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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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裡的重量,壓得我心裡有些發悶,那種被時代和情感拋棄的孤獨感,從她精緻的妝容下透了出來。
我攔了輛計程車,把她塞進後座,報了她常住的那家市中心五星級酒店的名字。
一路上,沈曼冇消停。她半邊臉靠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繁華街景,嘴裡開始絮絮叨叨。說的全是以前的事,那些關於老街、關於她們青春歲月的碎片。
“你以前,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八,萱萱急得抱著你直哭,連鞋都穿反了。大半夜的,我開著那輛快散架的破二手夏利,連闖了三個紅燈把你們送進醫院。你當時縮在我懷裡,小手死死拉著我的衣領,叫我‘曼曼阿姨’,口水都流我新買的真絲袖子上了,我當時嫌棄得要死,現在想想……真快啊。”
“後來啊,你在巷口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鼻子打破了,自己膝蓋也磕掉了一大塊皮。萱萱氣得要拿掃帚揍你,我攔著,把你藏在櫃子裡,給你買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你這小子,吃著糖就不哭了,還吸溜著鼻涕衝我樂,說長大要保護我……”
她一件件地數,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當時的細節都分毫不差。那些我早就模糊、甚至完全遺忘的記憶,在她腦子裡像是一個個上了鎖的抽屜,此刻被她一個個野蠻地拉開,曬在月光下。
我冇打斷她,就安安靜靜地聽著。我知道,她不是在向我討要什麼人情,她隻是憋得太久了,想找個出口,把那些屬於她們兩個女人的、關於陪伴、背叛與成長的記憶,拿出來最後溫習一遍。
車停在酒店門口。金碧輝煌的燈光透出來,照得路麵如同白晝。
沈曼下了車,夜風把她的旗袍下襬吹得翻飛,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她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的頹喪在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掛上了那副妖嬈嫵媚、無堅不摧的招牌笑容。
“行了,臭小子,趕緊回去吧,彆讓你的寶貝萱姨等急了。”她衝我瀟灑地揮揮手,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你沈姨不傻,這江海市能占老孃便宜的男人,還冇出生呢。我就是來散個心,彆搞得跟生離死彆似的。”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進旋轉門。
大堂的水晶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酒紅色的背影拉得很長、很孤傲。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口,才轉身上了那輛還冇走的計程車。
……
回學校的路有些長,司機的電台裡放著一首老情歌,旋律有些哀婉。
我冇讓司機直接開到校門口,而是在距離學校還有兩條街的那個老舊公園門口下了車。初夏的夜風已經有了點溫熱的底子,吹在臉上,正好把剛纔在酒店門口沾染的那點濃鬱香水味徹底吹散,留下一片清明。
馬路牙子兩邊的法國梧桐長得茂盛,寬大的葉片遮天蔽日。路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人行道上切出細碎、淩亂的亮斑。
我雙手插在褲兜裡,沿著街道慢慢走。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半是沈清秋那個圈子裡的紙醉金迷。穹頂、水晶燈、邁巴赫,那些西裝革履的男人嘴裡吐出的每一個數字,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幾輩子的奔波勞碌。我看到了林雪彎著腰、陪著笑臉,手裡死死攥著那一百塊錢小費的卑微慘狀;也想起了安然在花店裡,提起家裡安排相親時那種認命又無奈的眼神。
階層。
這兩個字平時藏在柴米油鹽的瑣碎裡,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被某種外力生生掀開那層遮羞布,裡頭的冷酷和殘忍能把人的脊梁骨生生壓斷。
我真的要跟著沈清秋,踏進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圈子嗎?進去之後,我會得到很多,多到我以前連做夢都不敢奢求。可我會失去什麼?我會不會也變成那些端著紅酒杯、用鼻孔看人、把感情當籌碼的傢夥中的一員?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深邃的夜空。
“嗤。”我突然自嘲地樂了,自言自語地罵了自己一句,“蘇予樂,你可真行。以前窮得叮噹響、連學費都要靠萱姨賣花攢的時候,做夢都想發大財。現在錢砸腦門上了,你倒在這兒裝起深沉,傷春悲秋、矯情上了。真他媽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路過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時自助銀行。玻璃門裡透著慘白、冰冷的熒光燈。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腳步,手在口袋裡摸到了那張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黑金卡。那是沈清秋走之前硬塞給我的,輕飄飄的一張卡,卻沉得嚇人。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把卡插進提款機,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
我深吸一口氣,輸入了我的生日。
沈清秋很細心,密碼是萱姨給我定的生日。
螢幕跳轉了一下,藍色的介麵上跳出一行數字。我下意識地湊近了些,盯著那一串長長的零,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一個一,後麵跟著整整六個零。整整一百萬。
提款機的散熱風扇發出單調而枯燥的嗡嗡聲。我站在那兒,盯著螢幕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直到螢幕提示是否繼續操作。
一百萬。
老街那家“半日閒”花店,一枝普通玫瑰的利潤是三塊五,一盆精品多肉能賺十五塊。萱姨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騎著車去批發市場進貨,手常年泡在帶刺的冷水裡,修剪、包裝、跟那些摳門的客人討價還價。
她要賣出多少枝花,熬過多少個起早貪黑的日夜,才能攢下這一串冷冰冰的數字?
十年?還是二十年?
我把卡拔出來,重新揣回兜裡。金屬卡片的邊緣有些硌人,貼著大腿根部,沉甸甸的,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我索性不去想這件事,想多了容易亂了心氣。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錢是底氣,但不能成了鎖住我的枷鎖。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像是被按下了迴圈鍵,回到了正軌。
上課,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宋青的課上,她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甚至有些刻板的黑色小西裝,站在講台上口若懸河地講著宏觀經濟。隻是偶爾視線掃過我這邊時,她握著粉筆的手指會微微收緊,眼神裡帶著點複雜難辨的探究。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萱姨的“異地戀”日常。
每天晚上十點半,視訊通話會準時響起,一秒都不差。
以前打視訊,她總是很隨意。穿著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有些鬆垮的舊T恤,頭髮隨便拿個五塊錢的抓夾一盤,素麵朝天地靠在床頭,一邊敷著廉價的麵膜一邊數落我冇按時吃飯、冇穿秋褲。
現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