吐納後的澄澈微光，可就在視線觸及周遭景物的刹那，渾身的血液彷彿驟然凝滯，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山林，竟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徹底變了模樣。
往日裏青翠的樹木、錯落的山石、蜿蜒的小徑依舊，可山林間的空氣裏，卻多了幾縷常人看不見的淡灰色虛影。那影子薄得像晨霧，又輕得像炊煙，沒有實體，卻偏偏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輪廓，慢悠悠地在不遠處的墳場邊緣飄蕩。青嶺村的後山腳下，便是村裏先輩的墳地，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立在那裏，平日裏看著肅穆平和，此刻卻成了那些灰影的棲身之所。
有的陰魂佝僂著身子，蹲在斑駁的墓碑前，頭埋得極低，像是在對著碑上的名字無聲呢喃；有的斜斜靠在老槐樹上，手臂軟軟地垂著，身形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被晨風吹散；還有的漫無目的地在墳頭間踱步，腳步虛浮，沒有半點聲響，連地上的落葉都不曾驚動分毫。它們的麵容模糊一片，隻能看出大致的人形，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陰冷氣息，與清晨的陽氣格格不入，卻又詭異的相融。
念玄的心頭猛地一跳，心髒在胸腔裏重重撞了一下，連帶著呼吸都頓了半拍。他雖年幼，卻也從老族長口中聽過鬼神之說，更在族中禁地的天書殘捲上，見過關於陰魂的記載。此刻無需多想，他便知曉，這些淡灰色的影子，便是世間遊離的陰魂。
換做尋常孩童，見此詭異景象，怕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逃離。可念玄卻隻是指尖微微攥緊，眼底雖有訝異，卻無半分懼意。自小他便與旁人不同，總能感覺到一些莫名的氣息，老族長曾摸著他的頭，歎他命格特殊，還曾鄭重地將天書裏的訓誡念給他聽。此刻，那些字句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陰魂無害人之意者，勿傷；有怨氣者，安之；作惡者，鎮之。”
他定定地站在青石上，目光平靜地望向那些陰魂。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原本慢悠悠飄蕩的灰影們驟然一頓，像是被驚雷劈中一般，渾身都顫抖起來。原本模糊的身形變得更加淡薄，紛紛驚慌失措地轉頭，在看清念玄的瞬間，皆是發出無聲的驚呼，慌不擇路地縮回到墓碑後麵、槐樹底下，緊緊貼著陰冷的石碑，再也不敢露出半分影子，連飄蕩的氣息都收斂得幹幹淨淨，彷彿生怕被他察覺。
這些陰魂在青嶺村後山遊離了許久，見過路過的村民，見過林間的鳥獸，卻從未感受過如此奇特的氣息。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孩童，身上有著生人純粹的陽氣，可陽氣之中，又裹著一層極厚重的陰契之力，像是天地間最安穩的屏障，護著他周身不受陰邪侵擾，而在那陰契與陽氣深處，更藏著一股源自靈魂的威壓，厚重、威嚴，帶著不容侵犯的力量，讓它們魂體都忍不住發抖，莫說靠近，就連多看一眼，都覺得魂體快要潰散。
念玄就那樣靜靜站著，晨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露水打濕他的衣擺，他一動不動，目光穿過薄薄的晨霧，看著那些躲在墓碑後瑟瑟發抖的陰魂，心中百感交集。幼時老族長摸著他的頭，說他天生靈慧，日後能窺見陰陽兩界，說這世間並非隻有凡人，還有精怪、陰魂、仙邪，他隻當是族長講的故事，從未當真。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真切無比，陰冷的氣息、模糊的陰魂、那源自靈魂的威壓，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幻境，不是臆想。
老族長說的，都是真的。
這世上，真的有鬼。
而他，真的能看見。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的朝陽漸漸升起，金色的晨光穿透晨霧，灑落在山林間，驅散了幾分陰冷。那些躲在暗處的陰魂，被晨光一照，身形愈發淡薄，悄無聲息地沉入墓碑之下，徹底沒了蹤影，隻留下空蕩蕩的墳場，恢複了往日的肅穆。
念玄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了訝異，隻剩一片沉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雙眼像是被徹底洗淨，蒙上的塵埃盡數散去，一種全新的感知能力，在他眼底徹底蘇醒。
他的陰陽眼，徹底睜開了。
白日裏，陽光之下，林間的草木精怪會露出淡淡的虛影，花間的蝶靈、樹間的木魅，雖微弱卻清晰可見；夜晚降臨，月色之下，陰魂會從各處飄出，或安靜遊蕩，或依偎在故土，青嶺村平日裏看似平凡的一草一木、一丘一壑，都在他眼前分成了陰陽兩麵。陽間是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煙火人間，陰間是遊離的陰魂、蟄伏的精怪所居的隱秘之地，兩麵交織，構成了這世間最真實的模樣。
念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望向遠處炊煙漸起的青嶺村，輕輕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不會與尋常孩童一樣。窺見陰陽，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但天書的訓誡，老族長的囑托，早已刻在他的心底。他握緊雙拳，眸中閃過一絲堅定，轉身朝著山下走去，身後的山林重歸平靜，可他的世界，已然徹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