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早晚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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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的冷風從街角灌過來,捲起地上的黃葉。
沈清秋走得不緊不慢。
她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風衣,腰帶隨意地繫著,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麵上,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
那杯熱美式的白氣在她臉前氤氳,金絲邊眼鏡的鏡片折射出冷白的天光,讓人根本無從分辨她眼底的情緒。
萱姨揪著我耳朵的手指還在發抖。
我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甚至能察覺到她掌心滲出的冷汗。
但她那張臉,那張在花店裡罵退過無數地痞流氓的臉,此刻端得四平八穩。
一雙杏眼瞪得溜圓,下巴微揚,完全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嚴厲長輩做派。
“怎麼來這了?”萱姨搶先開口。聲音不低,中氣十足,隻是尾音有一點微不可察的緊澀。
她就那麼揪著我的耳朵,把我不情不願地往前拽了兩步,迎上沈清秋的目光。
沈清秋停在我們一步開外的位置。目光在萱姨揪著我耳朵的手上停頓了半秒。就這半秒,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沈曼醒了,非要喝咖啡。”
沈清秋把手裡的紙杯往前遞了遞,動作透著股無可奈何的縱容。她聳了聳肩,原本冷硬的商界女強人氣場因為這個動作消散不少,“這小地方,找家像樣的咖啡店真不容易。我繞了兩條街纔買到。”
萱姨被這話噎了一下。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教訓我的台詞,打算在沈清秋麵前演一出“慈母嚴姨”的戲碼,結果人家輕描淡寫地丟擲個買咖啡的理由,把她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來。
我趕緊抓住機會,伸手去扒拉萱姨的手指,一邊齜牙咧嘴地喊疼,一邊對沈清秋說:“媽,買咖啡這種事你跟我說不就行了,跑這麼遠多累啊。”
沈清秋笑了笑,把拿咖啡的手揣進風衣口袋裡。“冇什麼。正好我也出來透透氣。醫院裡那股消毒水味聞久了頭疼。”
她說著,視線再次落到我和萱姨身上。那目光算不上銳利,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就是讓人覺得無所遁形。
“你們倆乾嘛呢?”沈清秋挑起一側眉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大馬路上,又是掐又是弄的,怎麼跟要打起來了一樣?”
萱姨揪著我耳朵的手終於鬆開了。
她順勢在自己的大衣下襬上蹭了兩下,像是在擦手汗,又像是在掩飾某種侷促。
“某人皮癢了唄。”萱姨冷哼一聲,眼尾斜掃了我一眼,那股子火爆潑辣的勁兒拿捏得死死的,“過個馬路東張西望,魂都冇了。我要是不揪他一把,指不定就被哪輛三輪車給撞了。”
我揉著發紅的耳朵,配合地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蠢樣。
“萱姨就這樣,老是欺負我。”我往沈清秋身邊靠了半步,尋求庇護,“媽,你說說她。我都多大了,還當街揪耳朵,多冇麵子。”
沈清秋看著我,又看看萱姨,無奈地搖搖頭。
“我可管不了。你們倆這相處模式,我這個當媽的插不上手,樂樂,愛莫能助。”
她這話裡帶著笑意,但聽在我耳朵裡,總覺得藏著幾分試探。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風吹過,把旁邊白楊樹的枯葉吹得嘩啦啦直響。
我和萱姨並排站著,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冇敢再亂動。
心懷鬼胎這四個字,此刻被我們倆演繹得淋漓儘致。
沈清秋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微微偏頭,似乎在考慮接下來的行程。“你們是接著逛,還是一起上去?”她問。
這個問題丟擲來的瞬間,我和萱姨的腦電波罕見地發生了嚴重錯亂。
然後我們對視了一眼,同時道。
“接著逛。”我說。我想把萱姨拉走,遠離這個高壓修羅場。
“上去吧。”萱姨說。她想趕緊結束這該死的獨處,躲進有沈曼在的安全區。
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同時砸在空氣裡。
我們倆一愣,又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眼神在半空中交彙,火花四濺。
我在用眼神抗議:你瘋了?現在上去不是找死嗎?她在用眼神鎮壓:你才瘋了!繼續逛等她看出破綻嗎!
然後我倆都從對方眼神裡得出了結論。
“上去吧。”我趕緊改口,順著她的意思。
“接著逛。”萱姨也改了口,想順著我的台階下。
又是一次完美的錯位。
沈清秋看著我們這副滑稽的模樣,冇忍住,輕笑出聲。她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彆到耳後,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倆真是……連個準主意都冇有。”她轉過身,朝醫院的方向走去,“得了,我自己先上去。咖啡要涼了。你們愛逛就逛,愛回就回。”
看著沈清秋修長的背影逐漸走遠,最後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我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纔算徹底吐出來。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冷風一吹,涼颼颼的。
我轉過頭,正準備跟萱姨邀功,說我剛纔配合得多好。
一隻手毫無預兆地伸過來,精準無誤地再次揪住了我那隻已經紅透的耳朵。這次的力道,比剛纔大了整整一倍。
“嘶——疼疼疼!”我歪著腦袋,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萱姨氣鼓鼓地湊近,那張原本清麗慵懶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羞惱和後怕而漲得通紅。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蘇、予、樂!你長能耐了是不是!”
“我怎麼了啊!”我雙手護著耳朵,不敢硬掙,隻能順著她的力道彎下腰。
“你還問怎麼了!”她另一隻手握成拳頭,狠狠砸在我肩膀上,“大街上你發什麼春!拉拉扯扯不夠,你還親!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讓你媽看見了,我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她的語速極快,連珠炮似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子。那是她極度缺乏安全感時的自我保護機製。她怕。她怕這種畸形的關係被攤在陽光下,更怕沈清秋那種高門大戶的女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我錯了我錯了!”我連聲求饒,“萱姨你先鬆手,大街上呢,彆人都看著。”
“看!讓他們看!”她嘴上這麼說,手卻鬆開了。一鬆開,她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極大,高領毛衣的下襬在風裡翻飛。
我趕緊追上去。
她走得飛快,高跟短靴踩在地上咚咚作響。我跟在後麵,像條被主人嫌棄的大型犬。
“萱姨,你慢點。”
她不理我,繼續往前衝。
“萱姨,那這樣也不是個事啊。”我大著膽子,把藏在心裡的話抖落出來,“總得新媳婦見婆婆。早晚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