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六年,秋。
豫北地界,太行山東麓,落仙山腳下,一條黃土小路蜿蜒伸向遠方。
路上走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身著一身半舊青佈道袍,身形挺拔,眉目清和,眼神沉靜如水,腰間係著一串古舊五帝錢,背上斜挎一個藍布包袱,左手拎一柄尺許長短的桃木劍,右手握著一方老舊羅盤。
他叫陳九安。
名字是師父取的。
九,為極數;安,為平生所願。
師父清遠老道,乃是龍虎山正一派支脈傳人,年輕時行走大江南北,精通玄門五術——山、醫、命、相、卜,兼修民間道術,擅長:
算命、卜卦、看手相、麵相、陽宅風水、陰宅定穴、畫符、唸咒、抓鬼、降妖、鎮煞、超度亡魂。
十年前,清遠老道在亂葬崗撿到凍得半死的陳九安,帶回山中撫養,傾囊相授。
陳九安天生陰陽眼,能視陰氣、觀鬼氣、辨妖風,悟性遠超常人,十年之間,已將師父一身本事盡數學全:
• 命:批八字、測流年、算姻緣、斷生死
• 相:看麵相、觀手相、辨骨相、望氣識人
• 卜:銅錢卦、六爻斷事、擇日擇時
• 風水:陽宅佈局、陰宅點穴、尋龍分金、化煞鎮宅
• 法術:符籙、咒語、桃木劍法、五帝錢鎮邪、捉鬼、縛妖、超度
師父臨終前交代:
“你乃龍虎山支脈第三十七代傳人,道號‘清玄子’,下山之後,以道人身份行走世間,不可墮了玄門名聲。遇鬼則抓,遇妖則斬,遇民則助,遇困則扶。”
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山中小道童,多了一位玄門道人——陳九安。
他的職業很簡單:
走鄉串戶,給人算命、看相、卜卦、看風水、尋龍定穴、抓鬼降妖、鎮煞除邪,憑本事換一口飯吃,憑道心守一方安寧。
今日,他離開落仙山,第一站便是十裏外的李家坳。
剛到村口,陳九安腳步一頓,羅盤指標瘋狂亂轉,天池針泛出黑氣。
“陰氣聚頂,怨氣成霧,這村子,撞大邪了。”
他抬眼望去,隻見整個李家坳上空籠罩一層灰黑色陰氣,村口老槐樹更是陰氣衝天,枝椏如鬼爪,樹下隱隱有白影飄忽。
陳九安不急不躁,先將羅盤揣好,緩步進村。
村中安靜得可怕,雞不鳴、狗不叫、門窗緊閉,偶有幾聲壓抑的啼哭,聽得人心頭發緊。
行至村中央,一戶人家院門虛掩,他輕輕敲了敲。
“有人在嗎?過路道人,借碗水喝。”
片刻後,門內探出一個滿臉惶恐的中年漢子,麵色蠟黃,印堂發黑,兩眼血絲密佈。
陳九安隻一眼,便開口道:
“你天庭發黑,地閣發暗,山根折斷,家宅犯煞,近半月內必死人、破財、夜不能寐,對不對?”
漢子猛地一震,臉色煞白:
“道長……你咋知道?”
“看相。”
陳九安淡淡道,“我再看你手相。”
漢子下意識伸出右手。
陳九安掃過一眼:
“你生命線中段有大斷裂,旁生逆紋,是撞邪之相;智慧線散亂,主夜夢驚魂、精神恍惚;感情線末端分叉向下,主家中女眷受驚、孩童夜啼。你近日是不是每到夜半,便聞哭聲,見黑影,家中牲畜暴斃?”
漢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道長活神仙!求道長救命!”
“起來說話。”
陳九安負手而立,一派道門風範。
漢子姓李,名老實,土生土長李家坳人。
半個月前,村裏後生李狗蛋從黑風山亂葬崗撿回一塊刻著鬼紋的黑木牌,自那以後,李家坳就徹底毀了。
• 夜夜有白衣女子哭墳
• 窗戶上出現血爪印
• 家畜一夜死光
• 李狗蛋七竅流血暴斃
• 村民瘋的瘋、跑的跑
如今村裏隻剩老弱婦孺,日夜活在恐懼裏。
陳九安聽完,微微點頭:
“此事我已知曉。你家宅坐南朝北,開門正對枯樹,為‘懸針煞’;灶房在西北角,為‘水火相衝’;臥室靠窗見墳,為‘陰靈窺床’。這是風水引邪,再加冤鬼索命,雙重凶局,才鬧得這麽慘。”
李老實聽得心驚膽戰:
“道長,那……那還有救嗎?”
“有救。”
陳九安道,“但我做事,講究先算命、後看風水、再抓鬼。你先搖一卦,我斷吉凶根源。”
他從包袱取出三枚乾隆通寶,遞給李老實。
“心中默想問之事,連搖六次,我一字不差給你斷。”
李老實雙手發抖,依言搖卦。
陳九安蹲在地上,畫出卦象:
坎上震下,屯卦,六二動爻,變坎卦。
他看罷卦象,緩緩開口:
“屯卦,剛柔始交,難生之象。主‘葬地不吉、陰屍作祟、冤魂尋仇、外來邪物引煞’。變坎卦,坎為水、為隱、為鬼、為黑風山。此事根源,不在村內,在黑風山埋骨地。”
李老實麵無人色:
“是……是那木牌!”
“不錯。”
陳九安站起身,“那木牌是埋屍地的鎮靈牌,被人擅自取出,等於放鬼出門。那白衣女子,不是本村人,是數十年前被奸殺後棄屍亂葬崗的弱女子,含冤而死,怨氣凝成長年不得投胎,如今被木牌引出來,才禍及李家坳。”
說到這裏,陳九安語氣一沉:
“但這還不是最凶的。”
他抬眼望向黑風山方向,眼神凝重:
“黑風山內部,有一股更重的血煞之氣,似屍似妖,一旦衝出,不止李家坳,方圓百裏都要變成人間地獄。”
李老實腿一軟:
“那……那可怎麽辦啊!”
“怎麽辦?”
陳九安緩緩抽出桃木劍,劍身上符文隱隱發亮。
“我是玄門道人,靠抓鬼降妖、算命看風水吃飯。
先破你家風水,再斷村中大煞,最後上山抓鬼、鎮住血煞。”
他當即吩咐:
“取一碗清水、一把糯米、三張黃紙、一碗硃砂。”
李老實不敢耽擱,飛奔進屋準備。
陳九安走到院外,手持羅盤,定方位、測吉凶、望氣觀勢。
“此村犯三大凶煞:
一、村口老槐樹為‘聚陰樹’,招鬼引魂;
二、村中心古井為‘通陰井’,連線地脈陰氣;
三、李狗蛋舊宅為‘養屍地’,邪氣匯聚。”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中推算破解之法,專業老道,絲毫不亂。
民俗風水之中,陽宅風水最重:
門、灶、井、床、廁。
五位不正,家宅不寧;
八方失衡,陰邪入侵。
李家坳整體地勢西高東低,陰盛陽衰,再加上亂葬崗怨氣引動,才形成**之象。
不多時,李老實將東西備好。
陳九安執筆蘸硃砂,在黃紙上飛快畫符:
鎮宅符、化煞符、驅鬼符、安魂符、淨宅符。
筆走龍蛇,符文成型,一股淡淡道氣散開。
“第一張,鎮宅符,貼大門正中,擋外邪不入。
第二張,化煞符,燒化入清水,灑遍全院,破宅內凶氣。
第三張,安魂符,放你妻小枕邊,夜不驚、夢不擾。”
李老實一一照做,剛貼完符,屋內原本陰冷刺骨的氣息,瞬間消散大半。
他又驚又喜:
“道長真乃神人!”
“這隻是初步化解。”
陳九安淡淡道,“要根治,必須做三件事:
第一,調整全村風水,破聚陰樹、封通陰井;
第二,找到李狗蛋帶回的黑木牌,焚毀鎮邪;
第三,去黑風山亂葬崗,超度白衣女鬼,鎮壓血煞源頭。”
就在此時——
“嗚——哇——”
一陣淒厲女子哭聲,驟然從村口老槐樹下傳來,尖銳、怨毒、冰冷,刺破夜空。
全村的狗,突然一起狂吠,隨即又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掐斷了喉嚨。
陰氣猛地暴漲,狂風驟起,塵土飛揚。
一道白衣鬼影,飄飄蕩蕩,從樹下升起,長發遮麵,周身黑氣繚繞,雙目猩紅如血。
李老實嚇得癱倒在地,牙齒打顫:
“來了……它來了!”
陳九安往前一步,擋在他身前,青袍獵獵,桃木劍橫握胸前。
月光灑在他臉上,少年眉目沉靜,不見半分懼色。
他望著那白衣厲鬼,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傳遍全村:
“我乃龍虎山支派傳人,玄門道人陳九安。
你生前含冤,我可為你超度;
死後作祟,我便拿你鎮壓。
冤有頭債有主,今日我既在此,你便不能再害無辜。”
白衣女鬼猛地抬頭,發出一聲震耳尖嘯:
“多管閑事!我要報仇!我要他們都死!”
怨氣化作黑風,席捲而來,鬼爪淩空,直抓陳九安天靈蓋。
陳九安眼神一冷,不再多言。
他左手捏天師訣,右手執桃木劍,腳踏七星步,口中念動茅山正法: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語一出,桃木劍金光乍現,五帝錢自動飛出,環繞周身,形成一道至陽屏障。
“孽障,執迷不悟,那就休怪我無情!”
陳九安縱身而上,一劍劈出。
金光破空,直斬鬼影!
白衣女鬼淒厲慘叫,怨氣被一劍劈開,身形瞬間淡去一半。
但她凶性大發,竟不逃不退,反而再次撲來,周身黑氣凝聚成索,要將陳九安活活纏死。
陳九安麵不改色,左手一揚,一張縛鬼符淩空自燃:
“八卦為牢,陰陽為鎖,
冤魂孽鬼,今日受縛!”
符火落下,女鬼瞬間被一道金光鎖鏈捆住,動彈不得,隻能瘋狂嘶吼、掙紮、怨毒咒罵。
陳九安落地,收劍而立,望著被鎖住的女鬼,語氣稍緩:
“我知你死得冤枉。
你且告訴我,是誰害你、棄你亂葬崗,我陳九安以玄門道人身份起誓,必為你討一個公道,助你超脫輪回,不再受陰風吹骨之苦。”
女鬼掙紮一頓,空洞的雙眼之中,竟緩緩流下兩行血淚。
而就在此時——
黑風山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嘶吼。
腥風席捲天地,血煞之氣衝天而起。
一股遠比白衣女鬼恐怖十倍的氣息,緩緩蘇醒。
陳九安臉色驟變,握緊桃木劍。
他知道,真正的妖邪,不是女鬼。
而是黑風山下,那具被師父封印數十年的——血煞古屍。
他的第一樁活計,算命、看相、風水、抓鬼、降妖,全趕在一起了。
前路凶險,可他身為玄門道人,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