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郡。
郡城坐落望月湖以東,是方圓數百裏最繁華的去處。
四個築基級別的世家在這郡中耕耘了幾百年……蕭家、烏家、馬家、昌家,各占一方,把持著郡中大大小小的產業。
蕭家府邸在城東,占地數十畝,亭台樓閣,氣派非凡。
這一日,蕭元思從青池宗迴來。
他是蕭家這一輩裏修為最高的,練氣五層,更是一名煉藥丹師,在家族,在宗內都頗受器重,這次接了宗門的外出采藥任務,正好順路迴家看看。
他禦劍而行,剛落到黎夏郡入口處的譽越縣城門口,就見一個身穿青池宗服飾的練氣修士急急忙忙從城裏出來,神色匆匆,像是有什麽急事。
那修士抬頭看見他,腳步一頓,隨即躬身行禮:
“蕭師兄!”
蕭元思點點頭,隨口問道:
“這麽匆忙,出什麽事了?”
那修士苦著臉道:
“師兄有所不知,那望月湖南岸有個家族,今兒個點了狼煙。”
蕭元思眉頭微動。
“風狼煙?”
“是。”
那修士道:
“因該是遇到了妖獸出山,求上宗派人去看看。師兄也知道,咱們駐守在這兒的,統共就那麽幾個人,一個蘿卜一個坑,誰也走不開。我正愁著怎麽交代呢……”
他眼珠一轉,看向蕭元思:
“師兄這是去哪兒?”
“接了個采藥的活計,準備先迴家一趟。”
蕭元思道:
“正好要往大黎山方向去。”
那修士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師兄您看,您這正好順路……要不,勞煩您走一趟?”
蕭元思愣了一下。
那修士趕緊道:
“最近郡中事情多,實在是抽不開人。師兄您就當幫個忙,去看一眼,若是小事就順手料理了,若是大事,迴來報個信也成。師弟我記您這份情。”
蕭元思想了想,點了點頭。
反正也是順路,去看看也無妨。
那修士大喜,連連拱手:
“多謝蕭師兄!多謝蕭師兄!”
蕭元思擺擺手,他是個好說話的,聽道師弟這麽說了,蕭家暫時也不迴了,重新禦劍而起,往望月湖方向去了。
……
這幾日,李木田再不管村裏那些事。
地裏的活交給佃戶,村口的閑話充耳不聞,連柳氏又迴了孃家他也懶得過問。他每日就守在院子裏,看幾個孩子練劍。
李家要建仙族……
更讓他睡不著的,是另一句。
遲弟說,寶貝不能讓沒有靈竅的孩子修仙,但家裏的規矩可以。
這話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遲弟有法子讓孩子們有仙緣。
這法子不能讓人知道,就像當年阿爹裝傻三年,一個字都不往外漏。他李木田別的不行,守秘密這件事,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最會。
尤其是體會過站在高處看人的滋味。
那天從劍上往下看,底下那些村子、那些人,小小的,黑黑的,螞蟻一樣爬來爬去。那種感覺他一輩子忘不了……明白了在仙人眼裏,凡人就是那樣。
李家往後若是成了仙族,就是站在高處的那一邊。
這是李家的造化。
他得守好。
這幾日他索性請陳氏去廂房跟柳氏睡,自己抱著鋪蓋搬去了大通鋪,跟幾個孩子擠一塊兒。
通鋪上睡著四個小子,夜裏翻個身都費勁,可李木田睡得比往常還踏實。
日頭偏西,幾個孩子剛練完劍,站在院子裏等著。
項平滿頭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承福小臉通紅,站在那兒喘氣。通崖氣息最穩,額上也見了汗。
長湖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幾塊帕子,挨個遞過去。
李木田走過來。
“都站好。”
幾個孩子規規矩矩站成一排。
李木田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長湖身上。
“長湖,你也過來。”
長湖愣了愣,走過去站在通崖旁邊。
李木田點點頭,臉色沉下來。
“把咱們家的規矩,再說一遍。”
項平挺起胸脯:
“第一,家裏的事,不能往外說!”
承福小聲接上:
“第二,小叔的事,更不能往外說。”
通崖的聲音最穩:
“第三,有仙緣的要護著家裏,沒仙緣的別眼紅。誰有出息誰多吃一口,誰沒出息餓不死就行。”
李木田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我再加一條。”
幾個孩子都抬起頭。
“吃裏扒外的,趕出李家,打死了事。”
這話說得不重,卻聽得人心裏一寒。長湖站在通崖旁邊,忽然覺著後背有些發涼。
他聽過父親早年的那些事……提刀歸鄉,一夜殺了自家三個人,又滅了元家滿門。
可那些都是聽來的,遠得很。
如今父親站在麵前說打死了事,他才真正覺著那些話應當是真的。
“行了,洗手吃飯吧。”
飯桌上擺著五份摻雜了靈米的糙米飯。
李木田吃著吃著,忽然開口:
“長湖。”
長湖抬起頭。
“你幾個弟弟練劍,你在旁邊看著,覺著怎麽樣?”
長湖想了想,老老實實說:
“項平練得最賣力,就是招式接不上。承福慢,但每個姿勢都做到位。通崖……練得好。尺涇我看不太懂,就覺得他練的時候,比別人好看。”
李木田點了點頭。
“那你呢?想不想練?”
長湖愣了一下,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裏的飯。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
“我……我練不好。”
李木田沒說話。
長湖又補了一句:
“弟弟們練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就覺得好。”
項平在旁邊插嘴:
“大哥可好了!我每次練完他都給我遞帕子!”
承福也跟著點頭。
李木田看了長湖一眼,沒再說什麽,隻擺了擺手:
“吃飯吧。”
他低下頭繼續扒飯。
遲弟那日的話還在耳邊……仙道貴爭,長湖性子良善,待人溫和,容易讓人親近,這是天生的本事。
往後李家真要立起來,黎涇村也好,周邊幾個村子也罷,都得有個自己人管著。
那時候,長湖就是最合適的人。
鎮長。以後這一片,都叫李家鎮。
李木田想著這話,又看了看對麵那個低頭吃飯的大兒子。
十歲的娃兒,不爭不搶,不如項平機靈,不如通崖深沉,沒有尺涇那般天賦,也無承福那般仙緣,卻比誰都懂事。
懂事的讓他這個當爹的,覺著虧欠。
……
ps;淩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