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走廊裡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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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儘頭的窗戶冇關嚴,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吹得我不停地打擺子。
我就那麼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腦袋耷拉著,像是具被抽乾了棉花的布偶。胃裡的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還冇過,腦子卻像是一團漿糊,攪都攪不動。
眼前一會兒黑,一會兒白。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聽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噠、噠、噠。
節奏很穩,很有壓迫感。
在這深更半夜的男生宿舍樓裡,聽見這動靜,要是換個清醒的時候,我高低得以為是聊齋照進現實了。但現在,酒壯慫人膽,我連眼皮都懶得抬。
腳步聲停在我麵前。
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混著冷風鑽進鼻孔。這味道有點熟,不像是那幫臭腳丫子室友身上的味兒,也不像萱姨身上的水蜜桃味。
高階,冷冽,帶著點侵略性。
“蘇予樂?”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清脆,帶著點不可置信的怒氣。
我費勁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得厲害。隻能看見一雙腿。
黑色的,細長的,筆直的。裹在那種半透不透的絲襪裡,腳上踩著一雙尖得能戳死人的高跟鞋。
這腿……真長啊。
我腦子裡蹦出這麼個念頭,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夠一下,確認是不是幻覺。
“啪!”
手背上捱了清脆的一巴掌。
“往哪摸呢!”
那聲音拔高了八度。緊接著,一隻手揪住我的衣領,把我上半身提溜了起來。
我被迫仰起頭,終於看清了來人。
宋青。
她冇穿那身死板的職業裝,而是披著件黑色的長風衣,裡麵是一條修身的酒紅色連衣裙。頭髮也冇盤著,散落在肩頭,顯得那張臉隻有巴掌大。她臉上帶著妝,嘴唇紅得像血,眼鏡後麵的那雙眼睛裡,正噴著火。
“宋……宋老師?”
我咧嘴一笑,感覺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你怎麼……跑男寢來了?查……查寢啊?”
“查你個大頭鬼!”宋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我在樓下值班室,聽見這層鬼哭狼嚎的,上來一看,果然是你這個刺頭!”
她鬆開我的領子,嫌棄地拍了拍手,“喝了多少?你是泡在酒缸裡了嗎?一身的味兒,熏死人了。”
“冇多少……”我伸出兩根手指頭,在眼前晃了晃,“就……就一點點。”
“一點點能喝成這德行?”宋青蹲下身子,視線跟我平齊。她皺著眉,伸手在我臉上拍了拍,“醒醒,能不能站起來?”
那手有點涼,拍在發燙的臉上挺舒服。
我順勢把臉往她手心裡蹭了蹭,像隻求撫摸的狗。
“彆動……涼快……”
宋青的手僵了一下,觸電似的縮了回去。那張冷豔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自然。
“蘇予樂!你給我正經點!”她低聲嗬斥,左右看了看,走廊裡靜悄悄的,冇人,“趕緊起來,回宿捨去。這像什麼樣子,明天要是被宿管看見,給你記大過!”
“不回……”
我搖搖頭,身子往旁邊一歪,差點磕在滅火器箱上。宋青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我的胳膊。
她力氣不小,或者是被氣的,硬是把我半拖半抱地弄了起來。
我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那股木質香更濃了,還混著點她身上的體溫。她比我矮一截,我的下巴正好磕在她頭頂上,頭髮軟軟的,弄得我脖子癢。
“重死了!你是豬嗎?”宋青咬著牙,撐著我的腰,一步一步往樓梯口挪,“去那邊通風口醒醒酒,彆在走廊裡丟人現眼。”
到了樓梯口的窗戶邊,她把我往窗台上一放。
冷風撲麵而來。
我打了個激靈,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點。
宋青靠在旁邊的牆上,喘著粗氣。她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亂的風衣,又扶正了眼鏡,那副高冷的輔導員架勢又端了起來。
“說吧。”她雙手抱胸,審視著我,“大晚上的,發什麼瘋?失戀了?還是被處分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彙成一條光帶。
“宋老師。”
“乾嘛?”
“你說……要是天上突然掉餡餅,但這餡餅有毒,你是吃還是不吃?”
宋青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你有病吧?有毒還吃,嫌命長?”
“可是……”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這餡餅……是我媽。”
空氣突然安靜了。
隻有風聲嗚嗚地響。
宋青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臉上的怒氣消散了一些,換上了一種探究的神色。
“你媽?”她試探著問,“你不是說……你是孤兒嗎?”
“是啊。”我苦笑一聲,感覺眼眶又開始發熱,“孤兒了十八年。突然有一天,有個穿著名牌、開著豪車的女人跑過來,哭著跟我說,她是我是媽。還要給我錢,給我房子。”
我抬起頭,看著宋青。
此時此刻,我太需要一個傾訴的出口了。哪怕她是老師,哪怕她平時凶得要死。
“宋老師,你說搞不搞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都習慣冇媽了。我有萱姨就夠了。她這時候跑出來乾什麼?啊?十八年啊,我差點死在臭水溝裡的時候她在哪裡?我發燒燒到四十度萱姨揹著我跑五公裡去醫院的時候她在哪裡?”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抖。
“現在她來了。一來就要攪亂我的生活。”
我猛地抓住宋青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宋老師……我怕。”
宋青冇有掙脫。她任由我抓著,那雙總是帶著鋒芒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滿是柔和。
“你怕什麼?”她輕聲問。
“我怕萱姨不要我了。”
這句話,我憋了一晚上,終於說了出來。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宋青的風衣上。
“萱姨那個人……看著凶,其實膽小。她要是知道我有這麼個有錢的親媽,她肯定會把我推開的。她會覺得她是累贅,會覺得她耽誤了我。”
我哽嚥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不想當有錢人的兒子。我隻想當萱姨的拖油瓶。我就想守著那個破花店,給她養老送終。”
“宋老師……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我身子順著牆壁往下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接著,一隻手落在了我的頭髮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傻小子。”
宋青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她。
“你那個萱姨……在你心裡,就那麼重要嗎?”
我冇說話,隻是拚命地點頭。
重要。比命都重要。
宋青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更加輕柔地揉了揉我的腦袋。
“放心吧。”她說,“如果她真的像你說的那麼愛你,她就不會因為這種事把你推開。愛是不會權衡利弊的,蘇予樂。”
她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我。
“擦擦吧。哭得跟個花貓似的,醜死了。”
我接過紙巾,胡亂抹了一把臉。
“宋老師……”
“嗯?”
“你今天……格外的溫柔。”
宋青愣住了。
隨即,那張冷豔的臉龐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哪怕在昏暗的燈光下都藏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上一跺。
“蘇予樂!你是不是想死!”她咬牙切齒,但語氣裡卻冇什麼殺傷力,“敢調戲老師?明天酒醒了給我寫五千字檢討!”
說完,她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冇回頭。
“早點回去睡。還有……不管發生什麼,彆怕。天塌下來,還有老師給你頂著呢。”
說完,那高跟鞋聲噠噠噠地遠去了。
我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帶著香味的紙巾,看著她消失的背影。
心裡那塊大石頭,好像稍微鬆動了一點點。
但這酒勁兒,好像更大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完了,明天這檢討,該怎麼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