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叫二媽就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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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的表情是分層變化的。
第一層:怔。嘴巴微微張開了一個角度。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了一下,發出“啪”的聲響。
第二層: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迅速排列組合——我能看到她的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間來回跳了兩次。從我的臉到萱姨的臉,從我握著萱姨的手到萱姨墨鏡後麵看不到的表情。
第三層:瞭然。
那種“原來如此”的、拚圖最後一塊落下去的瞭然。
她歪了一下頭。嘴角往一邊彎了一個弧度——不是驚訝的彎法,是無奈的、帶著一點自嘲的彎法。
“哎。”
她歎了一聲。
“哎。”
又歎了一聲。
“你不早說。”
我冇接話。
宋青把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這個動作像是給自己找了個緩衝的時間。
“我說你當時給你'小姨'挑吊墜,比我給我媽挑生日禮物都認真十倍——我就覺得不對勁。”她搖了搖頭,“得。算我眼拙。”
萱姨在旁邊——
我餘光能看到她的嘴唇。
抿著。抿得很緊。下唇被上唇壓住了一小截。下巴繃著。
但她的手,在我的掌心裡,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回扣了。
“行吧。”宋青把防水袋挎在肩上,“我不當電燈泡了。你們——好好的。”
她說完,朝萱姨點了下頭——一個禮貌的、冇有多餘情緒的點頭。
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蘇予樂。”
“嗯?”
“下週一的班會你彆忘了來。”
“……好。”
她走了。
棧道上恢複了正常的人來人往。跑步的還在跑,遛狗的還在遛,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經過我們身邊時低頭哄著孩子。
冇有人注意到旁邊站著兩個手牽著手的人。
萱姨抽走了手。
動作很快。
“蘇予樂。”
“嗯。”
“你完了。”
她推了一下墨鏡,從鏡片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
亮得不正常。眼尾泛著紅。不是哭——是一種情緒漲到頂之後來不及消化的充血。
“你知不知道你剛纔乾了什麼?!以後我怎麼見她?你輔導員!你的輔導員!你當著你輔導員的麵叫我——”
“叫她知道了。”
“叫——”她被噎了一下,“你倒是不害臊。”
“怕什麼。又冇偷又冇搶。”
她扭過頭,不看我了。朝海麵的方向走了兩步。
但我看到了。
她的耳朵根紅到了脖子。嘴角——在墨鏡的遮擋下——往上彎了。
彎得很厲害。
收都收不住的那種。
她走到棧道的護欄邊上,雙手撐在欄杆上,麵朝大海。風把她半乾的頭髮吹起來,在腦後散成好幾縷。
我走過去,靠在她旁邊。
兩個人麵朝大海站了一會兒。冇說話。
海麵上的光碎成了幾千幾萬片,金色的、橘色的、白色的,隨著浪頭一起一伏。遠處有船,慢慢地從左往右橫過去。
“這風真舒服。”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恢複了正常的調子。
“海風吹著是挺舒服。”
“誰說是海風了?”
“不是海風是什麼?”
“陸風。”
“……這是海邊。吹的是海風。”
“從陸地方向過來的就是陸風。你看風是從我們背後吹過來的,我們背後是陸地,所以是陸風。”
“萱姨,海風的定義是——”
“是什麼?”
“海麵上吹來的風——”
“那你看風向啊。你頭髮往前飄還是往後飄?”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確實是從背後吹過來的。
“那也叫海濱風。不叫陸風。陸風是夜間纔有的——”
“誰告訴你的?你的高等數學老師?”
“這是地理常識——”
“你初中地理多少分?”
“……七十八。”
“我八十六。所以我說了算。是陸風。”
“這個邏輯——”
“你要是覺得不對,你去查。查出來了給我看。”
“行。我查。”
我掏手機。她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查什麼查?陪我看海呢你查手機?”
“你不是讓我查——”
“我讓你查了嗎?我說給我看。又冇說現在看。你回學校慢慢查。查完了寫個三千字的論文發給我。格式不對的打回去重寫。”
這個人。
我把手機揣回去了。
“和老孃鬥——”她靠在欄杆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雙得意洋洋的眼睛,“再過二十年吧。”
我無話可說。認了。
她哼著不成調的歌,手搭在欄杆上,食指在鐵桿上敲著節拍。風把她的襯衫下襬吹起來一個小角,她按都懶得按了。
夕陽掛在海麵上方,把天邊燒成了一大片橘紅色,像打翻了一罐果醬。
我看著她的側臉。
墨鏡推在頭頂上,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一翹一翹的。鼻梁挺直,嘴唇因為在水裡泡過帶著一點水潤。下巴的線條收得乾淨利落。
這個人。十八歲遇到了我。三十七歲還在我身邊。
中間十九年,一天冇缺席過。
我正這麼想著,她的手機響了。
她從兜裡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
皺了下眉。
“哪來的詐騙。”嘀咕了一聲,按掉了。
把手機塞回去,繼續看海。
過了不到兩分鐘。
我的手機震了。
兜裡。一下接一下。來電。
我掏出來。
陌生號碼。歸屬地——阿勒泰。
心裡咯噔了一下。說不上為什麼。一種冇有理由的、從胃裡往上翻的不安。
我按了接聽鍵。
“喂?”
那邊安靜了一秒。然後一個女聲——年輕的、帶著公事公辦口吻的女聲。
“是蘇予樂嗎?”
“是。您哪位?”
“我是阿勒泰地區公安局布林津縣交警大隊的。這邊在處理一起交通事故。通過傷者手機的通訊記錄查到您和一位叫蘇懷萱的女士是傷者的高頻聯絡人——”
我的手指在手機背殼上收緊了。
“——請問沈曼是你的什麼人?”
沈曼。
“是——我姨。”
“你姨沈曼今天下午兩點四十左右,在布林津縣往喀納斯方向的國道上發生了交通事故。對方車輛逆行,正麵碰撞。沈曼女士目前已送往布林津縣人民醫院,昏迷中。傷勢具體情況需要家屬到場確認——”
她後麵還在說。
說什麼ICU。說什麼聯絡方式。說什麼儘快。
我的耳朵裡隻剩下了嗡嗡聲。
不是聽不見。是腦子在處理彆的東西。
沈曼的臉。
十幾天前的視訊裡——灰色毛線帽歪戴著,臉黑了一圈,顴骨上兩團高原紅,在零下十幾度的風裡衝著鏡頭大喊“你看!老孃在喀納斯!”
再往前。過年她來老街的時候——穿著絲絨睡袍趴在花店的櫃檯上,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拿著一顆櫻桃,慢條斯理地往嘴裡送,說“萱萱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看來不需要我出錢給她請保姆了”。
再往前。我軍訓的時候——熱得要死的操場邊上,一輛紅色的保時捷718停在最顯眼的位置。她從車上下來,蛤蟆鏡,短裙,高跟鞋,手裡拎著一大桶綠豆湯,踩著那雙恨天高在沙地上走得東倒西歪。全連的人都在看她。她無所謂。走到我麵前,一把捏住我的臉——
“快喊二媽就饒了你!”
“……沈姨。”
“二媽!叫二媽!”
“沈——”
“二媽!不叫不給喝!”
那天的綠豆湯是甜的。她不知道從哪搞來的冰塊,整桶都是冰的,喝一口涼到胃裡。我喝完了,她伸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把我的軍訓帽揉歪了。
“行了。去訓練吧。熱死了老孃先走了。”
她轉身走的時候,高跟鞋的鞋跟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戳了兩個洞。
海風輕輕的吹來,好像把海水也吹到了我的臉上,讓我一時間不能睜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