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洲坊市,楚明煉的鋪子前。
鋪子門沒關,裏頭卻是空的。
爐火滅了,架上的法器不見了,連櫃台後頭那把楚明煉坐了幾年的老椅子都被搬走了。
鋪子裏空蕩蕩的,隻剩一張桌子,上頭壓著一張紙條。
貴遲拿起來看了一眼。
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急,沒有塗改。
“貴遲兄弟親啟:兄弟一戰成名,往後望月湖周邊的煉器生意,定然都是兄弟的了。楚某手藝有限,不敢與兄弟爭鋒,思來想去,還是迴冠雲峰坊市謀生。兄弟若還記這份情誼,往後路過冠雲峰,可來尋我喝茶。楚明煉拜上。”
貴遲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好一會兒。
跑路了?
於羽楔是青池宗看上的人,今日一戰,他傷了於羽楔,駁了司元白的麵子。
楚明煉是中間人,是他把貴遲引薦給於羽楔的。
這筆賬,會不會有人記在他頭上?
誰說得準。
與其留在望月湖提心吊膽,不如趁早走。
貴遲把紙條摺好,收入袖中。他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裏,看著那盞滅了的爐火,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坊市時,楚明煉蹲在爐前跟他討教煉器的模樣。那時候楚明煉說:
“兄弟你這手段,放我店裏,我這兒名聲不就起來了?”
如今名聲真起來了,人卻走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出鋪子。
……
方纔那一戰的名頭還沒涼,坊市裏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走到哪兒都有人多看他兩眼。
攤主們熱情得不像話,就連賣糕點的老太太都掀開籠屜讓他聞聞香不香。
貴遲一路走過去,一路點頭,什麽都沒買。
不是不想買,是兜裏一塊靈石也沒有。
他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
“雲裳坊”的匾還在,門也開著。
還沒走到門口,裏頭就傳出軟糯糯的聲音:
“喲,這不是長虹劍嘛!”
小娘子從櫃台後麵繞出來,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法袍,腰間係著銀絲帶,襯得整個人又亮又俏。
她笑盈盈地迎上來,上下打量了貴遲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腰間那柄劍上,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可聽說了,三十二道劍光,白日墜星,青穗峰峰主衣袖都破了……”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他:
“道友,你有道侶沒有?”
貴遲愣了一下。
“沒有。”
他頓了頓:
“不過……”
“沒有就好!”
小娘子一拍手,臉上的笑更濃了:
“我就說嘛,我們這一行……”
“不過有也無妨。”
貴遲把後半句說完。
小娘子的笑容僵在臉上,瞪了他一眼,又不好發作,隻嘟囔了一句:
“什麽人嘛……”
貴遲沒躲,也沒接這個話茬。
他低頭看了看她,忽然說:
“小娘子,你這問也問了,摸也摸了。我確實沒有道侶。”
他頓了頓:
“能不能先商量個事兒?”
小娘子眼睛亮了一瞬,往他身邊又靠了半步,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一百個事兒奴家也願意。”
貴遲咳了一聲:
“三日後我要辦立族宴,方纔隻顧著出風頭,忘了……”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
“最後幾塊靈石都花在你這兒了。能不能先借……”
話還沒說完,一個布包就塞進了他懷裏,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胸口上。
“一共六套,已經做好了。”
小娘子別過頭去,耳朵尖紅紅的,聲音卻硬邦邦的:
“財貨兩清,不欠你的。”
貴遲開啟布包一看,六件法袍疊得整整齊齊,青灰的四套,深青的兩套女式,針腳細密,料子比上次看的時候還要好。
底下還壓著兩塊靈石,不多不少,正好是上次多給的那兩塊。
他抬頭看了小娘子一眼。
小娘子已經迴到櫃台後麵了,低著頭撥算盤,撥得劈裏啪啦響,就是不看他。
貴遲把布包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聲嘀咕,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聽見:
“沒靈石裝什麽闊綽……”
他摸了摸鼻子,出了門。
……
他確實是沒靈石了。
他這個人,手藝人出身,向來是有了就花,沒了就給人煉器,從來沒為這事兒愁過。
誰能想到楚明煉那麽敏感,連夜跑路了。
手裏倒是多了兩柄上品法劍,可那是好東西,哪捨得賣。
他正想著,迎麵走來一個練氣修士,三十來歲,穿著灰色長袍,臉上堆著笑,走到跟前拱了拱手:
“可是長虹劍貴遲道友?”
貴遲停下腳步,看著他。
“在下坊主座下管事,姓孫。”
那人笑得更客氣了:
“坊主聽聞道友要在南岸立族,特命在下來請,說有事與道友商議。”
貴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巷子盡頭坊市的方向。
坊主?
張錯天?方纔那一戰,他記得張錯天就站在司元白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如今派人來請,是要說什麽?
“帶路吧。”
孫管事笑著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
望月湖東岸。
鬱玉封迴到鬱家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沒驚動旁人,徑直進了後堂,讓人把幾個晚輩叫來。
鬱家這一代人才濟濟,最出色的五個後輩並稱“五傑”,隻可惜老大鬱蕭財前些年衝擊築基不成,人沒了。
剩下的四個……鬱蕭富、鬱蕭貴、鬱蕭金、鬱蕭銀,如今都在跟前。
人齊了,鬱玉封才把昨夜望月湖上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得不緊不慢,從於羽楔邀戰說起,說到那三十二道劍光如白日墜星,說到司元白徒手接了九劍,衣袖碎成布條。幾個晚輩聽著,臉色都不太好看。
鬱蕭貴站在最前頭,生得白白淨淨,看著像個讀書人,說話卻最是陰狠。
他聽完老祖的話,冷笑一聲:
“區區練氣七層,老祖,我去做了他,以絕後患。”
鬱玉封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你還不夠人家一劍砍的。”
鬱蕭貴眉頭一皺,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潔白的手掌。
他在練氣巔峰卡了有些年頭了,自問同輩之中沒幾個對手,老祖這話說得也太瞧不起人了。
鬱玉封也不理他,目光從幾個晚輩臉上掃過,慢悠悠地開口:
“這人來曆有些蹊蹺,不可輕舉妄動。現在當緊的是……”
他看向鬱蕭富和鬱蕭貴:
“你們倆調整好狀態,準備閉關突破。他立他的族,你們衝你們的關,各不相幹。”
鬱蕭富點頭應了。
鬱蕭貴動了動嘴,隻壓著不服,把話嚥了迴去。
“蕭金,蕭銀。”
鬱玉封轉向另外兩個:
“你們兄弟倆走一趟,代表鬱家去參加他的立族宴。”
鬱蕭金和鬱蕭銀對視一眼,齊聲應了。
“禮物帶厚一點。”
“若是個有背景的,又是個頂尖的煉器師,與之交好,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若是個沒背景的,隻是撞了大運得了機緣的……”
他把茶盞放下,露出純白玉一般的手掌,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屆時我親自出手,按死他。”
……
ps:┭┮﹏┭┮三個小時根本寫不完一章,得四個小時……下一章,得淩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