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田看向幾個孩子:
“有仙緣的,往後要護著家裏。沒仙緣的,也別眼紅。誰有出息誰多吃一口,誰沒出息餓不死就行。這是我在軍中學的,砍腦袋的吃肉,抬死人的喝湯,天經地義。”
他說完,看向貴遲:
“遲弟,你覺著呢?”
貴遲沒有立刻答話,而是看向通崖:
“通崖,你覺得你爹說的對不對?”
通崖抬起頭,對上貴遲的目光,沒有躲閃。他想了想,慢慢開口:
“對,但是……”
“但是什麽?”
通崖抿了抿嘴唇:
“但是,光有規矩還不夠。”
貴遲眼睛微微一亮:
“那你覺得,還要什麽?”
通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他低下頭,思索起來。貴遲沒有催他,隻是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通崖才悶悶地開口:
“我不知道怎麽說。就是……就是……”
他又卡住了。
項平在旁邊憋不住了:
“二哥你倒是說呀!”
通崖瞪了他一眼,項平縮了縮脖子。
貴遲擺了擺手,示意項平別插嘴。他看向通崖,語氣放緩:
“不急,慢慢想。”
通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看著貴遲:
“小叔,今天早上,我從天上看下麵,看見那些屋子、那些人,變得好小。我就在想……”
他頓了頓:
“我在想,外麵的人看咱們,是不是也這麽小?”
洞廳裏安靜下來。
貴遲看著他,眼中有一絲讚許。
“繼續說。”
通崖的聲音低下去:
“咱們在村裏,李家算是大戶。可出了村,到了安黎縣,誰認得咱們?出了安黎縣,到了黎夏郡,誰又認得咱們?”他抬起頭,看著貴遲:
“小叔說要有規矩。可我覺得,光有規矩,咱們還是螞蟻。得有……得有……”
他又卡住了,急得臉都紅了。
貴遲替他說了出來:
“得有本錢。”
通崖眼睛一亮,使勁點頭:
“對!本錢!”
貴遲看向李木田:
“大哥,你當年在楊將軍帳下,那些仙人為什麽不踩你?”
李木田想了想:
“因為我是楊將軍的親兵。楊將軍看重我,他們纔不敢小瞧我。”
“那就是本錢。”
貴遲點頭:
“楊將軍是你的本錢。你在軍中三十年攢下的本事,是你的本錢。你這條命還在,也是你的本錢。”
他看向幾個孩子:
“咱們李家現在的本錢,就是我。可幾十年後呢?百年後呢?我若閉關、若外出、若出了什麽意外,你們怎麽辦?”
項平憋不住了:
“小叔,承福哥是有仙緣的吧?等承福哥長大了,也能當本錢!”
貴遲看著他:
“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嗎,二哥肯定也猜出來了。”
貴遲笑了笑:
“一個承福,夠嗎?”
項平愣住了。
貴遲看向李木田:
“大哥,你當年在軍中,是靠一個人打仗,還是靠一群人?”
李木田脫口而出:
“自然是靠袍澤。一個人再能打,衝進敵陣也是送死。”
“修仙也是一樣。”
貴遲的聲音沉下來:
“一個修行叫散修,家裏一群人修行,叫修仙家族,靠的不是一時風光,是代代相傳的規矩,是越攢越厚的本錢。”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
“我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說這個……從今天起,李家在在這望月湖南岸立仙族,攢本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項平身上。
“現在,項平,把那東西拿出來吧。”
項平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伸手就往褲子裏摸。
通崖:
“……”
承福:
“……項平哥,你藏那兒了?”
通崖和承福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項平理直氣壯:
“阿爹讓我藏的!說藏褲襠裏最安全!”
李木田:
“……”
他從褲襠裏掏出一個青灰色的東西,圓圓的,像盤子又不是盤子,上頭隱隱有紋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那東西泛著淡淡的青光。
項平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貴遲麵前:
“小叔,這是我昨天在眉尺河撿到的寶貝!承福哥被螃蟹夾了,我去幫他報仇,沒抓著螃蟹,就摸到這東西了!”
貴遲接過那麵鏡子。
入手的那一刻,他懷裏的玉佩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鏡子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麵鏡子。
洞廳裏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項平憋不住了:
“小叔,這是不是寶貝啊?”
貴遲收迴目光,看向項平:
“是寶貝。”
項平眼睛一亮。
“那這寶貝能讓我成為仙人嗎?”
貴遲搖頭。見項平失落,他輕輕咳了一聲,目光從李木田和三個孩子臉上掃過。
“寶貝不能。但李家的規矩可以。”
……
洞府裏什麽都有。
石桌石凳,鍋碗瓢盆,缺的,老道儲物袋裏也有。
晌午的時候貴遲露了一手,用火法烤了肉、燜了飯,幾個孩子吃得滿嘴流油。飯後他又指點了幾人劍法,項平練得滿頭大汗,承福一招一式記得認真,通崖站在旁邊看著,貴遲走過去,手把手帶他走了一遍。
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日頭就落了。
此刻山壁前,貴遲看著李木田帶著那幾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處,才轉身走進那道漣漪。
洞府裏依舊亮如白晝,那幾盞油燈還燃著。他走到石桌前,在主位坐下。
桌上放著那麵青灰色的鏡子。
項平遞過來之後,他就沒再動過它。
此刻鏡子靜靜躺在青玉石桌上,洞外的月光穿過陣法,落在鏡麵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青暈。
貴遲看著它,不知想到了什麽。
然後他伸出手,從懷裏摸出那枚玉佩。
貴遲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那麵鏡子,手上頓了頓。
那青暈又亮了幾分,像是催他。
一縷極細的月華從鏡中升起,很淡,卻極純,繞著貴遲轉了一圈,最後懸在他麵前三尺處,凝成一團光。
貴遲看著那團光。
太陰之氣,比他八年所采的蟾氣精純不知凡幾。
他伸出手,那團光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滴清露。
鏡麵上的青暈微微跳動,像是等著他的迴應。
貴遲麵上卻隻顧著欣喜,將那滴清露送入口中。翻手間,又取出一隻玉瓶,從中滴出一滴赤紅液體,一並服下。
……
ps:下一章陸江仙。寫了改,改了寫,總差點意思,先歇會兒理理思路。
下午七點左右奉上新章,爭取不讓大家失望。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