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衣櫃裡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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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萱姨去花店裡接收早上的新貨。
沈曼坐在餐桌邊,喝了兩碗粥,把黑眼圈貼了遮瑕,精神肉眼可見地回來了大半,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機,狀態基本恢複到了正常富婆水準,隻是看手機的那隻手撐著臉頰,指節壓著腮,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我去主臥換床單。
腰痠,彎腰扯床單邊角的時候,腰側肌肉群統一發表了一份措辭溫和但立場堅定的宣告,大意是:這個姿勢需要限製,相關活動請適當節製。
我停下來,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用手背頂了頂腰,感受了一下,不嚴重,就是那種提示性的、有點委屈意味的酸,我努力不往深了想這件事,把臟床單捆成一團,擱在地上,轉去衣櫃。
乾淨床單放在第三格,萱姨疊得整整齊齊,從上到下分割槽明確,一目瞭然——絲質的幾件吊帶掛在側邊,棉麻的家居服摞在中層,整理用品和備用床品放第三格,床單壓在最裡頭。
我拉開櫃門,伸手往裡探,指尖碰到了疊邊,往外一帶。
帶出來的不止床單。
一個小盒子跟著床單一起滑出了格板邊緣,落在床單上麵,滾了兩下,磕著疊邊,穩住了。
我的手停在那裡,冇動。
盒子外頭裹著一件舊棉衫,灰白色的,是萱姨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薄棉外套,每次在店裡紮花、怕弄臟衣服的時候會套上去的那件,已經洗了很多回了,布料軟了,有點起球。
這件棉衫摺疊得仔細,三層,每一層都壓實了,紮紮實實地把裡頭的東西包住,不是隨手一塞的那種——是有心思包進去的。
包法和手法,都不是為了防灰塵。
我站在衣櫃前,低下頭,盯著那個被棉衫裹著的小盒子看了一會兒,慢慢伸手,把外頭那件棉衫一層一層地解開來。
硬紙盒,不大,比火柴盒大一圈,表麵是簡約的工業風排版,印著英文品牌名,四個字,我認識,側麵有一行小號的產品說明文字。
我低頭,把那行字默讀了一遍。
讀完。
我冇動。
站在衣櫃前,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維持了大概三秒鐘。
腦子裡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哢的一下,像是一個放置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被翻出來,擺在了光線下頭,看清楚了。
恍然大悟。
萱姨把它折了三層棉衫,壓在床單底下,放在衣櫃第三格。
放在那兒。
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到一半,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往上湧,說不清是什麼,有點想笑,有點彆的什麼,混在一起,說不清。
然後我把棉衫原封不動地包回去,對摺,再對摺,跟原來一模一樣的手法,手指順著摺痕往下壓,每一條折線都摁回原位,把那個小盒子重新安置回衣櫃深處,壓在床單底下,每個角都對齊了,連壓住的摺痕都摁得平整了。
和原來一樣。
關上櫃門。
我抽出床單,走到床邊,開始鋪床。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認真,鋪好之後把四角都拉平了,床麵整整齊齊,一個皺褶都冇有,站在床尾,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賞心悅目,無懈可擊。
鋪完,我站在床尾,叉著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深吸一口氣,慢慢撥出來。
好你個蘇懷萱。
每回我往床上多靠近一寸,她就能搬出“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這三樣法寶輪番出擊,那副大家閨秀的矜持勁兒,擺得比縣誌裡記錄的古蹟還正經,偶爾抬眉掃我一眼,眼神裡還帶著點“你怎麼這樣”的無奈,把不緊不慢的端莊演繹得滴水不漏。
結果衣櫃第三格,床單底下,折了三層棉衫。
藏的這麼深。
我捂住嘴,把那聲快溜出來的笑壓住,用了點力氣,深吸了一口氣,往外走,把臥室門帶上。
客廳裡,沈曼刷手機刷到一半,斜眼看我,道:“鋪好了?”
“鋪好了。”
“腰還好?”
我走進廚房去洗手,背對著她,擰開水龍頭,“哪裡酸,好得很。”
“苦海茫茫……”沈曼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地唱了兩個字,調子吊著,最後那個音往上一挑,“……啊。”
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把那半個意味深長衝進水聲裡頭,冇搭理她。
但那股子冇來處的笑意,已經從喉嚨裡偷偷溜了出來,盤旋在廚房那點小小的熱氣裡頭,和油煙味、茶水味攪在一起,怎麼趕都趕不走,揮之不去地漫在鼻腔裡。
蘇懷萱。
她這個人,偏要把什麼都藏著。
藏在棉衫裡,藏在床單下麵,藏在衣櫃第三格最深處。
但藏了,就說明有。
有,就說明她喜歡,那就夠了。
……
萱姨做的是皮蛋瘦肉粥,另備了一碟醬黃瓜和煎得兩麵金黃的荷包蛋,四方小桌三個人圍著坐,格局緊湊,鍋碗碰撞聲把早上這點兒睏意都驅散了。
沈曼兩眼還帶著血絲,但已經坐直了,遮瑕貼了兩片,拿著勺子有模有樣地喝粥,昨晚那點欲哭無淚的狼狽收拾得七七八八,隻剩眼白偶爾泛出的一點紅在證明她經曆了一個不太太平的夜晚。
萱姨坐在我對麵,低頭喝粥,項鍊今天換回了平時慣戴的那條細金鍊,但昨晚那條老銀的,被她壓在了領口第一顆釦子下麵,鏈端那截綠鬆石的顏色在領口若隱若現,隨著她低頭的動作,鏈子往外滑出來一截,又縮回去。
我夾了顆皮蛋,嚼了兩下,眼角餘光在那截綠鬆石上轉了一圈,腦子裡頭忽然把昨晚那個畫麵和今天這個細節疊了疊——橙色燈光裡那件墨綠睡衣,棉衫折了三層壓在床單底下的那個盒子——
嘴角往上飄了一下。
壓了壓,冇壓住。
萱姨抬頭,掃了我一眼,道:“臉上咋了?怎麼一直在那兒咧,笑什麼呢?”
“粥好喝。”我把勺子在碗裡攪了攪,語氣真誠,“比食堂強多了。”
“那是。”她收回視線,繼續喝,語氣裡有三分接受了這個誇,七分懶得追問。
我低頭,安靜了將近三十秒,老老實實地喝了大半碗粥,嚼了兩口醬黃瓜,脆,鹹淡合適。
然後又冇忍住。
鼻腔裡漏出了一聲,很細,但在這個安靜的早飯桌上,還是漏出去了。
萱姨這回放下了碗,正麵看我,眉心攏起來,不是生氣,是那種“你今天是怎麼了”的疑惑,語氣裡透著點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笑什麼?老擱那兒咧著,怪滲人的。”
我把勺子擱下,把碗往旁邊推了推,撐著下巴,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眼神裡頭裝著三分正經、七分不安好心,道:“萱姨,我想跟你聊個事。”
“說。”她端著碗,語氣平穩,冇有預感到什麼。
“就是,”我把筷子在桌麵上點了點,把語氣放得懇切,“我最近一直在想,咱倆相處,有冇有什麼……失衡的地方。”
她遲疑了一下,眉心往裡攏了一點,道:“什麼叫失衡?”
“就是,”我壓低了點聲音,眼神帶著幾分一本正經的誠懇,說話的速度不急不緩,“每回都是我主動,你就抬手'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三板斧輪流用,感覺你這個清冷玉女的人設,全靠我襯著呢。我偶爾反應過來,還挺不好意思的——怎麼一直在強迫一個人呢。”
對麵的人握著勺子,指節收了一下。
沈曼把頭埋得低了點,專注地往粥裡頭盯,勺子在碗裡停住了。
“所以我想,”我話冇說完,接著往下鋪,語氣越來越平,“咱倆這個模式,是不是得調整一下,要不下回我就安安分分在那躺著,等你主動,你想來就來,你不想來我也不催——”
“夠了。”
萱姨把勺子放在碗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碰響,手放開了,靠在椅背上,語氣壓平了,臉上是那種被踩中了什麼、強行繃住的表情,不急也不惱,但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憋什麼,又在衡量該憋成哪種方式放出來。
她垂下眼,端起粥碗,腰背挺直,字斟句酌,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那當然,誰稀罕你主動了?要不是怕你……”
頓了頓。
“怕我什麼?”我問,聲音很平,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她把那兩個字的停頓填滿,推給自己的臉色去交代,半天才憋出後半句,聲調穩,但太穩了,穩得有點露餡——
“怕你憋出毛病來,天天在外頭給我惹禍,我才讓你回來的。不然誰樂意費這個事。”
我把那股子笑意徹底放開,噗嗤一聲,出來了,把嘴捂上又漏出來,漏出來又捂上,冇捂住。
萱姨把粥碗放下,抬起眼,眼風淩厲地剮過來,一道眼神劃得很準,附帶一句壓著的、力道不小的嗬斥:“笑什麼!”
“冇,”我捂住嘴,喉嚨裡還在顫,好不容易把那股子笑意往下壓了壓,抬眼,語氣認真,“就是覺得粥有點燙,被嗆到了。”
“……”
斜對麵,沈曼慢悠悠地把熱毛巾從旁邊取過來,捂回臉上,用氣聲不帶任何溫度地旁白道:“大型口是心非現場,正在直播,建議今日最佳。”
“沈曼。”
“嗯?”
“你那個韓先生今天還來不來?”萱姨的聲音依舊平穩,語調裡帶著某種不動聲色的威脅,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在摁某個按鈕。
沈曼立刻閉嘴,把毛巾往臉上按了按,從毛巾後麵啞聲道:“不聊了,好好吃飯,飯要涼了。”
整張桌子安靜下來。
筷子聲,碗底碰桌麵的輕響,窗外早市的遠聲,混在一起,把這個早上填得妥妥帖帖。
我低下頭,把那點冇散掉的笑意摁進粥碗裡,攪了攪,散開了,散進那點皮蛋的鹹和瘦肉的香裡頭,喝下去,暖的,妥帖的,熨得人胸腔裡某處鬆動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