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涇後山的榕樹院子,已與往日不同。
上山的泥徑被石板路替了,從山腳一路鋪到山頂。石板是山下幾個村子一起鑿的,一塊塊抬上來碼好,寬約三尺,剛夠兩人並肩。石麵還留著鑿痕,走起來不算平整,卻結實許多。
山腰添了一座木亭,簡陋卻實用,是李木田提的主意。
往後上了年紀,總要有個停腳的地方。
山頂的院子順勢擴開,七八間石木屋舍圍著榕樹分佈,層次分明。
裏側為靜室,外人止步;再往外是弟子居所,整潔簡單。
灶房與雜物間安置在外圍,柴火與器具各歸其位。院中老榕依舊,枝葉鋪展,樹下石桌石凳,成了眾人日常聚議之所。
東邊開了兩塊靈田,攏著矮埂,加起來約半畝。
白芽靈稻長得正盛,一片青綠。
風一過,米香淡淡地散開,引得周圍蟲蛇都往這邊鑽。
小玉在田埂上來迴看著,一株一株地檢查。她衣裳洗得發白,褲腿挽著,手上都是泥。
幾個月下來,修為還是胎息一層圓滿,沒見動靜。
她也不急,隻把田照看得仔細。
灶房裏,苗苗正煮著粥,鍋裏咕嘟作響。靈米的香氣順著風飄出來,滿院子都是。
山道那頭,李木田還在盯著最後幾塊石板,時不時喊兩句,聲音傳得很遠。
貴遲落下時,小玉正蹲在一株靈稻前,把一縷靈氣慢慢送進土裏。
“長勢不錯。”
她一驚,連忙起身行禮。
手上還沾著泥,擦了兩下才站直。
“公子。”
貴遲擺擺手,讓她不必拘著。
苗苗從灶房探出頭,看見他,笑著喊了一聲,又轉身去添柴。
李木田也聽見動靜,交代了幾句,很快上來。
幾人圍坐在榕樹下,飯菜簡單:
一鍋靈米粥,幾碟山菜,一條蒸魚。
“幾個孩子怎麽樣?”
苗苗問。
“都好。”
“通崖已入門,項平與承福也各自選了功法,路算定下來了。”
話落,氣氛微微一滯。李木田握著筷子,似乎在衡量措辭。
“修行……很耗資糧吧?”
這個問題遲早會出現。
修行若隻靠天賦便可推進,他也不會說那一個爭字。
貴遲點頭:
“有四要:法、財、侶、地。功法與修行之地已備,一家人可作依托,唯有資糧一項,需要自己去掙。”
言語不多,卻將門檻擺得清楚。
許多初入修行之人,往往在此處真正感到修行的難。
李木田的目光落在靈田上。
“這些靈穀,也算資糧?”
“算。”
貴遲道:
“大多是從這個起步的。”
李木田看向三人,沉默了一會兒,語氣遲疑:
“等這批熟了,能不能借我一些?往後種出來,我加倍還。”
頓了頓,說完又補了一句:
“孩子們還小,我先替他們頂一頂。”
貴遲看著他,片刻後笑了笑。
“大哥,靈田離不開修士照看。通崖既已入門,這些事,終歸要他自己去掙。”
貴遲語氣溫和,卻劃出了界線。
有些路可以幫著開頭,卻不能代替走完。
李木田一怔,很快點頭:
“那先把地給他開出來,再讓他跟小玉姑娘學。”
話落,事情便有了方向。
貴遲轉而問起山中靈田的餘地。小玉思索片刻,認為眼下這片靈氣最盛之處,還能再開兩塊,其餘區域尚需仔細探查。
“稍後去坊市。”
貴遲道:
“要不要一起?”
小玉搖頭,卻又遲疑了一下。
“想迴家一趟。”
她低聲說:
“這白芽靈稻,我種得不太好。家裏以前種青芽靈稻,爺爺留了養苗的窖子……要是換種青牙米,可能會好一些。”
……
貴遲和小玉走後,院子一下子空了下來。
苗苗和李木田對坐著:
“小妹,你今天話少了。”
苗苗沒有馬上接話。她的目光越過院門,落在那棵老榕樹上,又慢慢移到田裏。靈稻長得正盛,一片青綠,在風裏輕輕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大哥,小弟的日子還長。往後很多年,他大概都還是這個樣子。”
她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可我們不一樣。”
她又補了一句:
“他可以一個閉關的時間,我們便已經老了。”
這幾年她在山下住過,見的人多了,聽的話也雜。起初還會較真,心裏不服,後來慢慢也就明白了……人這一輩子,不是什麽都能抓住的,看透了,有些不甘也隻能放在心裏。
李木田聽著,點了點頭,歎了口氣:
“是這個理。”
他停了一下,又說:
“我現在想親近孩子,又害怕。他們的路還長,仙凡有別,我們註定陪不了他們多久。”
他說到這兒,笑了一下,卻沒什麽輕鬆的意思:
“倒不如現在就生分點,省得到時候孩子們塵緣難斷。”
院子裏很安靜,風從榕樹下穿過去,帶著一點稻葉的氣味。
一個人看著田,一個人望著山外的雲,誰也沒再說什麽。
人活一世,總要學會慢慢鬆手。
……
驊中山。
汲小玉站在院門口,看著哥哥,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哥。”
汲澄齊迴過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出笑來:
“小玉?你怎麽迴來了?”
汲小玉走過去,從懷裏摸出幾塊靈石和一個小小的玉瓶,遞到哥哥麵前。
看著整整齊齊的五塊靈石,還要玉瓶中的丹藥。
汲澄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盯著那幾塊靈石看了好一會兒,又拿起玉瓶端詳,滿眼都是喜色……可那喜色隻持續了一瞬。
他忽然抬起頭,盯著妹妹的修為看了又看,臉色變了。
“你的修為怎麽還是胎息一層?”
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恩人給你的東西,你拿來給我?小妹,你太不理智了。”
汲小玉低下頭,沒有說話。
“你自己不用修行的?”
汲澄齊的聲音更高了些:
“你以為你在幫家裏?你這是在糟蹋自己的機會!”
“哥。”
汲小玉抬起頭,聲音很輕:
“我也想給家裏報仇。”
汲澄齊愣了一下。
“這些不是我給你的。”
汲小玉把那幾塊靈石往哥哥麵前推了推:
“我想用這些,借家裏傳下來的那半個葫蘆用,再換一些青芽米的種子。”
汲澄齊沉默了。他看著妹妹的眼睛,看了很久。
“哥哥一直擔心,你不曉事,惹了恩人不快。”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
“如今看來,你比哥哥想得明白。”
他把那兩枚玉芽丹收進懷裏,語氣平淡下來:
“葫蘆還藏在老地方,你拿去用。青芽靈稻家裏還有百十斤,比尋常的白芽米貴些,作價三塊靈石,你全部拿去。丹藥哥哥先收著,以後還你。”
汲小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哥,不用還。”
汲澄齊沒有接這個話茬,隻是擺了擺手。
他頓了頓,又說:
“哥哥不打算種靈稻了。”
汲小玉一愣。汲家的靈稻種了幾百年,祖祖輩輩都是靠這個活的。不種靈稻,吃什麽?
汲澄齊看懂了妹妹的心思,笑了一下。
“不必擔心。我家不種靈稻,那萬家可種著不少。”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萬方策死了,那隻山間狼也不知道藏到哪個地界去了。現在的萬家人,尋常都躲在烏龜殼裏不出來。”
他頓了頓。
“我這邊結交了幾個散修。這次靈稻成熟,就先收點利息。”
……
ps:清明將至,我們這邊是宗族集體掃墓,講究不少。
今天趁天氣好,提前進山把墓清了,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方便下週族人一起祭拜。
讓諸君久等了。
下修保證,明天早上六點前,三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