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蒼蠅館子裡的貴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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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飯館,連個像樣的招牌都冇有,門口掛著個油膩膩的簾子,上麵寫著“老張家常菜”。
我掀開簾子,一股混著辣椒油和燉肉的香氣撲麵而來,夾雜著嘈雜的人聲和熱氣。
“小心腳下。”我提醒道。
沈清秋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踩著有些濕滑的水泥地。她那雙幾萬塊的鞋子踩在這種地方,簡直就是暴殄天物。但她一點嫌棄的表情都冇有,反而一臉新奇地打量著四周。
店裡人挺多,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居民。大家大聲說笑,在那劃拳喝酒。
我們在角落裡找了張空桌子坐下。桌麵上鋪著一次性塑料布,凳子是那種圓木凳。
“想吃什麼?”我拿起那張油乎乎的選單遞給她。
沈清秋冇接,隻是看著我笑:“你點。你愛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行。”
我冇客氣,熟練地招呼老闆:“張叔,來個紅燒肉,一個地三鮮,再來個酸辣湯。哦對,紅燒肉少放點糖,太甜了膩。”
“好嘞!樂樂帶朋友來啦?”張叔從後廚探出頭,手裡揮著大勺,看見沈清秋時愣了一下。
大概是他這輩子也冇在這個破店裡見過這麼有氣質的女人。
“嗯,親戚。”我含糊地應了一句。
等菜的功夫,我給沈清秋倒了杯大麥茶。杯子是那種最普通的玻璃杯,邊緣還有點磕碰。
沈清秋雙手捧著杯子,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熱氣熏得她的墨鏡上起了一層霧,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溫柔的眼睛。
“你經常來這兒?”她問。
“嗯。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不想吃食堂就跑這兒來。”我用筷子戳著桌麵上的一個小洞,“萱姨忙的時候顧不上做飯,也帶我來這兒吃。”
提到萱姨,沈清秋的眼神總是會暗淡一瞬,但她掩飾得很好。
“樂樂。”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下次彆那樣了。”
“哪樣?”
“就是那樣……凶,如果你不想讓我見她。”她看著我的眼睛,“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出現,讓你難做。如果她不喜歡我,我可以不出現。隻要知道你過得好,我就知足了。”
我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看著她那副卑微的樣子,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明明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女強人,可在我麵前,她卑微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冇事。”我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沉浮的大麥,“我有分寸。而且……她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隻是現在……太突然了。給我點時間。”
“好,好。”沈清秋連連點頭,眼眶又有點紅,“我不急。一輩子都等了,不在乎這一會兒。”
菜很快上來了。
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地三鮮油汪汪的,看著就下飯。
“嚐嚐。”我給她夾了一塊瘦點的肉,“這家的招牌。”
沈清秋夾起肉,放進嘴裡。她吃得很斯文,細嚼慢嚥的,和周圍那些狼吞虎嚥的食客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吃。”她嚥下去,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吃。比……比家裡的廚師做得有味道。”
“那是,這叫煙火氣。”我也夾了一塊,大口嚼著,“你們那種大飯店,吃的是排場,這兒吃的纔是飯。”
沈清秋看著我吃飯的樣子,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冇怎麼動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我吃,時不時給我夾菜,還要把裡麵的薑片挑出來。
“我不挑食。”我說,“薑也吃。”
“小時候……不是,我看書上說,男孩子多吃薑好。”她有些慌亂地解釋,臉頰微紅。
氣氛慢慢變得融洽起來。
在這個嘈雜的小飯館裡,我們像是兩個失散多年的旅人,在這個臨時的避風港裡,小心翼翼地交換著彼此的溫度。
“那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藏在心裡的問題,“姥爺他們……怎麼樣?”
沈清秋夾菜的手猛地一抖。一塊土豆掉在了桌子上。
她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是巨大的驚喜,最後化作了無儘的哀傷。
她冇想到我會叫“姥爺”。這個稱呼,代表著一種認可,一種血緣上的歸屬。
“他們……”沈清秋的聲音哽嚥了,她放下筷子,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都不在了。”
我心裡一沉。
雖然我對那兩個老人冇有任何印象,甚至連照片都冇見過。但聽到這個訊息,心裡還是有一種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覺。那是血脈斷裂的痛感。
“對不起。”我輕聲說,“我不知道。”
“沒關係。”沈清秋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角帶著淚光,卻擠出一個笑容,“如果他們知道……知道你還在,還長得這麼好,一定會很高興的。當年……當年是你姥爺糊塗。”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似乎怕我反感。
我看著她那隻保養得宜卻微微顫抖的手。
鬼使神差的,我把自己的手往前伸了伸,碰到了她的指尖。
“這個好吃。”我夾了一塊茄子放進她碗裡,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情緒,“你嚐嚐。”
沈清秋愣住了。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她一邊點頭,一邊把那塊茄子塞進嘴裡,混著眼淚一起嚥了下去。
“嗯。好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