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熱了,人心也跟著躁動起來。
見李根水一迴來,孫氏把針線筐往旁邊一推,話頭就這麽撂了出來。
“當家的,我聽說你還要給牛娃子分地?”
李根水看著屋子裏的一家人,咳了一聲,沒急著接話。他知道孫氏憋這話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從貴遲過繼給周貴,孫氏說話就越來越不藏著掖著。
以前好歹還叫一聲老小,如今一口一個“牛娃子”,跟外人叫得一樣順口。
也是,老大走了二十多年,年年托周貴去打聽,年年沒訊息。
都說征走的兵,十個人裏活下來一個都算命大。沒人會想到他還活著。老來子是個傻的,如今又過繼給了家裏的管家……說得好聽是管家,其實就是長工。
在孫氏眼裏,這家早就沒有嫡庶之分了。
李根水慢慢開口:
“家裏一共十八畝地。”
他頓了頓,沒看孫氏,看向坐在下頭的兩個兒子。
“木山木禾一人六畝。阿貴跟了我這麽多年,沒要過什麽工錢,給他兩畝。”
李木山和李木禾對視了一眼。
老大李木山二十出頭,已經分出去單過幾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爹的話他還是聽的。老二李木禾十七歲,還沒成家,地裏的事懂得不多,爹說啥就是啥。
兄弟倆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李根水又看向坐在角落的陳氏。她抱著小閨女苗苗,低著頭,沒說話。
“再分兩畝給你們三娘和妹妹。”
這話是看著兩個兒子說的。孫氏卻插了進來。
“妹妹和苗苗都是一家人,分什麽家?”
她嗓門倒是不大,但話趕得緊:
“木山木禾都喜歡這個妹妹,分出去了,將來嫁人,沒個孃家人,被欺負了都沒處說理去。”
李根水沒理她,隻看著陳氏。
陳氏低著頭,沒說話。她性子不爭,沒兒子也沒那個心氣。孫氏早跟她提過這事,她知道。
孫氏又問:
“還有兩畝地,怎麽分?”
李根水沒接她的話,還是看著兩個兒子。
李木山遲疑了一下,說:
“給小弟吧。”
李木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親,點了點頭。
他看不上那個小傻子,但兄長都說話了,爹也在跟前,自己一個人也種不了那麽多地。
李根水臉上有了點欣慰的意思。
兩個兒子雖然各懷心思,到底還知道讓一讓。
孫氏卻是急了。
她這兩個兒子沒挨過餓,不知道地就是莊戶人的命。十八畝地,刨去給陳氏母女的,刨去給周貴那兩畝,剩給木山木禾的隻有十四畝。再刨去給那小傻子的兩畝,就隻剩十二畝了。兄弟二人各種就隻有六畝。往後木山木禾要是再生了娃,六畝地夠幹什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忍了一下,沒忍住,聲音大了起來。
“牛娃子都已經過繼給周貴了,他又是個傻子,周貴這一下就四畝地了?他一個長工……”
李根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孫氏的聲音收了收,但話沒停。
“要我說,另外那二畝地也不必給周貴了。我聽說了,周邊幾個村子又遭了大旱,多少人連飯都吃不上,多少人想給咱家幹活都沒機會。牛娃子給咱家放牛,咱也不餓著他。這家也不必分,田讓木山木禾種,能種多少種多少。剩下的讓周貴種著,收六成租子。”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當家的心善,念著舊,可元家都是收七成租子的。”
李根水半響沒說話。
他心裏堵得慌。
婦人不知長短,這家在他手裏沒分清楚,等兩個兒子再知事一些,各自再生了兒子,倒是一個生的多,一個生的少,就更分不清了。
到時候兄弟倆心裏存了疙瘩,再有人從中挑撥,就是禍事。
可他能說什麽?
他這副身子,能熬過今年冬天都是老天爺開眼。
往後的事,他管不了了。
……
窗外,周貴站在那裏。
他剛從地裏迴來,扛著鋤頭,本想繞到後院放家夥。經過窗根底下時,裏頭的話一句一句飄出來,他站住了。
天已經開始黑了,看不清什麽表情。
他就那麽站了一會兒,把裏頭的話一字不落聽完了。
然後他輕輕把鋤頭靠在牆角,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很輕,連院門都忘了關……
……
周貴迴到屋裏,在炕沿上坐下來。
屋子裏空落落的。那張炕,那個灶,牆上掛著串幹辣椒,都是他這十幾年看慣的東西。可今晚上坐在這兒,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後來他纔想起來,是少了個人。貴遲今晚上放牛去了,還沒迴來。
他靠牆坐著,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住在挨著大黎山的一個村子裏,家裏和現在的李家一樣有十幾畝地,在村裏也算殷實。爹孃都在,上麵有個哥哥,哥哥娶了嫂嫂,下麵還有個妹妹。
那一年他十六,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星星。
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亮,他看得入神。忽然天邊一道白光劃過,落下來一個人。是個仙子,穿著白色的衣裳,從他頭頂上飛過去,帶起一陣風,吹得他頭發都飄起來。
他爹把他按在地上,一家人趴在那兒抖成一團。
等那人飛遠了,他爹才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指著那十幾畝地說:
“好好種地,不敢多想,過幾年爹給你說個媳婦……”
他爹說,他這麽大的時候,他爺爺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可他那時候滿腦子都是那道白光,那陣風,那張看不清的臉。
那天夜裏,他偷了家裏的銀錢,跑了。
他要去安黎縣城,打聽仙人的訊息。
後來在縣城裏遇著個人,說是見過仙人,知道怎麽尋仙。那人帶他去了個地方,說仙人在那兒,讓他把銀錢拿出來做貢品。他拿出來,那人就再沒迴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騙。
後來的事他不太願意想。十幾年的跌跌撞撞,從安黎到穀煙,從穀煙到吳地,被騙過,被打過,餓過肚子,睡過野地。見過幾個自稱仙人的,無非是些會兩手把戲的騙子。後來漸漸明白了,他這種人,一輩子也碰不上仙人。
再後來他迴來了。
村子沒了。
滿地的焦痕,牆是黑的,梁是塌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在廢墟裏坐了一天一夜,才從逃難的人嘴裏聽說,他走的那一夜,有仙人在山裏除妖,沒打過,跑了。那妖下山來,把村子毀了。
他跪在廢墟前麵,想哭哭不出來。
也不知道是該罵,還是該慶幸。
後來跟著流民一路走,走到了黎涇村。
李根水收留了他,給他口飯吃,給他個地方住。那年他三十出頭,在李家一幹就是十幾年。看著李木山出生,看著李木禾落地,看著李家那些孩子一個一個長大……
他看著這些孩子,慢慢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
今晚上站在窗外,聽著屋裏那些人說話,他心裏忽然就不是滋味了。
他聽出來了,孫氏是在防著他。
那兩畝地的事,兄弟倆點了頭,可孫氏沒點頭。
她說的話他也聽明白了……他是長工,就該有長工的樣。給不給工錢,收多少租子,都是主家說了算。他沒資格要。
可他也答應過牛娃子,要幫他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