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田的話音還未落,眾人便隻覺眼前寒光一閃。
沒人看清那一刀是怎麽出去的。
隻看見孫氏還站著,嘴還張著,然後她的聲音就斷了。
是斷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裏插著一把刀。
刀身沒進去大半,隻剩刀柄在外頭。血順著刀柄流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裳,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黃土上。
院子裏外,一下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孫氏已經撲通一聲倒下去。
她倒在黃土裏,眼睛睜得很大。她張了張嘴,想說快跑……對木山說,對木禾說……可她說不出來。
她還想再看他們一眼,可眼前已經黑了。
血往上湧,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
她這輩子,罵過那麽多人,有過許多小算計,可她壞嗎?
她沒做過什麽惡事,那麽為什麽李木田要殺她……
那些圍在門口的村民愣了一息,然後轟的一下炸開了。
“殺人了!”
“殺人了!”
有人腿軟得跑不動,連滾帶爬往外跑。有人跑了幾步摔在地上,爬起來接著跑。哭喊聲,驚叫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沒人敢迴頭看。
陳二牛站在院門口,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他想留下,可那地上躺著的人讓他不敢看。他就那麽站著,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李木山第一個撲過去。
他跪在孫氏身邊,抱起她的頭,手捂著她的胸口,想把那血止住。可那血從指縫裏往外冒,止不住。他渾身發抖,嘴裏嗚嗚咽咽的,不知在說什麽。
“娘……娘……”
李木禾站在那裏,看著地上那個人。
她眼睛還睜著。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天,望著他。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娘罵完他,又偷偷給他塞吃的。他娘說,你哥老實,這家業往後多半要靠你,你可不能學他那樣沒出息。他娘說,娘爭這些,都是為了你們。
他娘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衝出去的。隻聽見喉嚨裏發出一聲喊,整個人就往李木田身上撞。
李木田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飛出去一丈多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李木田提著刀,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我阿爹,是你趕到矮屋去的?”
那聲音不兇,也不狠,可就是聽得人心裏一緊。
李木禾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抬起頭,看著李木田手裏的刀,看著刀上還沒幹透的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木山抱著孫氏,忽然抬起頭,梗著脖子喊:
“他自己要去的!那屋子是周貴住的,他非要搬進去,誰能攔得住?再說了,我們又沒餓著他!一天兩頓飯送著,還想怎樣?你還想怎樣?”
他眼淚糊了一臉,聲音都劈了:
“我娘她……她說話是不好聽,可……可她這些年,確實操持著這個家!家裏家外,裏裏外外,哪一樣不是她在管?你二十八年不迴來,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什麽!”
李木田看著他,沒說話。
他知道。
他知道這個家是什麽樣子。他知道阿爹被趕到矮屋裏,一個人住了兩年。他知道孫氏當家,把庶子分出去,把嫡子過繼給管家。他知道這些事,都是從陳伯嘴裏聽來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老實漢子說的有沒有道理。
也許有道理。也許孫氏真的操持了這個家,真的沒餓著阿爹,真的沒做太出格的事。
可那又怎樣?
哪有庶子住院子、妾室當家的道理?
哪有當家人還在世、後娘把妾室嫡子過的道理?
哪有……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人。
哪有人敢當著他的麵,罵他兄弟是孤魂野鬼、家裏死絕了的道理?
他二十八年沒迴來,可老田跟著他二十八年。那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兄弟,是他帶迴來的。他罵老田,就是罵他。
李木田站在那裏,看著木禾,看著木山,看著地上那個人。
他在想一件事……
斬草除根。
這四個字是在軍營裏學的。
打完仗,打掃戰場,看見那些躺著的、跪著的、求饒的,楊將軍就會說這四個字。
斬草除根。
因為你不殺他們,他們將來會殺你。因為你放過一個,二十年後就多幾個仇人……
……
後院的門虛掩著。
陳氏躲在門後,死死捂住苗苗的嘴巴。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可捂得死緊,不敢鬆。
苗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麵全是淚,卻不敢哭出聲。
陳氏拉著苗苗,悄悄從後門溜出去。
出了後門,是一條小道,通往後山。陳氏蹲下來,兩手捧著苗苗的臉,看著她的眼睛。
“苗苗,聽娘說。”
苗苗點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後山跑,跑得遠遠的,找個地方躲起來。娘不來找你,你就不許迴來。”
苗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陳氏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許說話,跑。”
她把苗苗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轉身就走。
至於後山裏女兒吃什麽,有沒有野獸,會不會迷路……她已經顧不上想了。
陳氏繞了一圈,往矮屋那邊跑。
她這是她唯一能想到唯的一條活路。
她跑到矮屋門口,剛要敲門,手卻頓住了。
屋裏頭有動靜。
不是李根水的動靜。是另一種聲音,像是有人在掙紮,又像是有人在喘氣。
她推開門。
李根水躺在炕上,臉憋得通紅,身子在抖。他張著嘴,想說什麽,卻隻能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那半邊能動的手抬起來,指著門外,又指著自己的嘴,抖得厲害。
陳氏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孫氏在堂屋裏說話,說李根水那病拖不了多久,說他活不過那年冬天。可李根水活過來了,又活了兩年。她以為他運氣好,命硬。
可現在她看著李根水這張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雖然嘴歪,雖然半身不遂,可他從沒這樣過……臉憋成這樣,手抖成這樣,想說說不出來。
陳氏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老爺……”
李根水看著她,眼淚巴巴流下來。
他剛才還在想,讓大兒子去處理那些事,自己躺著裝傻就行。反正小兒子是仙人,鬧成什麽樣也不打緊。他還想,正好看看這個大兒子有沒有本事,能不能當家。
可那一聲“殺人了”傳進來的時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禍事了。
他想出去看看,想看看孫氏怎麽樣了,想看看大兒子有沒有事,想……
可他著急下這麽也起不來。
他掙了幾下,掙不動。再掙,還是掙不動。他忽然發現,那裝了兩年的半身不遂,這迴好像是真的了。
他張著嘴,想喊貴遲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來,隻能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