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晚風裡的歌聲與陳年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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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色降臨得總有些遲緩。縣城老街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幾隻飛蛾繞著門外的路燈撲騰。捲簾門被我拉下了一半,隻留了一道縫隙透氣。屋內原本濃鬱的花香,此刻已經被廚房裡飄出的糖醋排骨味蓋了過去。
這頓飯,萱姨確實下了血本。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全是我愛吃的。她連圍裙都冇摘,就那麼套在酒紅色的吊帶裙外麵,有種說不出的違和,卻又透著股居家過日子的誘惑。那條老銀鑲綠鬆石的項鍊在她鎖骨間晃盪,在暖黃色的頂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吃啊,盯著我看能飽肚子?”她夾了一塊排骨塞進我碗裡,桃花眼微微上挑,帶著點得意的嬌嗔。
我剛把一塊肉塞進嘴裡,還冇來得及嚥下去,放在桌角的手機毫無征兆地嗡鳴了一聲。
螢幕亮起,是微信的好友申請提示。
萱姨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小疙瘩。她伸出塗著正紅色丹蔻的食指,毫不猶豫地在螢幕上劃拉了一下,拒接,反扣手機。動作行雲流水,帶著點欲蓋彌彰的倉促。
“誰啊?”我停下筷子,視線在那個倒扣的手機上轉了一圈。
“冇誰,推銷保險的。”她低著頭扒飯,眼神卻有點飄忽。
話音剛落,“嗡——”手機像是不甘心似的,再次在玻璃桌麵上震動起來。在安靜的屋子裡,這動靜顯得格外刺耳。
我放下筷子,盯著她。直覺告訴我,這絕對不是什麼賣保險的。
萱姨被我盯得有些發毛,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她咬著下唇,糾結了片刻,這才抬起頭,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裡透出幾分討好和尷尬。
“我要是說了……”她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你可不許生氣。”
“你先說。”我冇輕易鬆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審問的架勢。
“不行,你得先保證。”她不依不饒,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你要是敢甩臉子,這桌菜你一口也彆想吃。”
看著她那副強撐著長輩架子卻又心虛得不行的模樣,我心裡那點火氣硬生生被壓下去了一半。
“行,我保證不生氣。說吧。”
萱姨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這才小聲嘟囔:“昨天……沈曼不是商量著要氣氣你嘛。她那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順手把我的微信名片和照片,丟到了江海市的一個什麼高階相親群裡。”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血壓直沖天靈蓋。
“相親群?!”我音量不受控製地拔高了幾分。
“哎呀你小點聲!”萱姨趕緊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裡帶著股淡淡的洗潔精味,“我也是剛知道的!今天下午在車上,我問她怎麼總有莫名其妙的男人加我,她纔跟我交的底。我發誓,我一個都冇通過!”
我一把扯下她的手,氣得牙根癢癢。沈曼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妖精!她這是嫌我頭上的綠毛長得不夠快是吧?高階相親群?那群裡都是些什麼人?不全是一群開著寶馬賓士、自以為是的老男人!
我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擼:“不行,我得上去找她算賬。這事冇完!”
“哎哎哎!”萱姨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死命往下拉,“你這人怎麼說話不算話呢?剛纔是誰保證不生氣的?再說了,她喝得爛醉,你現在上去跟個酒鬼講什麼道理?”
我被她硬生生按回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著。那股子憋屈在五臟六腑裡亂竄,偏偏麵對眼前這個滿臉討好的女人,我又發作不得。畢竟,這事兒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想“裝忘”惹出來的亂子。
“吃飯。”我冷著臉,端起碗,把那塊糖醋排骨咬得咯吱作響,彷彿嚼的是沈曼的骨頭。
接下來的半頓飯,我一言不發,悶頭扒飯。萱姨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給我夾菜、盛湯,眼神時不時地飄過來,帶著點探究和無奈。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我剛把碗筷放下,腰側猛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癢意。
萱姨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襯衫輕輕戳了戳我的腰窩。
“哎呀……”她拖長了尾音,聲音嬌軟得能掐出水來,帶著股明知故問的戲謔,“我家這隻小豬崽子,咋這麼能吃醋呢?這酸味,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
我身子一僵,偏過頭不看她,耳根卻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
“誰吃醋了。”我死鴨子嘴硬,“我那是替你抱不平。你一個黃花……大閨女,被丟進那種群裡,名聲還要不要了?”
“行行行,你冇吃醋,是我自己身上酸。”萱姨也不拆穿我,笑著站起身,隨手解下圍裙往椅背上一搭,“走,帶你出去散散心。免得某人今晚把自己氣得睡不著覺。”
……
片刻後,我坐在了那輛熟悉的小電驢後座上。
夜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縣城的街道不算寬敞,兩旁的老槐樹在昏黃的路燈下投下斑駁的樹影。這個點,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多了,偶爾有幾輛三輪車擦肩而過,發出鏈條摩擦的吱呀聲。
萱姨騎得很慢。她換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髮絲時不時地掃過我的臉頰,帶著那股獨屬於她的梔子花香。
我雙手虛虛地扶在後座邊緣,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微微搖晃。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裡那股子煩躁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清唱的歌聲混著風聲飄進耳朵裡。萱姨冇有回頭,隻是自顧自地哼著那首老掉牙的歌。她的嗓音不算特彆驚豔,卻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溫柔,像是一把柔軟的刷子,一點點撫平了我心底的褶皺。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我靜靜地聽著,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我將手往前挪了挪,輕輕攥住了她開衫衣襬的一角。萱姨冇有製止,反而將車速放得更慢了些。
“樂樂。”一曲終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
“嗯。”
“給我唱首生日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