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邱仙山,煙霞散彩,紅楓帶雨,含煙一色。
曹廷文駕風疾行,早已顧不得山中規矩,身形撥開重重水霧,一路趕至靈夷峰。
隻見此時峰頂雨遮雲繞,卻仍能見著立有一處石亭,這石亭八角飛簷,蒼茫古翠,兩側則各有一聯:
博通古典,不遺八索之書;涵詠青經,一洗外道之說。
亭邊石案前,正有一老一少相對而坐,那老者正是苓渡真人,此時正怡然自得,端坐飲茶,而他對麵落座之人,身披青衣,正是燕川。
曹廷文隻一眼望去,便覺燕川氣度迥異往昔。青年周身靈機吞吐聚散,清濁交匯之間,時而翻湧激盪,似有千鈞之力;時而幽暗內斂,如那深潭靜水。更令他心頭驟然一顫的是,燕川眉心處竟浮現一枚月牙形的淺銀印記,明滅不定。
見曹廷文到來,燕川霍然起身,隨即便是拜道:「師恩浩蕩,這些年若無恩師教導護持,澈潞斷無今日造化。」
青年平素寡言剋製,此時卻是紅了眼眶,言辭切切。
曹廷文疾步上前,雙手牢牢托著這位弟子,連道幾聲好,半是寬慰半是感懷:
「能親眼見你成就真人,為師終是不曾辜負臨易真人當年重託。」他聲音微顫,「這半生壓在胸中的心事,今日總算了卻了。」
一旁的苓渡真人隻是撫須微笑,不發一言。
待兩人重新落座,曹廷文平復心緒,沉吟片刻,方纔開口問道:「既已登臨紫府,往後作何打算?」
「想先回全景門一趟。」燕川直了直身子,端坐沉凝道,「山中畢竟還有兄長與族中諸人,既已成道,總該回去看看。」
聞得此言,曹廷文字已舒展的眉頭忽然蹙起,麵露躊躇。
「西簾海……近些年全景門著實不太安穩。自打那位謝虎真人去了北方,九邱重開山門,定下那場鬥劍,孔雀海周遭風起雲湧,已成各方道首矚目之地。此時回去,隻怕樹大招風,橫生掣肘……」
燕川眉心那抹淺銀月印忽明忽暗,微微頷首,輕聲道:「正因如此,弟子才非去不可。這數百年來那些釋修四處落子,歸根到底,不外乎是慈悲道覬覦這孔雀海……而我既是九邱子弟……亦有薊山的血脈。」
曹廷文撫須不語,麵上卻仍舊難掩一抹憂慮。
坐於對麵的苓渡放下茶盞,溫聲道:「澈潞既已成就真人,總不能一直藏在我等羽翼之下。」
燕川順勢出言寬慰:「師尊寬心,方纔老大人已請動靈寶卜視,此行並無凶險。」
話至此處,曹廷文再無可言,心下稍寬,知曉這徒兒今已一飛沖天,自己再多思慮也是徒然。
於是燕川不再遷延,斂袖起身,先向苓渡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復又轉身向曹廷文執弟子禮拜別。
青衣大袖翻飛,青年拔地而起,一步踏出,身前太虛登時裂開一線微芒。身形瞬息化作清光,冇入虛界,逕往西簾海方向遁去。
……
那位新晉淥水真人既去,天上這場雨便也漸漸收了勢頭。
目送燕川身影消於虛空,曹廷文立於亭邊良久,麵上那幾分欣喜快慰之色隨之收斂,漸漸凝作陰沉。
他折身回到案邊,端起一盞茶,卻遲遲不飲,隻雙手捧著。
「老大人,全景門這幾年忽然生亂,時機未免太過蹊蹺。」曹廷文聲音壓得極低,「那些釋修佈局多年,怕是算準了澈潞將要成道,正好鬨將起來……」
苓渡卻隻輕輕飲茶,垂眸不語。
曹廷文卻收不住話頭,索性將心中鬱結一併道出:「難道冥冥之中,竟是定數不成……當年燕國之時,召氏便為魏李姻親,受帝命製衡北羯。如今兜兜轉轉千載,澈潞又受瞭望月大恩……」
隻聽一聲脆響,原來是茶盞被輕輕擱在石案上。
苓渡抬起眼來,目光落在曹廷文臉上,搖了搖頭,許久纔開口:
「廷文,你隻見他做了人家的棋子,卻不知多少人求一個棋子的位置而不可得。」
這位中年的築基修士一怔。
「那些人不明不白地被大勢碾過,生死都無人問津,連個名字都留不下。」苓渡緩緩道,語氣平淡,「連我九邱都不能獨善其身,更何況澈潞這樣的燕國遺脈——他的命,從出生那一刻起便不是他自己的。能被湖上的大人看重,已是他的造化。」
說到此處,老人忽然頓住,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撫平了衣袍上的褶皺,便直起身來。
「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幾年了。曹氏的將來,終究要你們後輩自己來抗。」
曹廷文聽罷,隻覺胸口堵得發悶,一股鬱氣翻湧難平,終是忍不住道:「晚輩隻是想不通——既已決意封山避世、遠離紛爭,為何又要重開山門,還如此支援那位李象汐……」
「夠了。」
苓渡驀然出聲,打斷了他。
老人的麵色驟然沉落,那眼裡竟是曹廷文從未見過的厲色,透出幾分森森的寒意。
「閉關去罷。」
「若是不成道,那也別出來了。」
曹廷文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見苓渡大袖一揮,磅礴法力裹挾而來,如同一隻無形大手,將他整個人托起。
隨即便聽得一聲破空之聲,曹廷文便被一道勁風裹著,徑直送入了後山深處。
雨歇聲停,峰頂霎時便靜了下來,唯餘亭角殘雨滴落,風穿簷角。
苓渡立於亭邊,目光所及正是燕川離去的那處,麵上早冇了方纔應對族中後輩時的從容,緩緩顯出一縷憂色來。
西簾海遠在千裡之外,此刻卻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這老人心上。
良久,他才低低一嘆,然而這聲嘆息卻很快被山頂的風捲入了雲霧之中,彷彿從未有過。
……
西簾海。
太虛破裂,一線如水的碧色清光劃破昏沉天際。
燕川自太虛中跨出,身形懸於西簾海上空。
極目遠眺,清曉海如鏡,遠島隱於煙。此地海水極淺,海床高聳突兀,汪洋之中星羅棋佈,儘是島嶼礁石。
他生於斯長於斯,對此地再熟悉不過。眼前這西簾海雖說風景如畫,實則窮山惡水,靈機淡薄,比傳說中的絕靈之地也好不了多少。
按常理,紫府修士以太虛橫渡這等貧瘠地界,本該瞬息即至。可此番從九邱動身,他竟在太虛中顛簸遁行了數日之久。
海風呼嘯拂麵,他卻隻覺周遭席捲而來的靈機如潮似河,竟比記憶中豐沛了數倍不止。
帶著幾分凝重,燕川按下雲頭,將目光投向下方散落的礁島。
在他的記憶中,雖說全景門對治下凡人向來寬宏,然而這片海對求活的凡人而言卻已然險惡。為換幾口口糧,成百上千的島民每日如同蟻群般密密匝匝地擠在礁岩上,日夜不停地挖鑿。
每逢狂風驟雨時,便總有人失足捲入,於是海麵上三五不時便能瞧見變色的浮屍隨波逐流。
可今日從高空望去,寬闊的群礁上竟顯得空空蕩蕩,人影稀落。
如此海清河晏的景象,若放在他處,自是一樁造福蒼生的美談。可此地是窮苦的西簾海,再思及那反常暴漲的靈機,燕川不僅生不出半點欣慰,心頭反而如同數九寒冬,自有一股不祥之兆在眉心跳動。
他不敢托大,心念微轉之間,周身便泛起一層淡青色的水光,將他的形體一寸寸消融,化作細密的雨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海風之中。
雨絲飄搖,穿雲度霧,不過盞茶功夫,燕川便已落入山腳下的一處凡俗聚落。
此地依山傍海,原是薊山召氏治下最為繁盛的漁港之一,燕川幼時曾隨父母多次至此,那熙熙攘攘的街市、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至今仍歷歷在目。
然而此時他靈識遊遍四周,所見之景卻令他愈發心驚。
隻因這港中人群竟隱隱分作兩撥。
人多的那一方,約莫占了七八成,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一眼便知乃是飽受饑饉之苦。可那些人偏偏神態安詳,走起路來腳步輕飄,恍若踩在雲端。
燕川順著水渠流過一片棚戶,又見幾個孩童蹲在地上,各自捧著空碗,碗中一粒米也無,卻仍是笑嘻嘻地往嘴裡送,彷彿那空碗裡盛著什麼珍饈美饌一般。
然而另一些人卻截然不同。
這些人數目稀少,零星散落於街巷各處,體態尚算正常,麵上卻儘是惶然之色。他們行路時貼著牆根,目光遊移不定,彷彿隨時防備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兩類人雖共處一港,卻如陰陽兩隔,彼此間視若無睹。
一個麵黃肌瘦的漢子從那惶恐之人身旁經過,腳步不停,眼皮不抬;而那神色惶然者亦隻是默默垂首,絕不與之有半分目光交匯。
有如井水不犯河水,涇渭分明。
'竟已猖獗至此……'
燕川麵上凝霜,心中卻是怒意翻湧,繼而疑竇叢生——遙想當年燕渡水坐化前,除卻將他託庇於九邱,更為族中安寧計,親往拜託一位名喚謝虎的紫府真人照拂全景召氏全族。
那位謝虎真人乃是昭景真人引薦跨海而來,平素以重諾守信聞名海內。九邱封山之前,他屢屢聽聞這位真人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到訪西簾,怎的如今一門老小竟儘數倒向了今釋?
他壓下滿腹疑慮,再不猶豫,長驅直入,直抵主峰上的召氏大殿。隻見飛簷鴟尾,青瑣丹墀,榱題桷椽,一眼望去,便知此地構造之時多諸古法,並非海外常見形製。
殿前石階苔痕斑駁,經年風雨侵蝕。兩側各立一根檀木楹柱。
左柱刻書:微言大義要忍。
右柱對曰:幽燕遺恨須收。
門楣之上高懸一方匾,以烏木所製,筆勢蒼勁古拙,鐫刻【思故】二字。
此殿本是召氏祭祀議事之重地,眼下卻門扉大開,空曠無人。偌大殿堂中獨餘一老者背向殿門,垂首趺坐蒲團之上,口中嘟囔唸誦不休。
他成就紫府,五感何等敏銳。那低微聲響隨風送入耳中,略加分辨,登時心中發寒,旋即怒火直衝天靈——那老翁口中所誦,字字句句,分明皆屬釋教典籍!
燕川生生壓下怒火,收斂氣息,自水霧中凝回人形,緩步繞到那蒲團之前,目光落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眼前老人鬚髮皆白,形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眶深陷,渾濁的雙目中已無半分神采。額上眼角皺紋密佈,口中兀自唸唸有詞,時而發出老人特有的舔舐唇齒之聲。
然而就這麼一位行將就木、油儘燈枯的老人,卻讓燕川僵立原地,久久不語。
因為隻需一眼,那鼻樑的輪廓、那下頜的弧線,便與他記憶中的人重疊在一起。
那是他的兄長。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老人睜開雙眼,渾濁的目光對上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青年,先是一怔,繼而瞳孔驟縮,麵上登時現出驚懼之色。
老人五體投地,慌忙跪倒,隨後便哆哆嗦嗦地大聲道:「薊山召氏家主召澤,拜……拜見真人。」
燕川久久不語。記憶中那張臉分明年輕氣盛,說話嗓門極大,下巴總是微微揚著——可眼前這副麵孔,目光躲閃,神態諂媚,與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再無二致。
猶記離去那年,兄長初入鏈氣,也是在此處相送。彼時他眉宇間尚有少年意氣,拍著自己肩膀,聲如洪鐘:「你且安心修行,九邱乃是上宗,山高水長,前途無量。家中有我,不必掛懷。」
百年歲月,於他而言不過山中一夢,晨昏輪轉間渾然不覺。卻不料這彈指須臾,兄長竟已從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變作了眼前這副垂垂老矣的模樣。
許久之後,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生硬:「兄長,多年不見。我回來了。」
召澤的身軀劇烈震動,僵在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想要細看這位青年真人的麵容,卻又本能地不敢直視。那雙渾濁的老眼便在這一來一去間,一寸一寸描摹著眼前人的眉眼輪廓.
青年修士的麵容與記憶中那個瘦弱少年重疊又分離,重疊又分離。
終於,在某一個剎那,老者似乎將一切都想了起來,眸中迸射出難以置信的錯愕,隨之而來的,是一抹全無防備的狂喜。
可這喜色方亮了一瞬,便如風中殘燭,被某種刻入骨髓的惶恐生生掐滅。
眼前的老人在瞬息間便褪去所有狂喜,斂去一切情緒,他的臉迅速垮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痛到近乎麻木的肅然。
這位召氏的家主雖然此時已是麵無表情,卻渾身都在發顫,他嘴唇翕動著,似是想要喚出那個久違的稱呼,卻終究隻化作一聲艱澀的嘆息,隨後便重新將額頭伏在冰冷的地磚上,一字一頓道:
「真人莫要戲弄小人,小人那不成器的弟弟,早在多年前便……突破失敗,身隕了。」
燕川如遭雷擊。
他立在原地,淥水在體內翻湧激盪,眉心那抹淺銀月印忽明忽暗,映得他麵色忽青忽白。
半晌過後,他方纔回過神來,咬牙切齒道:「你放任全景門中茹素念釋,到頭來……連我這個兄弟也不願認了?」
召澤的身軀抖得更厲害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地麵,卻始終一言不發。
門外海風嗚咽,卷著潮腥氣息穿堂而過,吹得殿內的香燭明滅不定。
燕川數度欲言又止,可看著如枯木一般的兄長,所有的話語卻隻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團烈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既然你不願說,我也不再問。」
燕川大袖猛地一拂,冷冷道:「但無論如何,全景門中決不許有吃齋念釋之人,凡是唸經的,若不能改弦更張,便離開西簾海。」
召澤的身軀僵住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旋即又被生生吞了回去。
「還有——」
「你這族長也別當了。」燕川居高臨下,眼中滿是痛惜與不解,「從今日起,自去找個洞府閉死關……」
話音未落,殿中燭火忽然齊齊一顫,儘數熄滅,隨即隻聽殿角之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燕道友當年既入了九邱山門,這麼多年不管不顧,如今一朝得道便回來指手畫腳,怕是不太合適罷。」
燕川猛然回首。
殿側帷幔無風自動,暗影中不知何時竟立著一人。此人身著紫衣,眉宇舒展,五官俊美,初看竟辨不清男女,麵上帶著和煦笑意,舉止間自有一股雍容貴氣。周身靈力流轉不息,分明是一位紫府真人。
「在下慕容恭。」紫衣修士見燕川目光投來,笑容不減,拱手為禮,「久仰九邱高徒。」
燕川心中一沉。
那是燕國皇族的姓氏,慈悲道背後真正的主人,更是橫跨仙釋魔三道的龐然大物。單是此人能在他紫府靈識覆蓋之下悄然現身,就已然說明修為必在他之上。
燕川不動聲色,將國讎家恨藏在心底,稍稍向前一步,便將跪在地上的兄長護在身後,沉聲道:「此乃薊山家事,卻不勞慕容閣下費心。」
慕容恭笑了笑,隨後便意味深長地看了燕川一眼,緩步走向殿門。
「家事?」他駐足回首,笑意更深,「其一,召澤已拜入我門下,不日便將率召氏歸燕。國事在上,豈止薊山家事。」
燕川回首,卻見召澤渾身一顫,垂首不語。
「二來……」慕容恭斂了笑意,神情認真起來,「這麼多年,你們九邱坐擁這片海域無儘靈資,可曾管過底下的修士和凡人?你不妨去問問,這西簾海每年有多少人白白葬身海妖之口。」
紫袍修士負手而立,語氣平和,傳道燕川耳中,卻字字誅心:「我如何不能仗義執言?」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燕川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回頭看向身後,卻隻能看見一位微微發抖,額頭始終緊貼地麵,不敢抬頭的老人。
這位方纔成就紫府,意氣風發的修士忽然間明白了一切,他搖了搖頭,對那位老人一字一頓道:「召公之後,竟委身於胡羯,百年之後,你可有麵目去見地下的先祖?」
字字千鈞,如金石墜地。
話音甫落,召澤卻忽然平靜下來。
他不再顫抖,身軀漸漸挺直,那雙渾濁的雙眼與燕川四目相對——其中既無羞慚,亦無憤恨,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與決絕。
「此乃召氏家事。」老人的嗓音沙啞而平穩,「真人既非我召氏族人,還望慎言。」
此言一出,一旁的慕容恭終於忍不住,看著眼前這對族兄弟,仿若看到什麼好笑又感人的戲劇一般,噗嗤一聲,前仰後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殿中肆意迴響,好似聒噪的烏鴉,良久之後,他似乎終於笑夠了,於是抬手拭去眼角的淚花,斜睨了召澤一眼,搖頭道:「你倒也不必在我跟前演這齣戲。」
這位來自北方的紫衣真人隨後轉向燕川,冷冰冰地笑道:「燕道友,如你所見,從今往後,召氏便仍是燕國的召氏。你若冇有膽氣,便少在這裡饒舌,早點滾回那九邱山裡,和那老東西一起枯坐到死便是。」
然而這一番話卻似乎絲毫冇有激怒燕川,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眸光轉冷,反而平靜地看著慕容恭。
「原來如此。」
他緩緩開口,輕聲平靜道:「你們算準了我修成神通後必返家中。再以牝水之術遮蔽,令靈寶和老真人看不清此地虛實——」
燕川直視慕容恭:「是從一開始就在這裡等著我。」
慕容恭嘴角的笑終於淡了些。
他沉默片刻,輕嘆一聲:「總算不算太蠢。」
但旋即,慕容恭又擺了擺手,神態輕鬆:「不過道友你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鬥劍在即,我們卻不屑向你一個紫府初期動手。」
他後退一步,紫光自周身湧起,將跪伏在地的召澤捲入其中,下一剎那,二人身形已消失不見:「今日不過心血來潮,想看看這位稍出意料之外的新晉紫府罷了。」
慕容恭的聲音忽遠忽近,自四麵八方傳來:「至於真正為道友而來的——另有其人。」
話音方落,四境震顫,不得安寧。
剎那頃刻,有大善金蓮華百千萬葉,從地火水風中湧出,光色照耀猶如火藏,但見無量妙相顯現,七重界道環繞,蓮中采女娛樂,往來共相戲笑,又有梵音隱隱,如萬千僧侶齊聲誦經。
隻見三位釋修自金蓮中步出。
當先一人身披赤紅袈裟,麵如滿月,慈眉善目,莊嚴寶相,雙手合十立於蓮台之上。他身後兩人則著灰衣,一左一右侍立,皆是憐湣之境。
「愛火所圍繞,遍於天世間,眾生不自在,為欲癡所使……貧僧乃大欲道愚護,為施主而來。」為首的摩訶雙手合十,聲如洪鐘。
『想不到慕容氏竟然真的和大欲道聯起手來……』
燕川立於殿前,周身青光流轉不息,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心知局勢已然敗壞,為今之計,最要緊的便是將訊息傳回九邱。於是麵上不見絲毫懼色,沉聲道:「大欲道的摩訶,親自跑到這西簾海來——倒是看得起晚輩。」
「燕道友與大欲有緣。」愚護語聲平和,低垂的眼簾微微抬起,露出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何必為那望月湖效死?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雙手合十,寶相莊嚴:「今日貧僧特來接引道友。」
一旁的慕容恭此時已遁入太虛,正負手立於虛空,俯瞰下方這一幕,他興趣盎然,眼底的玩味之色愈發濃重。
腳邊跪著的召澤卻終於反應過來。
這位老人雙眼大睜,臉上一片雪白。他渾身又顫抖起來,額頭重重叩下,帶著無儘的惶恐與哀求:「師、師尊慈悲,當時可是說好了的……饒那燕川一命,讓他離去便是,何須……何至於此……」
他連連叩首,言語愈發破碎,到得後來,竟已泣不成聲。
慕容恭聞言,隻笑吟吟低頭看他一眼,輕描淡寫道:「你這孽徒,可莫要胡說八道……你師尊我,可確實不曾出手。」
「至於大欲道的道友們如何行事……」他頓了頓,似笑非笑,「這便不是本座能置喙的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各家自有各家的規矩。」
召澤聽罷,身形微微一僵。
燕川若死在大欲道手中,與慕容氏、與慈悲道又有何乾係?
這位老人此時方纔明白,從一開始,所謂「饒其性命」便隻是一句空話。慕容恭要的從來不是這西簾海,而是借他之手,將薊山召氏的底細儘數摸清。如今大事已成,他這枚棋子的用處便到此為止了。
無儘絕望終於將他淹冇。召澤舉目四望,卻隻見茫茫太虛暗沉如墨,遠處金火之色隱隱灼灼,身前紫衣真人冷笑不語。老人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然而慕容恭早已轉過身去,再不看他一眼。於是他便隻能機械地不斷磕頭,喉間斷續哽咽,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然而這等便宜弟子的悲喜,慕容恭向來隻當做是兩腳羊的哀鳴——雖甘之若飴,卻從不掛懷。此時這位慕容氏嫡係真人望著那位腳下正在對峙的雙方,目光明滅不定。
'大欲道那位大人,倒是捨得……'他暗自忖度,'也好,正可一觀這些和尚的底蘊。'
想到這裡,他又轉頭望向一旁仍在磕頭的老人,忽然笑道:「那位燕川,可真是你弟弟?」
老人聞言一怔,顯然不曾料到這位仿若魔頭的真人為何突然這般發問。
慕容恭見他呆住,搖了搖頭,冷笑一聲:「我算是知道,為何他姓燕而你姓召了。」
說罷,他信手一揮,將目光重新聚於百丈之下。此時海風漸烈,半空中金火交織,梵唱震天,唯獨風暴正中心的方寸之地,透著一股近乎詭譎的死寂。
燕川麵無懼色,隻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三位釋修。他身披罡風,猶如一截拔起於海天之間的孤峰,巋然不動。
片刻之後,他眉心那抹淺銀月印忽然亮了幾分,光芒流轉之間,他緩緩閉上雙眼,彷彿在感悟什麼。
剎那之間,天地寂然。
太虛之中的慕容恭忽然心頭一跳。
恍惚之間,這位區區一道神通的淥水真人的氣勢在這一刻陡然改變,那位方纔還怒意難平的修士,此刻卻如同被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淹冇,周身法力驟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幽冷氣息。
光華自燕川眉心緩緩溢位,他睜開雙眼,於是眼中不再是代表淥水的青碧,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古老的光芒。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透過這具肉身,俯瞰著眼前的一切。
那雙眸子裡再無絲毫迷茫與疑惑,他望向愚護,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即便平靜地輕輕開口:「今日幸甚,竟能得見方尊後人。」
那聲音平淡無波,卻讓慕容恭心中忽然升起一道寒意。
「昔日中世尊何等人物,莊嚴六根,布金為地,捨棄妄緣,求證正覺。」他微微側首,輕聲道,「誰曾想其子孫後裔,今日竟淪落到替七相奔走、做那今釋的鷹犬……」
銀光在他眉心明滅不定。
「可嘆當年傳燈骨,錯認濁泥作大千。」
愚護臉上那抹和煦的笑意僵住了。
「道友既知貧僧來歷,」愚護的聲音沉了下去,寶光湧動間,那張清淨莊嚴的麵孔上已浮現出一絲陰鷙,「便該明白,施主若不識抬舉,貧僧便也有霹靂手段。」
銀光戛然而止,燕川忽然大笑起來。
清澈的洞泉之水自他足底湧起,方纔那位令人心悸的修士,又變回了這位以燕姓自居的薊山後裔。笑聲迴蕩山巔,卻壓過了所有喧囂。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太虛中冷笑的慕容恭,麵色陰沉的僧眾,以及遠處那些被分化的、渾然不知命運已遭擺弄的凡人。
笑聲戛然而止。
「爾等可知——」
這位古燕國後裔的聲音陡然拔高,身周青光大盛,一時間連天光都壓了下去:「我幽燕後裔,隻有義不懼死、慷慨赴難之人,冇有卑躬屈膝、吃菜事胡之輩!」
這一聲斷喝,字字千鈞,如金石迸裂,震得虛空都為之一顫。
他微微一頓,目光穿透漫天寶光與殺意,越過那些麵目猙獰的僧眾,落在太虛中那道同樣凝視著自己的佝僂身影上。
二人四目相對,燕川忽然發覺,自己竟已許久不曾細看這張麵容了——眼前的老人如此陌生,
記憶裡那意氣風發的少年早已無跡可尋,眼前唯餘滿頭霜雪與深刻溝壑,還有那雙已然渾濁且充滿了釋然和哀傷的雙眼。
周遭殺機四伏,隔著千丈虛空,可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喧囂都似乎遠去了。
他忽然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天,碼頭邊,兄長揉著他的腦袋,安慰他時的表情。
「……你且安心修行。家中有我,不必掛懷。」
銀光在眉心再次跳動起來,燕川輕輕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兄長。」
聲音幾乎被海風吹散。
「死則死矣。」
「莫要把我看輕了。」
話音方落,他再無顧慮,眉心那抹淺銀月印光華大作,同周身青碧水汽驟然交織糾纏,將那【洞泉聲】神通催發至極處!
於是隻見青年身軀自內而外寸寸融冇,俱化作漫天青灰色的泉水,那洶湧的淥水自他空軀內拔地湧出,挾紫府靈力與青銀光芒,在山巔轟然炸開!
剎那間,洞泉噴薄,雨霤齊鳴,竹石參差間風聲激盪,飛泉噴薄處障儘波流,還有一抹銀色月華融於水中,時隱時現,恰似靈隱飛來,照破漫天寶光。
太虛之中,慕容恭的笑意終於凝固。他看著那漫天傾瀉的銀青之水,瞳孔驟縮。
「太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