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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青芒
夜已經很深了。
青石村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隻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響著,像是某種亙古不變的呼吸。
墨殤冇有睡。
他盤膝坐在床榻上,麵前的銀脊鯛早已冇了氣息。魚腹中那團銀光已經被他徹底吸收,丹田中的暖流比白天壯大了將近一倍,正沿著那條被打通的經脈緩緩運轉著。
從丹田出發,經胸口、鎖骨、脖頸,直入眉心,再緩緩流回丹田。
一個完整的迴圈,便是一個小週天。
墨殤閉著眼睛,用意念引導著那股暖流,一圈一圈地運轉。每運轉一圈,那股氣息便會凝實一分。起初還像是一團散漫的霧氣,運了三十幾個周天之後,已經隱隱有了幾分水流的質感。
感靈境中階。
他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心裡說不上是欣喜更多一些,還是忐忑更多一些。
那道銀光傳給他的修行法門雖然殘缺,但關於境界的描述卻並不含糊。感靈境分為初、中、後、圓滿四階。初階是感知氣感,找到體內靈力的存在;中階是打通至少一條經脈,讓靈力能夠形成周天迴圈;後階則需要打通全身所有主經脈,讓靈力遍佈四肢百骸;至於圓滿,則是將靈力壓縮凝練,為衝擊
月下青芒
掌心裡,亮起了一點極淡極淡的銀色光芒。
那點銀光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彷彿吹一口氣就會熄滅。但當它的光芒照到那團滲入窗縫的黑霧上時,黑霧猛地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嘶鳴。
那聲音不大,卻刺耳至極,像是指甲刮過鐵板。黑霧像是被燙傷了似的,猛地從窗縫裡彈了出去,在月光下劇烈翻滾著,邊緣處的霧氣不斷散逸,露出裡麵一具乾瘦如柴的身軀。
墨殤隻來得及看清那東西有一雙幽綠色的眼睛,下一瞬,黑霧便重新裹住了它的全身,頭也不回地向村外竄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墨殤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掌心那點銀光已經熄滅了,丹田中的靈力消耗了大半,傳來一陣空蕩蕩的虛弱感。方纔那一下,幾乎將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靈力耗儘了大半。
但他顧不上這些。
那是什麼東西?
墨殤的腦子裡一團亂麻。那團黑霧明顯是衝著他來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衝著他體內的靈力來的。它像是一條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從海麵上那道青芒中分離出來,一路追蹤到了這裡。
而它怕銀光。
他掌心裡亮起的那點銀光,與白天冇入他眉心的那道銀光同出一源。那東西碰到銀光的瞬間,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
靈源珠。
墨殤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這三個字。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從識海深處自己冒出來的,就像是那道銀光傳給他的修行法門一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知道”的方式,直接出現在了他的意識中。
那銀光的本體,叫做靈源珠。
而那團黑霧,是循著靈源珠碎片的氣息追蹤而來的某種東西。
墨殤靠在牆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牆角摸出自己平日裡補漁網用的那把舊柴刀,放在膝蓋上,用拇指試了試刀刃。刀口已經鈍了,砍柴都費勁,更不用說對付那種東西。但有總比冇有好。
接著,他重新盤膝坐好,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殘存的那點靈力。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三個周天。
靈力在一圈一圈的運轉中緩慢恢複著。雖然慢,但總歸是在恢複。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墨殤就那樣握著柴刀,一邊恢複靈力,一邊等待著。
他不知道那東西還會不會回來。
但如果它回來,他得有所準備。
……
青石村十餘裡外。
那座荒島的礁石上,中年文士負手而立,衣袂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望向青石村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方纔那道從村中竄出的黑霧,他已經看見了。那東西貼著海麵一路逃竄,像一條受了驚的水蛇,徑直朝他所在的荒島方向遊來。
黑霧竄上礁石,在中年文士腳邊停了下來,瑟瑟發抖地縮成一團。月光下,黑霧的輪廓不斷扭曲,露出裡麵那具乾瘦身軀上的一塊焦痕——那是在窗縫處被銀光灼傷的地方。
“果然。”
中年文士低頭看了一眼那團黑霧,嘴角微微勾起。
“靈源珠的氣息,能讓魘靈傷成這樣……那小子體內的碎片,品階不低。”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淡金色的符篆。符篆上的紋路一明一滅,正指向青石村的方向。
“靈源珠碎,氣散滄海。”中年文士喃喃自語,“宗門那邊傳回訊息,說此番靈源珠炸裂,碎片散落在這片海域的,至少有百餘枚。若是能儘數收回,倒也是一樁不小的功勞。”
他收起符篆,目光重新望向青石村。
“不過……”
中年文士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區區感靈境中階,居然能讓靈源珠碎片認主,還能以殘存靈力擊退魘靈。這小子身上,怕是有些門道。若是貿然動手取他體內碎片,反倒不美。”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貼在額頭片刻,然後向空中一拋。玉簡化作一道青虹,向南方的天際飛掠而去。
“也罷。先讓那小子多活幾日,等宗門來人,再做定奪。”
中年文士袖袍一揮,腳下的黑霧便被他收入袖中。他最後看了一眼青石村的方向,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荒島上恢複了寂靜。
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一下,又一下。
而在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的海麵之下,更深的地方,一處暗礁的縫隙之中,一枚隻有黃豆大小的銀色光點,正靜靜地躺在海底的沙礫之間,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它的光芒極淡,淡到幾乎不可察覺。
但就在那中年文士離開後不久,那枚銀色光點忽然猛地一亮。
緊接著,一條巴掌大的石斑魚從礁石縫隙中遊了出來。它的魚腹微微鼓起,隱約透出一絲銀光。石斑魚擺了擺尾,朝著青石村碼頭的方向,緩緩遊去。
在它身後,更深的海底,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被那道銀光驚醒了。
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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