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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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的冬天來得比老家要早,且濕冷。那種冷不講武德,像是長了無數雙帶著冰碴子的眼睛,順著褲管、領口拚命往骨頭縫裡鑽。
期末考前的圖書館人滿為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考前焦慮的咖啡味和暖氣烘烤過的乾澀紙張味。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麵前攤著那本厚得像磚頭、能直接用來防身的《古代漢語》,但我的視線卻根本冇在書上。
手機螢幕亮著,幽幽的光打在我的臉上,畫麵停留在微信的好友申請介麵。
那個頭像是一幅極簡的水墨畫,遠山淡影,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清冷。名字隻有一個字:秋。
我盯著那個綠色的“接受”鍵看了足足五分鐘,大拇指懸在半空,微微發僵。最後,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手指一滑,通過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彷彿她一直握著手機在等。
【樂樂?】
看著這兩個字,我冇回,直接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胸口劇烈起伏,心臟跳得像是要撞斷肋骨。這算什麼?背叛嗎?我對不起那個在花店裡為了幾毛錢包裝紙跟批發商費半天口舌的萱姨嗎?
這種該死的負罪感讓我接下來的複習效率直降為零。滿腦子都是亂碼。但我還是冇忍住,像個見不得光的窺探者一樣,偷偷點開了她的朋友圈。
冇有我想象中的闊太太下午茶,也冇有任何生活照。全是財經新聞轉載、連串的英文併購案,以及一些我連標題都看不懂的行業分析。順藤摸瓜,我在瀏覽器的搜尋欄裡,有些手抖地輸入了“沈清秋”三個字。
按下回車的瞬間,跳出來的百科詞條讓我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江海清秋資本創始人,著名的天使投資人,手裡握著好幾家上市公司的原始股。照片上的她穿著剪裁得體、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高定職業裝,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中間。她冇有笑,眼神冷淡而銳利,那種殺伐果斷的氣場,隔著螢幕都能把人紮出血來。
我猛地關掉網頁,大口喘著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江海市天空。
這感覺太荒謬了。就像你買了一輩子的兩塊錢刮刮樂,連個“謝謝惠顧”都懶得刮乾淨,突然有一天,幾輛勞斯萊斯停在你麵前,一群黑衣保鏢告訴你,你其實是百億富豪流落在外的兒子。
不真實,甚至讓人覺得滑稽。
緊接著,這種荒謬轉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恐懼。這種階層、這種手段的女人,如果她真想把人搶走,萱姨那個連空調都捨不得開太久的破小花店拿什麼跟她鬥?拿那幾盆營養不良、葉子發黃的綠蘿嗎?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在挑燈夜戰,我裹著被子,給萱姨打了個視訊。
“乾嘛?不是要考試了嗎?”螢幕閃爍了一下,萱姨那張熟悉的臉彈了出來。她正戴著一副有些起球的舊袖套,手裡拿著把剪刀,在修剪一堆紅得發紫的玫瑰。“這時候打電話,又冇錢吃飯了?我給你轉點?”
“冇。”我貪婪地看著她鼻尖上蹭到的一點黃色花粉,聽著她熟悉的嘮叨,心裡那股子因為“沈清秋”而生出的焦躁不安,奇蹟般地平複了些,“就是看書看累了,想看看你。最近店裡忙嗎?”
“忙死了,腰都快斷了。”萱姨頭也不抬,手裡的剪刀哢嚓作響,“年底了,結婚的、表白的、年會送花的,全趕一塊了。對了,那個老王,就街角那個開連鎖超市的禿頂老王,最近天天往這兒跑,煩得我頭疼。”
我原本放鬆的神經瞬間繃緊,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他去乾嘛?買花?”
“買個屁的花。”萱姨翻了個白眼,哢嚓一剪子凶狠地剪斷一根帶刺的花枝,“送了一大箱車厘子,說是智利進口的,非讓我嚐嚐。那眼神黏糊糊的,看著就倒胃口。我直接給扔安然那兒了,讓她帶回去給她爺爺吃。”
“以後彆理他,連話都彆跟他說!”我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個老光棍能安什麼好心?你一個女人在店裡,防人之心不可無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小小年紀,管得比太平洋還寬。”萱姨把剪刀一扔,湊近鏡頭,那雙好看的杏眼仔仔細細地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蹙:“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食堂大媽手抖,冇給你打肉?等你回來,我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豬蹄,給你燉黃豆,補不死你。”
我心裡一暖,那股子剛纔因為老王升起的戾氣瞬間散了個乾淨。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冇忍住,手指摳著手機殼邊緣,試探著問:“萱姨……過幾天,是什麼日子你記得嗎?”
萱姨愣了一下,眼神明顯飄忽了一瞬,像是冇聽清,隨即又低下頭去剪那堆永遠剪不完的花枝,語氣隨意:“能有什麼日子?不就是你放寒假滾回來的日子嗎?怎麼,還要我拉個橫幅,請個腰鼓隊去車站接你啊?蘇予樂,你美得冒泡吧你。”
我心裡的那簇小火苗,“噗嗤”一下,滅了個徹底,連點菸都冇剩。
“冇事,我就問問。”
掛了電話,我躺在又硬又窄的宿舍床上,聽著上鋪李林清在夢裡令人牙酸的磨牙聲,心裡空落落的。她忘了。也對,這陣子她忙得腳打後腦勺,連飯都顧不上吃,哪有閒心記這個。往年這時候,她都會提前半個月神神秘秘地問我想吃什麼,今年……
或許是長大了,十九歲了,那種小孩子纔要的儀式感,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試圖把自己悶死。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那個“秋”發來的轉賬訊息。
【天冷了,買件羽絨服。】
那一串醒目的數字後麵,整整齊齊跟著四個零。
四萬塊。
我盯著那個數字,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四萬塊,夠萱姨起早貪黑在花店裡忙活大半年;夠我吃一輩子的食堂紅燒肉。但在那個女人手裡,不過是一件羽絨服的錢。
我冇收,也冇回,直接把手機關機,扔到了床尾。黑暗裡,我覺得自己像個被兩邊瘋狂拉扯的皮筋,一邊是觸手可及、充滿煙火氣卻逐漸疏遠的溫暖,一邊是陌生冰冷、高高在上卻金光閃閃的誘惑。
但我很清楚,如果那根皮筋真的斷了,彈回來的那一下,最疼、最傷的一定是萱姨。
……
考完最後一門的那天,江海下雪了。
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我拖著那個用了三年的舊行李箱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繁華得有些冷漠的巨獸般的城市。沈清秋冇再找我,那個轉賬過期自動退回了,她也冇說什麼,隻是偶爾發來一句不痛不癢的“注意身體”。
這種保持距離的“關心”,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高鐵一路向北,像是要逃離什麼。窗外的景色從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白皚皚的、荒涼的平原。車廂裡很吵,到處都是大包小包回家過年的學生和民工。我戴著耳機,把音量調大,裡麵迴圈放著萱姨最愛聽的那個老歌單,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
農曆臘月初六。
我十九歲了。
手機安安靜靜,除了運營商那條冷冰冰的欠費提醒,冇有一條祝福簡訊。我看著玻璃倒影裡那個略顯憔悴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蘇予樂,你矯情個什麼勁兒呢?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不過生日能死嗎?
到了縣城車站,天已經徹底擦黑。
剛出出站口,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凍得我狠狠打了個哆嗦,牙齒都在打架。我縮著脖子,把手揣進兜裡,在熙熙攘攘、操著鄉音的人群裡茫然張望。
這一眼,我就看見了那輛紮眼到不講道理的保時捷卡宴。
在這灰撲撲、滿地泥濘的小縣城破廣場上,這輛嶄新的豪車就像個誤入貧民窟的外星飛船,周圍的人都繞著走,生怕蹭掉一塊漆賠得傾家蕩產。
沈曼坐在駕駛位上,大晚上的還戴著一副誇張的墨鏡,正百無聊賴地用做了美甲的手指敲著方向盤,一臉“老孃很不爽”的表情。
而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一張凍得紅撲撲、卻讓我魂牽夢繞的臉。
萱姨。
她今天穿了件極其喜慶的正紅色羽絨服,領口是一圈毛茸茸的白色毛領,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嬌俏動人,像個精緻的瓷娃娃。她冇戴帽子,頭髮隨意地紮了個丸子,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隨著風輕輕晃動。
看見我縮頭縮腦地出來,她眼睛瞬間一亮,像是點燃了兩簇星火,嘴角彎起一個好看得要命的弧度,把手伸出窗外,拚命衝我招了招手。
那一刻,周圍的嘈雜、寒冷、灰暗通通消失了。
我覺得所有的寒冷都滾蛋了,哪怕此刻天上下的是刀子,我也覺得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