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紛紛,月色皎潔。
金色的洞天中,先是有六花落下,隨後便有銀白滲入,霎時鋪陳開來。隻見這光華如瀑,層層疊疊,流轉不息;隱約間結氣凝雲,恍惚有無,不常厥所。似為玉闕銀樓,於虛空化出,飛台行館,自空裡轉移。
遠而望之,如有仙人侍從,穿梭其中。其於羽衣霞裳,玉佩珠幢,寶節飛印,瓊冠燦然,雖資變化之神,亦有等差之秩。
近而觀之,八素朝眼前鋪陳,通逕自腳下延伸,於是過東井,穿廣寒,沐清光,睹華蓋,終至一大殿之前。
但見那殿宇有高閣九重,樓台萬丈,玄雪作牆,琉璃成瓦,白玉造階,金銀妝像。
正所謂:恰似皓月臨霜城,千樹桂華落地生。一潭皎影千潭現,萬頃澄波萬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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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左右,各懸一聯。
左曰:備藏用之德,大包宇宙而靡遺。
右文:極成務之能,細入毫芒而無間。
兩聯之間,則有一門楣——
上書「道藏殿」三字。
慶弗淵心中震撼,無法言語。那慶濟方更是顫抖不已,半晌才驚道:「洞……洞華天?」
話音未落,那漫天玄象忽然頓住,華彩悉數收斂,四圍無儘的瓊闕瑤台、羽衣仙侍,儘皆化為流光,向一處歸去。
須臾之間,諸般異象便凝聚為一點,懸於玄台之上,明滅不定,似有吞吐之意。
隨即隻見長汐抬手掐訣,但聞一聲清喝,隻見銀華驟起,虛室皆白!
眼前大放光明,如開十極沖虛之景;身周廓清氣祲,似播九玄清淨之風。月影交錯,如夢似幻,一道人影緩緩自光中顯化,踏步而出。
那人中年相貌,容顏雖算不上多俊秀,卻身披白裘,腰繫寶珠,顯得文質彬彬。白淨的眉心有三點豎橫,左右短而中間長,呈銀白色彩。
一旁的慶濟方稍一感應,心中便是一驚。
此人氣息混元如一,一身神通凝練至極,以靈識感應,那金德的光彩竟然遠勝紫府巔峰。他心念電轉,當即斷定眼前之人絕非尋常的真人,而是某位大能座下的侍神!
隻是不知為何,慶濟方愈看愈覺此人麵熟,心底卻也愈發惴惴不安。
『莫非竟是哪位故人?』
……
這仙官先閉目感應,似乎極為懷念。隨後望向長汐,目光停駐,再看向她身後那一道垂首不語的虛影和搖曳生姿的青蓮,終於眉頭微蹙,思索片刻,卻並無所得,麵露迷茫之情。
他猶豫片刻,終於開口問道:「不知是何方道友,召請司庫下界……」
話音未落,便見眼前女子嫣然一笑。
「遠變前輩,別來無恙。」
劉長迭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霎時間,他便憶起了諸般舊事,登時又驚又喜,退後三步,便欲伏地下跪,口中已然出聲道:「玄庫司值守劉長迭,見過道子!」
「仙官且慢。」
長汐身形微側,竟避開了這一禮。
劉長迭動作一滯,抬首望去,隻見女子輕輕搖頭:「我尚未成道,又無玄籙在冊,受不得仙官這般大禮。」
「可是……」
「劉仙官若執意如此,倒叫我不好開口了。」長汐笑盈盈的,語氣卻不容置疑。
這仙官怔了怔,終是直起身來,拱手一揖,改口道:「長迭見過道子。」
長汐頷首,似有感慨,輕聲道:「說起來,我與劉仙官也有數十年未曾謀麵了。」
劉長迭也是頗有感慨,恭謹道:「道子下界之時,長迭尚在外輪值,未能相送,實為憾事。」
長汐擺擺手,話鋒一轉,問道:「如今天上可還是那般冷清?記得我最後一次去時,諸殿空曠,偌大玄庭,不過寥寥數人。」
劉長迭聞言,麵上浮現一抹笑意,言語間透出幾分欣慰,道:「自明陽一事之後,已有多位同僚歷劫歸來。雖說不上熱鬨,府中卻也不似從前那般人煙稀少了。」
長汐眉梢輕挑:「當真如此?」
劉長迭點頭,回道:「那一道劫數牽連甚廣,諸天星宿皆有震動。不少道友趁此契機了結劫數,陸續回返。如今府中,已有七位同僚當值。」
劉長迭說罷,看向長汐,目露憂色,斟酌再三,終於開口:「長迭冒昧,道子如今顯世,可是機緣已至?」
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長汐卻是輕輕搖頭,平靜道:「機緣巧合,提前醒來罷了。」
劉長迭一怔,並未想到竟是如此答案。
長汐卻並未多言,隻搖搖頭,微微笑道:「此事我亦未曾參透,不過師尊既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隨緣便是。」
劉長迭麵色一凜,話已至此,他已然明白此事並非自己所能過問,當下拱手告罪,不再言語。
長汐點點頭,道:「我自然信得過仙官。」
說罷,她側首望向一旁。
那裡,慶弗淵懵懵懂懂,想來是半點不明;慶濟方則是一動不動,貌似還未從方纔那太陰異象中回過神來。
然而此時慶濟方心中已然是驚濤駭浪!
'此人竟是那劉長迭!?'
此情此景,給慶濟方的驚嚇和衝擊,絕不亞於他當年鬥法之時,口唇被李闕宛封住,玄光自頭顱中炸開那一刻。
往昔種種,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掠過。
想當年大漠一戰,他慶濟方堂堂蜀國大將軍,何等意氣風發?這劉長迭不過是個冇了神妙的天素,修了斷頭路的族修。放在那時,當真是跪在道旁,他都未必看上一眼。
可恨蒼天無眼!
那個塚中枯骨,傳聞中早已隕落在北方的李家客卿,非但冇死,竟還搖身一變,成了什麼仙官!
還與那修行太陽的凶人相談甚歡,彷彿故交舊友一般。
再看自己?竟化作青蓮,隻能活在這玉瓶之中!
恰在此時,那位劉長迭似有所感,目光悠悠轉來,正落在他身上。
一人一花,竟似有目光交匯之感。
那眼神平淡中又帶點疑惑,慶濟方本就又驚又懼,又妒又恨,被那仙官一看,這就是一鍋滾油潑進了那本就不甚清明的靈識裡!
隻覺得腦子一熱,竟是不管不顧,鬼叫出聲道:
「劉長迭,你冇死啊!?」
……
青光一閃即逝。
長汐麵無表情,狀若無事,將那玉瓶攏於袖中:「此獠言語無狀,倒教仙官看了笑話。」
劉長迭不以為忤,反倒來了幾分興致,撚鬚含笑:「這小物事頗為有趣,不知道子是從何處尋得?」
長汐則頗為頭疼,嘆道:「當年師尊座下聽道時,師尊曾說太陽之道,在於長養教誨,現下不過是效仿前代果位之主,妄圖教化些魔子魔孫罷了。」
言罷便搖頭低眉,不願再多說。
二人又寒暄幾句,劉長迭終於麵色一肅,說起正事來:「說來慚愧,長迭迴歸多年,於人間諸事已頗為生疏。道子既有差遣,但說無妨。」
長汐一笑,卻不答話,隻是以目示意。
劉長迭一怔,旋即會意,當下收斂心神,放開靈識,緩緩向四周探去。
方纔他順著天符指引,心神儘繫於眼前女子身上,竟未曾留意周遭環境。此刻靈識一動,頓覺異樣。
須臾之間,他心中便有了計較。
「齊庫抱鎖?」
長汐笑意盈盈:「仙官好眼力。」
劉長迭麵露驚色,沉吟感慨道:「昔年我持靈寶在手,亦不過勉強窺其門徑,僅能以神通法器互換,未料今日竟可親入此玄庫洞天……」
他忽然頓住,轉而望向長汐,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
「此事說來話長。」長汐輕嘆,眉間隱有倦色,隨即便將霽雲天中所遇、蜀地慶氏爭鬥等諸般往事,擇其要緊處一一道來。
劉長迭雖未親歷,聽罷亦是神色數變,時而擊節讚嘆,時而感懷驚訝,待明白長汐所求之事,卻隻能搖頭苦笑:
「說來慚愧,長迭雖歷劫歸來,自覺修為道行略有進益,卻並無那能為解開這玄庫之鎖……」
長汐卻輕聲打斷道:「仙官誤會了」
劉長迭微微一怔。
「方纔我祭天符時,已將此地與太陰府勾連。」長汐抬手一引,指向四周流轉的銀白光華,「仙官能入此洞天,便是明證。」
劉長迭隨即恍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長汐稍稍一頓,目光落在劉長迭眉心那三點銀痕上。
「仙官昔年曾為天素,一身命數尊貴,放在兜玄之中,堪稱道子一流。
」我所求者,便是仙官參悟此地金性,為我等開那一線生機。」
劉長迭一呆,就連撫須的手也隨之頓住:「道子的意思是……此間竟藏有那庫金金性?」
「何止庫金。」長汐頷首感嘆道,「自入此洞天以來,我無時無刻不以通真妙訣感應青冥,此地不愧為兜玄金關、三界寶庫,竟真藏有兩枚金性!」
「一枚為金滿海中,寶映真色之象,當為齊金。另一枚現天藏珠玉,地含金石之景,應是庫金。」
劉長迭聞言,眸中精光一閃,隨即又黯淡下去,神色頗為複雜。
他昔年曆劫,雖得天素眷顧,卻受時局所迫,止步於兩道神通。如今這般機緣擺在眼前,哪怕隻是略窺一二,想必都大有裨益。
然而他再三思索,終是輕嘆一聲,既有惋惜,亦有幾分無奈,麵露難色道:「道子好意,長迭愧受。隻是……」
「此番受召下界,長迭並非久留之身。敕玄司自有法度,非我所能自主。」
長汐聞言,卻是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顧慮。
「仙官毋須擔憂。」
她望向劉長迭,意味深長道:「天上法度森嚴,我豈會不知?隻是仙官且寬心,我自然有把握。」
說罷,她斂容正色,麵朝虛空,沉聲行禮道:「青玄混元,洞陽晨暉,乘天景雲,但請仙旨。」
話音甫落,四周金光驟暗。隻覺天地氣機陡然一變。洞天深處,忽有廣博浩瀚,蒼茫厚重,如山嶽鎮壓。
劉長迭心念電轉,麵色驟變。
就在此時,金光大盛。一道書卷,自虛無中顯化,緩緩降下。
那仙旨通體明黃,五色環繞,萬神隱現。他隻看了一眼,便覺雙目刺痛,靈識震顫。
於是再不敢遲疑,當即跪伏垂首,雙手高舉。
「玄庫司值守劉長迭,恭迎帝宣玄神元君仙旨!」
……
玉瓶之中,慶濟方雖被禁錮,卻仍能感應外間動靜。
'帝宣玄神元君……玄庫仙官劉長迭……'
先前那他雖落於那太陽修士之手,卻隻當對方不過是哪個洞天的遺脈,如當年李江群那般的孤家寡人,縱有通天手段,也不過是無根浮萍罷了。
可如今看來,這女子身後分明有偌大道統!
慶濟方越想越是激動,已是奇思妙想層出不窮,福至心靈一點就通,腦海中已將那前因後果串起來——
『這李家就是洞華,洞華就是李家!』
他自覺已是對局勢洞若觀火,若非當下處境艱難,早就仰天長嘯,甚至還會跳起舞來!
『'我慶濟方果然是天命所歸!'
『以我天資,隻要找個機會,麵見那位宣土真君,稍稍展露潛力,求一個金位,還不是手到擒來?』
慶濟方心中已是一片光明,自方纔以來積蓄的怨氣一下子消散無蹤,就連慶弗淵那張苦瓜臉在他眼裡也變得順眼起來。
更在轉瞬之間,在心中將那如何結交劉長迭、繼而覲見真君、最後踏著那仙官青雲直上的路數,來來回回推演了數十遍。
正當神思翻湧之際,外間劉長迭誦唸仙旨的聲音終於穿透玉瓶,絲絲縷縷,傳入他耳中:
「……斯有道藏殿玄庫司仙吏劉長迭,赤心可鑑,益思奮勉,恪儘臣職。今有所感,上天秘授,使者宣傳,封為玄庫敕守侍神。但期各矢誠心,奉守道德,不必以空言回奏……」
」敕命告下,三一仙旨。」
『啊……?』
……
劉長迭方纔唸完,這仙旨便嗖的一聲,化為一道黃琮,懸在他眼前。
這仙官畢恭畢敬,將那玉琮收於袍中,便再也按捺不住,向長汐深深一揖,感激道:「道子成道之恩,長迭冇齒難忘——」
長汐含笑不受,將他扶起,心下亦是替這仙官歡喜。遙想當年她尚未入世,劉長迭便曾為她開蒙授道,視她若子侄,多年相處下來,二人之間,早已如血脈親人一般。
劉長迭定了定神,心知眼前這女子雖然看起來一直遊刃有餘,然而身上重任之艱,道途之難,堪比再造新天。於是再不客套,當即盤膝而坐,閉目感應起那兩道金性起來。
隨即隻見這仙官身上泛起淡淡金光,初時微弱,如螢火點點,明明滅滅,映得他麵容忽明忽暗。
周遭靈材寶山似有所感,整片天地都微微顫動起來,縷縷金氣自四麵八方徐徐湧來,化作千萬道流蘇,儘數向這仙官匯聚而去。
隻見那金氣愈聚愈濃,已將劉長迭整個人籠罩其中,遠遠望去,正是——浩晶生法氣,玄華凝碧空。兩曜同澄澈,五緯互相通。三光煥然明,寶氣滿神宮。金華照光景,身與日月同!
不知過了多久,金光驟然一斂,儘數冇入劉長迭眉心。
這仙官緩緩睜開雙目,其中已是一片金色。他麵露喜色,起身向長汐拱手道:「道子,幸不辱命。」
……
而此時的慶濟方,已是熱鍋上的螞蟻,抓耳撓心,急得團團轉。
他雖看不見,但聽感卻敏銳了許多,聽著外間二人言語,如何不知已是出離在即,將要離開這玄庫了!
豈不說如此寶山,他慶大真人竟是秋毫無犯,空手而回。就是那劉仙官,他也是再未搭上一句話!
『這劉長迭,往後駐守此龜殼之中,我何時纔有機會再見此人?』
「莫非是天要絕我道途!?」
念及到手的通天之路將要斷絕,慶濟方使儘了全身法力,將那玉瓶搖的東倒西歪,有如活物一般!
感應到袖中那玉瓶愈發躁動,翻滾不休。長汐眉頭微蹙,終是無奈嘆了口氣,將玉瓶取出,置於掌心。
慶濟方心中一喜,已是迫不及待要鑽出來——
然而長汐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早已轉向劉長迭,語氣從容道:「我心血來潮,當往東海一行,勞煩劉仙官了。」
「謹遵道子仙喻。」劉長迭頷首應下,隨即雙手掐訣,猛然朝前一指。
「金海七曜動,玄庫九光開!」
轟隆一聲悶響,但見虛空之中,起初不過一線縫隙,隨即迅速擴大,天光從中傾瀉而出,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縫隙之外,隱約可見浩瀚碧波,雲海翻湧。
慶濟方見狀大急:「劉仙官!劉仙官且聽我一言!當年之事,實乃形勢所迫,我慶濟方對仙官素來敬仰……」
長汐充耳不聞,大袖一揮。
磅礴法力傾瀉而出,將慶弗淵、玉瓶連同自己一併捲起,化作一道金虹,直衝那道縫隙而去。
「多謝仙官相助。」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已是飄渺難尋。
隻留這位身披白裘的仙官立在原地,久久不言,若有所思,眨了眨眼。
'也不知道子從何處尋來的這蓮花,靈性倒是充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