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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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萱姨不讓我插手廚房,說我早上那碗麪已經充分證明瞭我的水平“還需要精進”。她圍上圍裙,手腳麻利地炒了個番茄炒蛋、一盤熗炒藕片,又用昨天剩的排骨湯下了半鍋麪條。
安然中午不回去,在店裡吃。三個人擠在二樓的小餐桌上,麵碰麵。
安然吃得很小心,一口一口地挑麪條,碗端在手裡,生怕灑出來。
“安然你多吃點。”萱姨給她碗裡夾了兩塊番茄。
“夠了夠了萱姨,我吃不了那麼多——”
“你看你瘦的,胳膊跟筷子一樣。”萱姨又夾了一筷子藕片過去,“多吃菜。你爺爺奶奶身體還好吧?”
“還行,我爺爺上週感冒了一場,吃了幾天藥好了。”
“天熱了,老人家空調彆開太低,二十六度夠了。晚上記得給他們煮綠豆湯,放點陳皮,清熱。”
安然點頭,認真地記著。
我在旁邊埋頭吃麪,聽她們倆說話。
萱姨跟安然聊天的時候,語氣和跟我說話完全不一樣——溫和、耐心、不急不躁,像一個稱職的大姐姐在帶新人。冇有毒舌,冇有呼來喝去,連音量都低了一檔。
但轉過頭來對我就是另一副麵孔。
“彆把藕片全夾走了,給安然留點。”
“我才夾了三塊——”
“三塊還不夠多?你看看你碗裡堆的。”
“那是你給我夾的。”
“我夾的你也吃太快了。”
安然在旁邊看著我們倆拌嘴,嘴角抿著,眼睛彎彎的,也不插話,就那麼笑著看。
吃完飯,安然主動去洗碗。萱姨靠在沙發上歇午覺,我坐在旁邊刷手機。
她閉著眼,人往我這邊歪了歪。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頭髮蹭了我一領口。
“萱姨。”
“嗯。”聲音迷迷糊糊的。
“安然還在呢。”
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掃了我一眼,又合上了。
“她又冇進來。門關著呢。”
說完翻了個身,把腦袋枕在我的大腿上。
我僵了一秒。低頭看她——睫毛合著,鼻息均勻,表情安穩得跟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
好吧。
我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她的腰側。冇摟,就是擱著。
門外傳來安然洗碗的水聲,叮叮噹噹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萱姨的睡裙上,棉麻的布料在光底下變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
她的呼吸慢下來了,均勻的,輕輕的,像一隻睡著了的貓。
我冇動。
就這麼坐著,讓她枕著。
——下午兩點多。
糖糕來了。
橘色的肉球從院牆的缺口那鑽進來,一搖一晃地走到固定放貓糧的那個塑料碗前麵,低頭嘎嘣嘎嘣地嚼起來。
安然蹲在旁邊看貓,我蹲在安然旁邊看安然看貓。
“它又胖了。”安然伸手在貓背上摸了一把,“上次我帶雞胸肉來,它一口氣吃了三塊。”
“你彆喂那麼多。貓太胖會得糖尿病。”
“啊?貓也會?”安然瞪圓了眼睛。
“會。你以為隻有人會呢?”
安然低頭看著糖糕那個快拖到地麵的肚子,臉上浮現出一種愧疚的表情,小聲說:“那我以後少喂一點……”
糖糕抬起頭,朝安然“喵”了一聲,語氣不善。
“它好像聽懂了。”安然縮了縮脖子。
我伸手在糖糕腦門上彈了一下。貓的耳朵往後一貼,呲了一下牙,然後繼續低頭吃。
“樂樂。”安然突然壓低了聲音。
“嗯?”
“你跟萱姨……是不是和好了?”
我手指停在貓背上。“什麼意思?”
“我今天覺得萱姨有點不一樣。”安然歪著頭想了想,措辭很謹慎,“她今天心情特彆好。不是平時那種好,是那種……怎麼說呢,就是她今天連罵你都冇使勁。”
我看著安然那張認真分析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想多了。”
“真的嗎?”安然將信將疑,“可是她今天早上來開門的時候還哼歌了。我在花店乾了這麼久,就冇聽她哼過歌。”
“她哼了什麼?”
安然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低下頭,假裝專心致誌地擼貓。
臉燙得不行。
……
週六下午四點。
花店門口人不多不少,太陽還冇落到屋簷底下,熱氣從青石板地麵上蒸起來,空氣裡一股子焦灼的甜膩味——巷口那家賣糖水的又出攤了,桂花酒釀的香氣飄了半條街。
我坐在花店後門的台階上,幫萱姨理花材。
今天進了一批白玫瑰,莖上帶刺,得一根一根用花剪去掉。這活我乾了好幾年了,手法不算生但也不算太笨——至少比安然強,她上週去刺的時候紮了自己兩回,手指上貼了三塊創可貼。
萱姨在前麵櫃檯盯著,有客人來就招呼,冇客人就靠在櫃檯上翻手機。
安然去進貨了,騎著小電驢去城東的花卉批發市場,說四點半能回來。
我正去著刺,前麵傳來萱姨的聲音,語調跟平時不一樣——客氣了三分,熱絡了兩分。
“來了啊,要什麼花?”
我冇在意。客人嘛,正常。
然後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蘇老闆,上次訂的白百合,下週五的那批,我想改一下品種。”
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咬字很清楚。那種受過教育的、修飾過的普通話。
我手裡的花剪停了。
“哦,行啊,想換什麼?”萱姨的聲音照舊,做生意的口吻。
“換成洋桔梗吧,淡紫色的。我查了一下花語——”
“花語什麼的你不用跟我解釋,做這行的都知道。”萱姨笑了一聲,“紫色洋桔梗,幾支?”
“跟之前一樣,十二支。滿天星還是要的。”
“好。包裝呢?還是米白絲帶?”
“嗯……”那個男人猶豫了一下,“這次換個顏色吧。你覺得什麼顏色合適?”
萱姨冇馬上答。停了一兩秒。
“看送誰了。不同的人適合不同的顏色。”
“送一個很重要的人。”
又停了一下。
“那就用香檳金的吧。不張揚,但有質感。”
“聽你的。”
我放下花剪,站起來。
走到前麵的時候,看清了那個人。
三十出頭,個子不算太高,比我矮半個頭。穿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領口那顆釦子扣得規規矩矩的。臉型偏瘦,下巴削了一點,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安然描述的那種。
頭髮打理得很利落,偏分,髮膠的光澤在太陽底下泛著亮。手腕上戴了塊表,不是什麼頂級名牌,但看得出來不便宜。
文質彬彬的。乾乾淨淨的。體體麵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