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氣凝日彩,身周神運月華。老人駭然失語,腦中隻餘一片茫然。
『莫非是中了幻術……』
震驚之下,他第一反應便是神魂受製。
環顧四周,玉宇風清,天河流轉,陰陽奧妙隱顯交織,法理森嚴渾厚,昭然可感。於是那點僥倖,頃刻間便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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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渡心下已然明瞭,有大神通者,借那李象汐為跳板,強行將他送入了某處洞天之中!
視紫府如無物,翻掌間倒轉乾坤,如此匪夷所思的通天手段,這背後之人,必然已是證得金性、登位成真的人物!
『太陽氣象……此舉是何用意啊?』
這老真人此時心驚膽戰,便欲伏地叩首,卻覺雙膝忽然堅硬如鐵,竟是分毫彎折不得。
未及稍待,便有神音寶誥,轟然自上首垂落:
「太邱九道,肇自青玄。道軌綿延,溯太陰之仙澤;福韻深厚,效長塘之遺風。自紊道建閣,有奔月結璘;及弱水登位,益底蘊深閎。抱樸守拙,遁世清修。不矜威以淩弱,獨謹道而修德……孰料季世危淺,綱紀崩淪。逐利者忘本求榮,慕仙者視民如芥。掀風鼓浪,以致生靈塗炭;同道鬩牆,罔顧禮義廉恥……
……今吾長汐,躬承道尊法旨,將滌盪玄庭,殄滅叛逆。理天下之紛亂,合青玄之遺脈。重開日宮,再立元府。此特宣召,九邱當肅修部屬,謹俟天命!」
於是神音遠去,天地復歸寧靜。
苓渡怔立當場,一時竟辨不清此身是夢是醒。隨即便有大逆不道的念頭,自他心底冒出。
'長汐……何方神聖?'
『再開元府……這玄諳大人,莫不是瘋魔了?』
這老真人久歷世事,此時最初的震驚已然逐漸消退,漸漸恢復了鎮靜,他於九邱修道數百年,侍奉元道大真人身旁,耳濡目染之下,對如今洞華諸脈算得上知根知底。
他深知月湖那位玄諳大人,近百年來,確實算得上善於佈局,草蛇灰線。
可也僅止於此了。
當年元府避世,府主失蹤,祂靠著那【青旨元心儀】鎮壓一地,雖然使得天下之人不敢過分逼迫,卻也隻能困守湖上,舉步維艱。
這般半殘之軀,又如何橫推天下、滌盪玄庭?
若說要以備份傳承而論,則說是癡人說夢,倒也不為過。
畢竟傳承至今的青玄諸脈,哪一家不是源遠流長?祖師堂上供奉的牌位,莫說真君,便是仙人也不少見。縱是九邱這等小宗,追溯上去,也能與當年長塘仙君扯上乾係。
他心念電轉,心知今日被強行拉入洞天,多半便是那位大人病急亂投醫,瞧上了自家這道統,心中自有一股不忿油然而生:'退一萬步講……我九邱乃虞祖傳下的正統,細究起來……祂也未必有資格來插手!』
更遑論,如今青玄大道,早已是一盤散沙。
衍華且不去說,那位金一上青的心思,怕是天下無人可以猜透,金羽一宗雄踞大漠,這世間又有誰能夠讓他們俯首?
太陽道統,門下真君尚有四位在世,聽來威風赫赫。可若當真坐下來細數,這幾位的立場卻似乎是南轅北轍,彼此間的嫌隙比之外人猶甚。
更荒唐的是,近些年隱隱有風聲傳入九邱,說是其中一位大人物已北去投了別家,連青玄弟子的身份都不肯認了。
至於洞華,倒還講究點體麵親善,可那也不過是因為凡與元府沾親帶故的,早被百般打壓,人微言輕,不遭滅門便已是天大的恩典,大夥抱團取暖,哪還有什麼心思去爭些什麼。
何況如今滿打滿算,還肯頂著元府名號行走世間的,就隻剩下玄諳一人。
一人獨木,自然冇有內鬥的餘地。
種種計較,轉瞬流過。思及往事,老者額角見汗,心中那股忿忿之意反倒消散了,隻餘一片蒼涼,不由哀嘆:
'偌大青玄,分崩離析至此,這些大人們,卻仍不知足……'
然唏噓不過剎那,大世傾軋在即,步步殺機。生死皆係眼前這位一念之間,何容他傷春悲秋?
眼前這位既已宣旨,自無空手而歸之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閒來無事或肯講究一下同氣連枝的顏麵。若真逢殺劫臨頭、關乎道途大位,卻一定不會顧忌半分香火情分!
輕信上修允諾而落得身死道消、甚至道統斷絕,宗門族人流離失所之事,他在這漫長歲月裡見得實在太多。
縱使心中又苦又懼,但事關存續,他轉瞬之間便下定了決心,理好頭緒,露出恰到好處的苦澀表情,道:「玄暗大人天恩浩蕩,惜言誠惶誠恐,愧不能受。」
此言一出,苓渡便下意識緊閉雙目,渾身僵硬,血脈幾近凝固,已做好了被當場打殺的準備。
「我九邱一脈,上承洞華元府之命,後係虞祖洮君之望。遠遁東海之遙,隻為離世清修,託庇孤島之上,實乃避禍之舉。」
苓渡稍稍一頓,語調悲切:「自天變以降,大道衰頹,氣運凋零。門中後學,多是求道無門、隻求苟活的庸碌之輩。傳承至今,神通之士,僅餘三人。宗門上下,早已無爭雄中土、逐鹿天下的野望,更無摻和金位、攪弄大世之能。」
言罷,這位修得三道神通、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紫府真人,此刻卻同凡人老叟一般,顫顫巍巍地俯身行禮。
他字字泣血,言辭淒切:「若湖上但有驅馳……」
「九邱曹惜言,澹臺慕明……二人皆可即刻出山!捨生忘死,聽憑望月差遣,縱使身死道消,亦無半字怨言!」
「隻盼大人念及同出青階,顧惜同道薪火,收束天威。隻許我二人出山,容九邱上下,留存這最後一縷道統餘燼!」
語聲方落,天地陡然寂靜。
大日無聲,八風不動。苓渡卻不敢抬頭,隻覺上首目光如有實質,將他周身上下、神魂深處,儘皆洞穿。
不知過了多久,上首忽然開口,語調清淡,不辨喜怒:「哦?」
僅僅一字,苓渡的脊背便似被一座山壓住了。
他冇有抬頭,甚至冇有動。枯瘦的指節微微收緊,那副請罪的姿態,反倒比任何言辭都更為篤定。
須臾之間,卻漫長如歷三世。
隨即隻聞一聲輕嘆,便有金光破空而至,徑直冇入他胸膛氣海之中。
「本座從不強人所難。」
苓渡渾身激盪,頓覺沛然暖意自五臟六腑之間轟然湧起。他本已壽元將儘,近幾年來自覺壽元不多,已是等候坐化。此刻受這金光洗鏈,竟如枯木逢春,生機不息,片刻之間,便憑空多出了十餘載壽數來!
然而他隻覺悲喜交集。
悲者,今朝既受了造化,此番出山,便應是板上釘釘,想必再無退轉回還之期。
喜者,貴人既肯降下恩賞,便是應了他先前所求,不至於興師動眾,強逼九邱舉宗捲入劫數之中。
他抬頭仰望,隻見那女子靜靜佇立,身後輝光流轉,令人不敢逼視。片刻後,一道清越之聲徐徐傳來:「真人保全之心,令人動容。」
苓渡心中一鬆,便明白此番算是逃過一劫,正欲俯首謝恩。卻見那巍峨虛影倏然前傾,金焰明滅之際,一縷笑意自輝光深處逸散而出:「隻不過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倒教人為難。」
「我與那位玄諳前輩,卻是非親非故,並無瓜葛。」
……
此言輕描淡寫,落入苓渡耳中,卻不啻於平地驚雷。他身軀猛然一僵,霍然抬頭,隻餘錯愕與震駭。
方纔法旨賜下,一番造化,他本已死死認定,眼前這位上尊,定是那湖上玄諳大人施展妙法、提拔來代持權柄的眷屬。
如今對方親口否認,怎教他不驚悸交加!
隻因這位自稱長汐的上修,既借李象汐之身顯化,必然與那望月湖牽扯極深,卻又自稱與那位大人毫無瓜葛,還能是何方神聖?
電光火石間,苓渡心頭竟然浮現起一樁天下皆知、卻鮮少有人深究之事。
世人皆道望月湖李氏,乃魏帝之後,血脈尊貴。又得湖上元府舊人扶持,人才輩出,短短數百年內便脫胎換骨,晉位仙族,隨後乘勢直上,雄踞一方,直至染指明陽,應讖了劫。
天下有識之士,談及此事,莫不感慨那位玄諳大人佈局深遠,算無遺策。
但眼前這位上修一句話之間,便讓這老真人目瞪口呆,背心已是止不住的冷汗。
『玄諳前輩,真有那等本事麼……』
那位玄諳大人固然是元府遺留,可早已落魄不堪。這百年來倚仗重寶死守孤湖,自力更生尚嫌捉襟見肘,何來多餘能為去賜下引持之法?
當年連洞驊真人尚且保不住,轉眼之間,便在一眾金丹真君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將一個毫無根基的凡修家族,生生拔擢至如今的顯赫門庭?
更何況眼前這位,若非幻術障目,便是一位修太陽的大人物!
說句大不敬的話,玄諳前輩,何德何能,竟能勾連太陽?
於是過往閒談之間,那一絲絲微小的懷疑,此時已是如火焰般騰燒起來,叫苓渡再也無法忽視。
那便是隻有一個可能:
天下人都算錯了。
望月湖背後,從來便不是什麼元府殘部。那雲夢煙波深處,當有一方從未現世、一直藏身幕後、冷眼旁觀的絕頂存在!
這推斷落入心頭,苓渡反而忽然清醒了過來,於是這真人深吸一口氣,躬身告罪,聲音微微發顫:「惜言小門小戶,人老昏聵,言語無狀,罪該萬死,還望大人贖罪。」
長汐聞言,卻隻是微微側身,輕輕一笑,道:「此間名曰同輝天。」
苓渡一怔,方纔初入此地,他便察覺四周靈氣充沛異常,更驚於靈氛均平,聞所未聞。彼時隻當是幻術作祟,如今看來,此地日月並懸,陰陽共照,確當得起「同輝」二字。
他抬眼看向那如天光般明亮的女子,見她也含笑看來,眼中色彩粲然,卻又老神在在,似是在等待他問些什麼。
他雖不知眼前之人為何突然談起這洞天來,卻終究不敢貿然詢問,隻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片刻之後,隻見長汐微微一笑:「九邱既執意清修,曹真人今日便還需隨我見一位故人。」
故人?
苓渡壽元將近,故交舊友雖不算少,卻多數都已不在人世,況且此地洞天之中,又何來的故人?
他稍一愣神,不及開口發問,便見長汐已然側過身去,望向他身後:
「曹真人且回頭一觀。」
話音甫落,苓渡眼前驟然一暗,他回首望去,眼前豁然開朗。
便見岑寂空山,良霄月華,桂影婆娑,雲海嵯峨,銀輝傾瀉而下,萬物籠罩其中。
身後不知何時,竟憑空生出一座巍峨大殿。
殿前玉柱聳立,瑤台絳闕,縹緲映彩,蕊珠虛白,飛簷翹角,妙道巍峨,恍若整座宮殿自天外搬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懸於殿門正上方的牌匾。
匾上三字,筆力遒勁:
【終瀚殿】
苓渡眉頭微蹙:「終瀚……」
此名聽來生疏,翻遍記憶,竟也尋不出半點頭緒。他正欲開口詢問,餘光卻瞥見殿前不遠處,一座石橋靜靜佇立,橋下有一泓池水靜靜橫陳。
月池如鏡,清波不興,頭頂那輪明月倒映其中,澄澈得幾乎能照見人心。
他下意識走近幾步,低頭望向池麵。
水中映出自己的麵容,鶴髮霜鬢,皺紋深刻,儘顯暮年之態。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苓渡瞳孔驟縮。
隻因那倒影之中,分明還有一人。
一位青年男子,靜靜立於他的倒影之側,麵目雖然模糊,卻能感覺出神態從容,自有一番尊貴氣度,彷彿早已候在此處多時。
苓渡猛然抬頭,眼前卻空無一人。
再轉回身來,便見身影已自池水深處緩緩浮起,踏波而出,衣袂翻飛,竟如履平地般走上岸來。
直到此時,方纔看清此人相貌。
鼻樑直挺,眉峰略高,雙眸平和如水,兩頰微微消瘦,唇角含笑,透著幾分出塵氣韻。身著月白道袍,袖口與衣襟處繡有太陰紋路,腰間懸一枚玉令,隨步履輕擺。
好一位清淡修仙之士,豐采非俗之輩。
那青年自月池浮現,並不看苓渡,而是徑直向長汐走去,笑著躬身一禮:「不知道子蒞臨,少商有失遠迎。」
長汐亦含笑回禮,語氣平和:「今日機緣巧合,得見一九邱後輩,特意帶來拜訪結璘。」
結璘。
這二字一出,那位九邱的紫府整個人彷彿被雷擊中,身形一僵。
所謂:「鬱儀引日精,結璘致月神,得道處上宮,位稱大夫真。」
結璘乃奔月之仙,更是真官玄法,自古啟誓方能得傳,有德纔可修行,以此修成正果,於是乘八景,遊九晨,詣太素,朝東井,位列上真之中,脅侍三陰之主。」
換句話說,非三陰果位有主,不能召結璘使!
然而世人皆知,少陰不顯,厥陰無人。眼前這位既稱結璘,袍上又繡太陰之紋,那便隻餘一種可能——太陰果位隻上,至今尚有人持守!
念頭翻湧之間,苓渡已顧不得許多,連忙整衣正冠,向那青年深深拜下:「九邱下修曹惜言,拜見太陰結璘使者!」
他強壓心頭激盪,麵上雖竭力維持平靜,胸中卻翻覆不定,久久難平。
'太陰尚存……太陰尚存……'
他本以為,那些輝煌早已隨古人遠去,再不復見。卻不想今日竟能親眼目睹結璘現世!
那青年含笑受了一禮,隨後目光落在苓渡身上,走上前來,將他扶起,上下打量一番,便隨後略帶懷念地道:「曹惜言,苓渡……我記得你,轉眼便三神通了。」
『啊?』
苓渡當即怔住——他千算萬算,萬萬冇想到,眼前這位結璘使者,竟認得自己?
「你家元道真人,近來可好?」
這老真人此時已是六神無主,張口結舌,好半晌纔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回道:「承、承蒙大人掛念,元道大真人一切安好,如今正在閉關當中……」
那結璘點了點頭,目中浮出幾許追憶,掐指一算,便道:「他該是要到求道的時候了,我不如他。」
苓渡聞言,愈發驚愕。
那青年又嘆道:「他天資絕頂,卻不拘於陳規,有破舊立新之誌,一往無前之心。論修道,論治宗,皆是同輩翹楚。這些年來,便是我最佩服的人之一。」
此言一出,苓渡已然呆在當場,滿心震駭,怔怔望著眼前之人,唯餘一念反覆縈繞:
'祂竟與元道大人相識……還以同輩相稱!?'
腦中千頭萬緒紛湧而出,種種蛛絲馬跡接連浮現,越想越心驚,越想越不敢信。
老人渾身微顫,記憶深處那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竟一點一點與眼前之人重合起來。終於,一個塵寂多年的名諱破開重重迷障,轟然撞入心頭。
'不可能……那位大人,早已不在了。'
可眼前之人笑容溫和如水,與記憶中別無二致。
不該問的。問出來便是癡妄,便是對亡者的不敬。
身周月華如水,老人眼睛忽然酸澀難忍,於是那個名字終究還是從喉嚨裡掙了出來,他聲音微顫,小心翼翼,卻又滿含期許地問道:
「敢問大人……可是純一元商前輩?」
眼前的青年含笑點頭。
這老人閉上了眼,隨後便埋下了頭,隻聽得低低的聲音自胸口傳出:「當年之事……大人聞訊,麵上雖隻嘆了幾聲,可自那之後,便常常閉關不出,漸漸不再過問宗門之事。」
苓渡抬起頭來,滿是皺紋的麵上想擠出幾分笑意,眼淚卻怎麼也收不住,隻得拿袖子不住地擦拭,又哭又笑,竟似個孩童一般:「冇想到今日……竟還能再見師叔一麵……」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眼淚從何而來。
修行四百餘載,生死看過,榮辱歷儘,近些年來壽元將儘,他愈發覺得世間萬般滋味都已淡去,悲也好,喜也罷,對他而言不過一笑了之。
心中所憂,唯有這九邱道統。
可偏偏今日,見了這一位年少時不過數麵之緣的長輩,那些本以為早已沉寂的東西,卻一瞬間全湧了上來。
說到底,他認得的並非隻是元商一人。
而是那個名字背後牽連的一切。
少年時隨長輩往江南遊歷,參加紫府法會,是時諸宗齊聚,法脈如林,前輩們談笑風生,晚輩們同席論道。
那時候青玄各道,雖有門戶之別,到底情分尚在。各有脾氣,坐在一處時,依然還能好聲好氣地說上幾句話。
那時候,冇有人會想到日後會分崩至此。
先是洞驊真人受圍隕落,於是元府隱世,再無太陰。隨後南北之爭,鵂葵被棄,修越封山,太陽失輝。
熟悉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從世間消失,活著的人也漸漸不再往來。
離心、反目、結仇,那些曾經理所當然的東西,變成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四百年太長了,長到他以為自己早已什麼都感受不到。
可此時此刻,他方纔明白,那些傷口並冇有消失,隻不過被他忘得很好罷了。
老真人難以自持,一旁的元商隻靜靜立著,待那哭聲漸漸低落,方纔輕輕抬手,淡淡的銀光無聲漫開。
「隨我來罷。」
曹惜言連忙胡亂抹了把臉,啞聲應了,跟在二人身後。周遭光色流移不定,他一時分不清方向,隻垂著頭,兀自回味方纔種種。
等回過神來時,卻發現周遭景象已然大變。
三人此時已身處一座浮島之上。
島上有亭,亭中設案,案上茶具俱全,清香裊裊。
元商袖袍一揮,一盞茶杯便憑空落入苓渡手中。
「你壽元不多,身軀衰敗,卻又大喜大悲,以致心神虛浮,且飲下此茶,對你神魂有益。」
苓渡低頭一看,隻見杯中並非茶湯,而是一泓瑩潤如玉的銀白液體,流光溢彩,其中似有月華流轉,清輝照人。
太陰月華!
一旁的長汐含笑開口:「你今日先是受了太陽赤精,如今又飲太陰月華,當真是好運道。」
她頓了頓,目光帶笑:「還不謝過你師叔?」
老真人心頭一熱,正欲推辭,抬眼卻撞上結璘含笑的目光,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隻得小心將杯中靈物一飲而儘,隨後又忙不迭要跪下去。
元商卻擺了擺手,將老人止住,隨後便將目光轉向長汐,神色漸漸鄭重:「道子今日有暇前來,必有要事。」
說著,他看了一旁的老人一眼,又繼續道:「莫非那件事的第一步,便是落在九邱?」
長汐微微頷首,又搖了搖頭,語氣淡然:「此番途經九邱,原是為著三件事。」
她抬手輕拂袖袍,神態從容:「其一,那銅彩寺的孔雀,近年來肆虐海域,視蒼生如芻狗,凡人死傷無數。我既然撞見了,便要破山伐廟,蕩平此禍。」
「隻是聽聞九邱元道真人與那寺廟頗有些關隘,故而提前登門。」長汐語調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免得日後生出什麼不必要的齟齬。」
苓渡在旁聽得此言,連忙躬身道:「近日確有不少民眾自那寺中逃出。聽聞原先的主持摩訶不知為何,突然隕落,座下幾位弟子爭權奪利,攪得周遭民不聊生。大人破山伐廟,正當其時……
他稍稍一頓,隨後斬釘截鐵道:「願效綿薄之力!」
長汐聞言,隻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未接話,轉而道:「第二件事,卻本是為梳理九邱道統而來。」
她側首望來,目光清冷:「堂堂洞華道脈,長塘所傳,傳承至今,竟連一個能修習正統的修士都冇有。」
她話音一沉,似有不滿:「如今這唯一的大真人,卻也是修行火德的修士。」
此話一出,苓渡麵色剎那間便漲得通紅,卻說不出半個字來,最終隻得長嘆一聲,俯首告罪。
「大勢如此,盛衰不由人,曹真人不必自責,」長汐側身一讓,袖袍一揮,便將苓渡扶起,「真人所言出山襄助一事,亦不必強求。」
一旁元商見她不受苓渡之禮,心中卻是微微悚然,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在二人之間緩緩遊移。
長汐稍稍一頓,話風一轉:「至於第三件,本是此行最要緊的。」
「隻是此事須得與元道本人詳談,」女子那一直以來波瀾不驚的麵容上,也透出一絲唏噓來,「今日他既閉關未出,那便是命數使然,強求不得。」
此言一出,便叫苓渡心中一凜,心中忽然隱隱約約有不詳之感,彷彿冥冥之中,失去了某種重要之物一般。
言儘於此,她徐徐將茶盞擱落,神色一肅:
「卻還有最後一事,須得勞煩結璘——我此番以本相示外人,已是沾染了因果。還須借太陰潛藏之妙,將曹真人今日所見所聞藏去幾分。」
說到這裡,長汐微微搖頭,輕嘆一聲:「今日是本座唐突,驚擾了曹真人。我不能久顯,餘下之事,便拜託郗前輩了。」
話音方落,不待二人回話,便見女子袖袍輕揮間,一道月光自虛空灑落,將她周身籠住——再凝目時,座上已空無一人。
……
長汐既去,室中反倒沉悶了幾分。
苓渡此時心中頗不自安,暗暗後悔起來:'壞了,方纔話說得太滿,怕是麵上不好看……'
他望向元商,果不其然,隻見眼前之人眉頭漸蹙,沉吟片刻,忽地瞥見苓渡麵色不自在,終於似福至心靈一般,神色驟然一沉。
「曹惜言。」這結璘沉聲開口,語調已不複方纔的溫和,「我且問你,方纔在道子麵前,可有言語行止不當之處?」
苓渡心頭一跳,便知瞞不過去,道:「不過是如實稟明九邱處境,不敢妄言罷了……」
見元商麵沉如水,他心知也是惹得這位師叔疑心,更明白此時任何解釋都是徒勞,隻能坦白道:「惜言……惜言不識大人好意,確有不周之處……」
話音未落,忽然之間,室中月色陡變,化作蒼白森然,細雪簌簌而落,昏暗中重重倒影浮現,天風寒結,凍凝摧折,言語被這股肅殺之勢生生堵在喉頭,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滿室沉寂,太陰之威凍絕萬物,不知過了多久,元商的聲音從那層層寒意中透出來,不帶半分暖意:「不周之處?」
曹惜言這才切身體會到,麵前這位師叔早已脫胎換骨,乃是世間絕頂人物,冷汗涔涔而下,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道:「師、師叔息怒……隻是將道統託付於外人一事,惜言實在做不了主,須得與元道大人商議。」
聽得此言,元商麵上淡漠之色忽然褪去,神情竟生動了幾分。他低頭俯視跪伏在地的老人,將其仔仔細細審視一遍,像是頭一回認識此人一般,緩緩重複道:「外人?」
苓渡被這目光所迫,不敢直視,卻並未覺得自身有何錯處,於是仍咬牙道:「惜言絕無不敬之意……隻是道統傳承事關重大,一人無法擅專……」
然而苓渡這一句話,卻似乎觸及了什麼逆鱗一般,直叫那結璘嘖嘖稱奇,最終竟然笑了起來。
笑聲響亮,卻無半分欣喜之感。
元商冷笑連連,道:「乘金三玄闕,無勢不尊王。登階需有命,莫學作秦唐。」
這結璘唸完,麵上便再無絲毫笑容,雙眼之中,太陰之光有如實質,直刺苓渡:「我卻冇想到,你苓渡大真人,今日倒教我刮目相看——若論這狂悖不羈,當年劍祖怕也要讓你三分。」
「也就是道子服氣養性,宅心仁厚,顧念同道之誼……」
「若換作是那兜玄之內,如此欺師滅祖,當場便要有玄雷將你劈死!」
「師叔——」苓渡方欲開口辯解,便見元商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隨後隻聞一聲叱喝,如冰淩破碎,雪山崩塌——
「住口!」似是冇想到這些後輩竟無知淺薄至此,元商再也不複方纔沉靜,怒斥道:「我元商何德何能,能有你這般大逆不道的師侄?」
這一番疾言厲色,直叫苓渡心中如墜冰窖,麵色忽青忽白,雙目之中,唯餘一片茫然。
元商見他仍是一副呆呆傻傻,不明所以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你自己傲骨錚錚、癡狂愚昧,也就罷了,何苦又壞了你家大人的道途!」
「我倒不怕明白告訴你,」他牢牢地盯著苓渡,一字一頓道,「那第三樁要事,便事關你家大真人的金位,如今卻被你一口回絕了!」
大真人。
金位。
那位女子莫名嘆息的神情再次於苓渡眼前浮現,心中最深的恐懼終於化為現實。
天旋地轉間,世間萬物驟然自眼中抽離。
胸中嗡然巨響,耳畔唯餘無儘蜂鳴,氣血翻湧直衝天靈,眼前一黑,若非早已跪伏在地,隻怕當場便要癱倒暈厥。
他雙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纔種種悖逆之言,此刻回想,字字句句皆如刀鋒反噬,心中懊悔已極,偏又不知從何補救,半晌纔回過神來,對著元商連連叩首,哀聲嘶啞道:
「惜言無知愚昧,不辨尊卑,不識上真麵目,口出悖逆之言,萬死難贖……但元道大人天縱之才,求師叔看在當年情分上,上達天聽,以求長汐道子垂憐!「
「你這時候反倒叫起道子來了!」
元商目光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惜,望著苓渡渾身顫抖的身軀,竟然不知如何答他,良久之後,吐了口氣,沉聲道:
「事到如今,我看你也是口服心不服,且不提你這莫名其妙的執著從何而來,我說句不敬的——若今日來的不是道子,而是長涇祖師,你也是同一套說辭?」
苓渡此時雖已心若死灰,驟然聽得這句冇頭冇尾的話,仍被驚得渾身一顫,不由抬頭望向元商,卻見那青年麵目的結璘仙人目光清明,神色肅然,絕非說笑,一時隻覺茫然不解。
'這……怎的又扯上了恭華祖師……'
他嘴唇微動,滿是委屈,訥訥回道:「長涇玄君乃玄主親傳、臨觀見玄,為恭華之祖、青階大德,便是虞祖當年也要稱上一句師叔,惜言雖然愚鈍,卻並非欺師滅祖之人……」
話及此處,卻如鯁在喉,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隻因腦中驟然閃過一道靈光,他瞳孔陡然收縮,繼而緩緩睜大,幾乎要從眼眶中脫出。
長塘、長涇。
長……汐……
終於,一切都對上了。
月輝無聲,飛雪悄然落儘,四周卻又迴歸了死寂。
元商默然看著苓渡,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便見那花白的頭顱一寸一寸低垂下去,佝僂的脊背弓得更深了些。頭頂那輪懸月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月色流轉,照出這老人顫抖的肩頭。
他抬頭望著元商,眼神中再無一絲倔強。
這位九邱真人枯瘦的手指緩緩收攏,攥住了身側那根木杖。
風停。
月冇。
老者枯朽的身軀驟然立起。
木杖提起。
高舉過頂。
朝著自家眉心天靈,像是畫捲上落了墨的最後一筆——
狠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