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根斷裂,煞局崩塌。
整座王家村縈繞百年的陰邪戾氣如潮水般退散,漫天黑霧盡數消融,澄澈的天光穿透雲層,穩穩落在破敗的村落土地上。微風拂過,再無刺骨寒意,隻剩一縷劫後餘生的清寧。
地麵龜裂的血色符文徹底化作飛灰,高懸天際的血色結界轟然破碎,消散無形。那些被煞氣反複操控、不得解脫的村民亡魂,徹底掙脫了枷鎖,瑩白魂體悠悠懸浮半空,眉眼平和,再無半分猙獰凶戾,點點靈光緩緩升騰,朝著天際天光飄去,奔赴輪回往生之路。
百年禁錮,一朝解脫。
場中僅剩的陰邪,便是氣息瀕臨潰散、滿心怨毒的黑衣煞主。
它原本凝實的黑霧身軀愈發透明,周身煞氣絲絲縷縷飄散,失去槐根煞局的源源不斷供養,它百年苦修的煞力根基徹底斷絕,如同無根浮萍,再無半分巔峰威勢,唯有滿腔滔天恨意死死鎖著身前的陳九安。
“血債血償……必讓你正道覆滅……”
黑衣煞主喉嚨裏擠出嘶啞破碎的低吼,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陳九安,殘存的所有煞氣驟然收縮,盡數聚攏於掌心。它深知自己今日絕無生機,索性摒棄一切防禦,燃燒最後的殘魂煞力,催動了一門同歸於盡的邪術。
漆黑的煞氣在它掌心凝聚成一枚幽暗的煞丹,丹體翻滾著漆黑幽光,裹挾著炸裂一切的狂暴力量,空氣瞬間再度泛起刺骨寒意,地麵薄霜重凝,殘餘的零星陰氣瘋狂向煞丹匯聚。
這是它最後的搏殺,亦是臨死前最瘋狂的報複。
“貧道正道在心,豈懼你殘魂反噬。”
陳九安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慌亂。他早已看穿煞主的垂死掙紮,曆經整場死局鏖戰,他心境愈發沉穩篤定,縱使體內真氣枯竭、經脈刺痛、腳踝陰煞未除,依舊身形挺拔,正氣貫身。
他抬手橫握桃木劍,將僅剩的微薄純陽真氣盡數灌入劍身。曆經數次激戰的桃木劍依舊靈光灼灼,鎮煞符文緩緩流轉,溫潤的正陽靈光穩穩鋪開,形成一層細密堅固的金色光罩,將周身殘餘陰煞隔絕在外。
百年向陽桃木,雷霆溫養道器,本就是一切陰邪煞物的剋星,此刻縱然陳九安真氣不足,克製陰邪的本源威能依舊未曾衰減半分。
“既然執迷不悟,貪戀殺伐、固守邪道,那便徹底消散,再無輪回!”
話音落下,陳九安腳步輕踏禹步,身形穩如磐石,手腕輕抖,桃木劍攜一道凝練的金色劍光,精準刺向黑衣煞主掌心凝聚的自爆煞丹。
“轟!”
金芒與黑煞轟然相撞,不同於先前的驚天動地,這一次的碰撞帶著極致的湮滅之力。
正陽劍光落處,漆黑煞丹瞬間劇烈震顫,狂暴的邪煞之力剛欲炸開,便被至陽至正的雷霆靈光層層包裹、強行淨化。刺耳的邪煞爆鳴驟然被壓製,翻滾的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淡化,暴戾的陰邪之力遇正陽之氣,瞬間土崩瓦解。
黑衣煞主渾身劇震,軀體猛地僵直,眼中的猩紅殺意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與不甘。它傾盡殘魂催動的自爆秘術,在玄門正陽道器麵前,竟毫無反抗之力。
“不……我不甘心……”
最後的嘶吼破碎在風中,它凝聚百年的煞魂軀體從指尖開始寸寸潰散,黑霧軀體煙消雲散,殘存的執念與戾氣被劍光徹底滌蕩,再無半分殘留。
數息之後,天地清寧。
盤踞王家村百年的黑衣煞主,徹底覆滅,形神俱滅。
村落之中,再無一絲害人陰邪,縈繞百年的鎖魂煞局,自此徹底煙消雲散。
大戰落幕,緊繃許久的心神驟然鬆弛,陳九安隻覺渾身力氣瞬間抽空,腳下微微一虛,踉蹌著後退兩步,抬手扶住身旁殘存的斷牆,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臉色蒼白如紙,唇色褪去所有血色,渾身道袍布滿裂痕塵土,多處被煞氣侵蝕灼燒出細碎破口,狼狽不堪。體內純陽真氣徹底枯竭,經脈處處酸脹刺痛,先前被鐵鏈侵蝕的腳踝,青黑煞氣依舊盤踞經絡,隱隱作痛,順著血脈緩緩蔓延,持續消磨著他的本源氣血。
連日破陣、浴血斬煞、絕境搏命,數次以弱搏強、逆勢破局,早已讓他身心俱疲,油盡燈枯。
陳九安緩緩深呼吸,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閉目凝神,盤膝落座於向陽幹淨的青石之上。他雙手結靜養法印,運轉師門基礎吐納心法,引天地間稀薄的正陽靈氣入體,緩緩滋養受損經脈,壓製蔓延的陰煞餘毒。
天光灑落其身,溫潤的陽氣緩緩滲入道袍,一點點衝刷著附著體表的陰寒戾氣。
約莫半個時辰後,體內紊亂的真氣漸漸平複,凝滯的經脈稍有舒展,腳踝蔓延的青黑煞氣被陽氣暫時壓製,不再繼續擴散,身體的劇痛稍稍緩解。
陳九安緩緩睜眼,眸光依舊清亮,無半分疲憊。他抬眼環顧整座王家村,滿目皆是破敗荒蕪。斷壁殘垣遍地,枯木斷枝散落四處,屋舍坍塌損毀,曾經煙火嫋嫋的村落,隻剩一片死寂狼藉,處處都是百年煞局肆虐過後的慘烈痕跡。
無數村民亡魂已然昇天往生,可這片被陰邪浸染百年的土地,依舊殘留著厚重的汙濁陰戾之氣,地脈受損、風水崩壞,短時間內難以恢複生機。
視線最終落向村落中央的枯井。
此刻的枯井早已不複先前的凶險可怖,井口翻滾的黑氣徹底消散,縈繞的凶煞氣息蕩然無存,先前不斷擴張的裂縫已然閉合,井口安靜沉寂,再無半分地底嘶吼與凶物威壓。
槐根斷裂,煞局無根,七星陣破,陰脈被封,那潛藏井底、即將破封的凶物,終究被重新鎮壓回地底深處,暫時斷絕了出世禍亂的可能。
可陳九安心中並未有半分鬆懈,反而愈發凝重。
方纔黑衣煞主覆滅前的那句詛咒,始終縈繞在耳畔——祖師蟄伏深山百年,必將重臨此地,血債血償。
先前鬥法破局之時,那道突然響徹絕境、點破局中秘辛的蒼老低語,此刻想來更是詭異。那人洞悉七星鎖魂煞局的真正根源,知曉井陰木心的破局關鍵,對這百年邪局瞭如指掌,卻始終隱於暗處,不現身、不露形,隻在他瀕死絕境時悄然提點。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是隱世正道前輩,亦或是與幕後邪師同源、另有圖謀的異人?
還有這整座煞局,佈局精妙、暗藏玄機,以百年老槐為根,七星陣眼為餌,井底凶物為引,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算計深遠、手段陰毒,絕非普通野道邪師能夠佈下。
百年佈局,禁錮一村亡魂,滋養地底凶物,其目的絕不隻是屠戮村落、積攢煞氣這麽簡單。
幕後那蟄伏百年的邪師,究竟在圖謀什麽?
是借地脈煞力修煉邪功?是滋養井底凶物,待時機成熟放之出世禍亂天下?還是以整村生靈為祭,煉製某種絕世邪器?
無數疑雲盤旋心頭,層層疊疊,讓陳九安眉宇微蹙。
他清楚知曉,今日覆滅的黑衣煞主、崩塌的鎖魂煞局,僅僅是冰山一角。這場跨越百年的正邪糾葛,遠遠沒有結束,真正的凶險與陰謀,依舊潛藏在暗處,未曾顯露真身。
落鳳坡王家村的危機雖解,可更大的風波,已然悄然醞釀。
稍作調息恢複氣力,陳九安緩緩起身,站直疲憊的身軀。他抬手輕撫手中桃木劍,劍身上的金光漸漸內斂,恢複溫潤古樸的模樣,斬殺無數陰邪過後,劍身的鎮煞符文愈發瑩潤厚重,道韻更盛。
他踏步緩步走向枯井,俯身仔細探查井口四周地脈氣息。
井邊殘留的陰煞氣息微弱且散亂,地底陰脈平穩沉寂,無半分異動,封印穩固,短時間內絕無破封隱患。他又繞行村落一週,逐一檢視七處早已崩塌黯淡的陣基位置,所有邪術符文盡數作廢,地脈之中串聯的煞力脈絡徹底斷裂,再無重塑煞局的可能。
確認此地陰邪徹底肅清、危機盡數解除後,陳九安微微鬆了口氣。
隨後,他立於村落空地中央,雙手結超度法印,口中默唸《玄門安土咒》。
清朗綿長的道咒響徹破敗村落,溫潤的正陽靈氣緩緩鋪開,清掃著土地中殘存的汙濁戾氣,安撫著這片飽受百年磨難的山川地脈。絲絲縷縷的祥和靈氣滲入大地,修複著受損的風水脈絡,為死寂的村落撫平百年創傷。
法咒念畢,天地間最後一縷陰戾之氣消散無蹤,整座王家村徹底歸於安寧。
夕陽西垂,落日餘暉鋪滿殘破村落,給斷壁殘垣鍍上一層暖光。
陳九安望著滿目瘡痍的故土廢墟,心中感慨萬千。一村百姓,百年沉淪,淪為邪師佈局的祭品,亡魂不得安寧,土地不得生機,何其可悲。
正道修行,斬邪除祟、護佑蒼生,從來不是一句空談,而是步步浴血、次次搏命的堅守。
他斂去心中思緒,握緊桃木劍,目光望向遠山深處。
幕後邪師蟄伏百年,陰謀未破,隱患尚存。他必須盡快返回師門,將此地所見所聞、百年煞局隱秘盡數告知師父清遠老道,查清幕後邪蹤,提前戒備,方能阻止他日更大的浩劫降臨。
晚風拂過道袍,獵獵作響。少年道人的身影立於殘村落日之間,脊背挺直,正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