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青石村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隻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響著,像是某種亙古不變的呼吸。
墨殤沒有睡。
他盤膝坐在床榻上,麵前的銀脊鯛早已沒了氣息。魚腹中那團銀光已經被他徹底吸收,丹田中的暖流比白天壯大了將近一倍,正沿著那條被打通的經脈緩緩運轉著。
從丹田出發,經胸口、鎖骨、脖頸,直入眉心,再緩緩流迴丹田。
一個完整的迴圈,便是一個小週天。
墨殤閉著眼睛,用意念引導著那股暖流,一圈一圈地運轉。每運轉一圈,那股氣息便會凝實一分。起初還像是一團散漫的霧氣,運了三十幾個周天之後,已經隱隱有了幾分水流的質感。
感靈境中階。
他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心裏說不上是欣喜更多一些,還是忐忑更多一些。
那道銀光傳給他的修行法門雖然殘缺,但關於境界的描述卻並不含糊。感靈境分為初、中、後、圓滿四階。初階是感知氣感,找到體內靈力的存在;中階是打通至少一條經脈,讓靈力能夠形成周天迴圈;後階則需要打通全身所有主經脈,讓靈力遍佈四肢百骸;至於圓滿,則是將靈力壓縮凝練,為衝擊第二境聚氣境做準備。
他現在剛剛打通一條經脈,堪堪踏入中階的門檻。放在修行者中,這是最底層的存在。可對於一個三天前還不知道靈力為何物的漁村少年來說,這已經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了。
墨殤睜開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手還是那雙手。曬得微黑的麵板,指節間有撒網磨出的老繭,指甲縫裏還嵌著白日裏收拾漁獲時殘留的銀鱗碎屑。可他知道,這雙手已經不一樣了。他能感覺到麵板下麵那股緩緩流淌的暖意,像是多了一層看不見的脈絡,與血肉骨骼交織在一起。
“還不夠。”
墨殤輕聲說了一句,重新閉上眼睛。
那條銀脊鯛體內的光屑已經被他吸收殆盡,丹田中的靈力確實增長了不少,但距離打通第二條經脈,還差得遠。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想要打通第二條經脈,至少還需要三五團同等規模的光屑。
可那銀光炸開時散落的光屑,哪裏是那麽容易找到的?
墨殤正思索著,丹田中的暖流忽然猛地一縮。
不是他自己控製的。
是那股暖流自己縮了迴去,像是感知到了什麽危險的東西,本能地躲進了丹田最深處。白天在碼頭遇見那個中年文士時,他的靈力也是這般反應。
墨殤猛地睜開眼睛,後背上已經炸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他悄無聲息地從床榻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挪到窗邊。窗欞上糊著一層發黃的窗紙,邊角處裂了一道細縫。墨殤將眼睛湊到那條縫隙上,向外望去。
月光很亮,將村中的土路照得一清二楚。路麵上鋪著大大小小的碎石,石縫間長著一叢叢枯黃的雜草。路兩旁的矮屋都黑著燈,村人早已沉入了夢鄉。
什麽都沒有。
但丹田裏的靈力縮得更緊了,幾乎要凝成一團。
墨殤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
過了約莫盞茶工夫,他看見了。
村口那株老槐樹的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其細微,若不是他全神貫注地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像是一片陰影從樹幹上剝離下來,無聲無息地沿著土路向村中飄來。月光照在那片陰影上,隱約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不,不是人。
墨殤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東西雖然在月光下顯出了人形,但它的輪廓邊緣不斷波動著,像是一團被薄薄的黑布裹住的煙霧。它飄過的地方,碎石縫隙裏的枯草無聲無息地伏倒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壓過。
它沒有腳。
或者說,它整個身體就是一團貼著地麵流動的黑霧。
那團黑霧沿著土路緩緩移動,每經過一座房屋,便會在門前停留片刻,像是在嗅探著什麽。月光照在它身上,透出一層極淡極淡的青色光芒。
青色。
墨殤心裏咯噔一下,想起了黃昏時在海麵上看到的那道青芒。
那中年文士離開後,他曾從視窗望出去,看見海麵上湧起了一層薄霧,霧氣之中,隱約有一道極淡極淡的青光,正朝著青石村的方向緩緩飄來。
而現在,那東西來了。
黑霧在老槐樹下停了一會兒,忽然調轉方向,徑直朝墨殤家的方向飄來。
墨殤的心髒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翻了地上的一個瓦罐。瓦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黑霧猛地停下了。
然後,它動了。
不是飄,是竄。
像是一條嗅到了獵物氣味的蛇,那團黑霧貼著地麵猛地竄了過來,眨眼間便到了墨殤家的牆根下。它貼著牆壁向上蔓延,像水漬洇濕牆壁一般,無聲無息地從窗縫裏滲了進來。
墨殤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將丹田中那團縮成一團的靈力猛地催動起來。那股暖流像是被逼急了的困獸,沿著他唯一打通的那條經脈瘋狂運轉,一股微弱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甚至不知道靈力該怎麽用。他隻是拚命地將那股力量往外推,像是溺水的人胡亂揮舞著手臂。
掌心裏,亮起了一點極淡極淡的銀色光芒。
那點銀光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彷彿吹一口氣就會熄滅。但當它的光芒照到那團滲入窗縫的黑霧上時,黑霧猛地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嘶鳴。
那聲音不大,卻刺耳至極,像是指甲刮過鐵板。黑霧像是被燙傷了似的,猛地從窗縫裏彈了出去,在月光下劇烈翻滾著,邊緣處的霧氣不斷散逸,露出裏麵一具幹瘦如柴的身軀。
墨殤隻來得及看清那東西有一雙幽綠色的眼睛,下一瞬,黑霧便重新裹住了它的全身,頭也不迴地向村外竄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墨殤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掌心那點銀光已經熄滅了,丹田中的靈力消耗了大半,傳來一陣空蕩蕩的虛弱感。方纔那一下,幾乎將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靈力耗盡了大半。
但他顧不上這些。
那是什麽東西?
墨殤的腦子裏一團亂麻。那團黑霧明顯是衝著他來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衝著他體內的靈力來的。它像是一條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從海麵上那道青芒中分離出來,一路追蹤到了這裏。
而它怕銀光。
他掌心裏亮起的那點銀光,與白天沒入他眉心的那道銀光同出一源。那東西碰到銀光的瞬間,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
靈源珠。
墨殤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這三個字。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從識海深處自己冒出來的,就像是那道銀光傳給他的修行法門一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知道”的方式,直接出現在了他的意識中。
那銀光的本體,叫做靈源珠。
而那團黑霧,是循著靈源珠碎片的氣息追蹤而來的某種東西。
墨殤靠在牆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牆角摸出自己平日裏補漁網用的那把舊柴刀,放在膝蓋上,用拇指試了試刀刃。刀口已經鈍了,砍柴都費勁,更不用說對付那種東西。但有總比沒有好。
接著,他重新盤膝坐好,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殘存的那點靈力。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三個周天。
靈力在一圈一圈的運轉中緩慢恢複著。雖然慢,但總歸是在恢複。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墨殤就那樣握著柴刀,一邊恢複靈力,一邊等待著。
他不知道那東西還會不會迴來。
但如果它迴來,他得有所準備。
……
青石村十餘裏外。
那座荒島的礁石上,中年文士負手而立,衣袂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望向青石村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方纔那道從村中竄出的黑霧,他已經看見了。那東西貼著海麵一路逃竄,像一條受了驚的水蛇,徑直朝他所在的荒島方向遊來。
黑霧竄上礁石,在中年文士腳邊停了下來,瑟瑟發抖地縮成一團。月光下,黑霧的輪廓不斷扭曲,露出裏麵那具幹瘦身軀上的一塊焦痕——那是在窗縫處被銀光灼傷的地方。
“果然。”
中年文士低頭看了一眼那團黑霧,嘴角微微勾起。
“靈源珠的氣息,能讓魘靈傷成這樣……那小子體內的碎片,品階不低。”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淡金色的符篆。符篆上的紋路一明一滅,正指向青石村的方向。
“靈源珠碎,氣散滄海。”中年文士喃喃自語,“宗門那邊傳迴訊息,說此番靈源珠炸裂,碎片散落在這片海域的,至少有百餘枚。若是能盡數收迴,倒也是一樁不小的功勞。”
他收起符篆,目光重新望向青石村。
“不過……”
中年文士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區區感靈境中階,居然能讓靈源珠碎片認主,還能以殘存靈力擊退魘靈。這小子身上,怕是有些門道。若是貿然動手取他體內碎片,反倒不美。”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貼在額頭片刻,然後向空中一拋。玉簡化作一道青虹,向南方的天際飛掠而去。
“也罷。先讓那小子多活幾日,等宗門來人,再做定奪。”
中年文士袖袍一揮,腳下的黑霧便被他收入袖中。他最後看了一眼青石村的方向,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荒島上恢複了寂靜。
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一下,又一下。
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海麵之下,更深的地方,一處暗礁的縫隙之中,一枚隻有黃豆大小的銀色光點,正靜靜地躺在海底的沙礫之間,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它的光芒極淡,淡到幾乎不可察覺。
但就在那中年文士離開後不久,那枚銀色光點忽然猛地一亮。
緊接著,一條巴掌大的石斑魚從礁石縫隙中遊了出來。它的魚腹微微鼓起,隱約透出一絲銀光。石斑魚擺了擺尾,朝著青石村碼頭的方向,緩緩遊去。
在它身後,更深的海底,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似乎還有什麽東西,被那道銀光驚醒了。
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