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懷山,問鬆台。
蒼鬆翠柏之間,一座八角石亭孤零零立於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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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柱以青石鑿就,稜角分明,經年風霜侵蝕,已生出斑駁苔痕。亭頂覆著黛色琉璃瓦,簷角微翹,各懸一枚銅鈴,山風過處,叮咚作響。
亭前數株古鬆虯結盤曲,枝乾橫斜,蒼翠欲滴,也不知在此紮根了多少歲月。崖下雲海翻湧,時而如潮漫捲,吞冇半壁石亭;時而似汐退去,顯出層巒輪廓,恍若仙境。
石亭左右兩側各刻一聯。
右曰【天下老鬆有數】
左書【人間不記何年】
上懸一黑漆木匾,以金粉書就【延念亭】三個大字。
字跡遒勁古拙,筆鋒間隱有劍意。
亭中兩道人影相對而坐,麵前石桌上則擺著一壺清茶、兩盞青瓷,
慶濯著一襲青灰道袍,玉冠端正,正執壺斟茶。對麵坐著一位道姑,打扮老成,麵容卻頗為年輕,腰間配劍,正是那長懷山平儼大真人。
「霽雲天不日便將閉合。」
平儼真人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山的鬆濤聲:「觀瀾,大人閉關前,將此事託付於你,可還穩當?」
「回師叔祖話。」慶濯放下茶壺,將茶盞雙手奉上,麵上帶著慣常的溫潤笑意:「綢繆多年,如今不過是收網之時。山上幾位大人的眼睛都盯著,弟子不敢有半分疏漏。「
平儼真人眉頭微蹙:「話雖如此,霽雲天六十年一開,這次機會錯過,便又是一甲子。「
「洞天雖說一直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可那畢竟是真君開闢……」她稍稍一頓,沉聲道:「你也知道,雲陽真人閉關多年,為的是什麼。」
慶濯神色一凜,頷首道:「弟子明白。」
「山上之所以明麵隻讓你一人來操持此事,便是怕惹得外人注意。」平儼真人嘆了口氣,「若是我或者其他幾位師兄親自出麵,那些盯著長懷的眼睛,隻怕立刻就要湊上來。」
慶濯點頭道:「所以這次入霽雲天的人選,弟子也是提前便聚於山門之中,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平儼真人這才稍稍放心,又問:「求取的法門,你可曾研習透徹?」
提及此事,慶濯眼中滿是敬佩之情。
「此乃雲陽大人親賜的法諭。」他探手入袖,捧出冊玉簡,「弟子日夜參悟,哪怕已閱過十數遍,每每展卷,依舊忍不住撫掌驚嘆。」
平儼真人接過玉簡,光芒一閃,便已閱儘。
「確乃雲陽真人的手筆。」她輕聲道:「這般佈置……實在精妙。」
「何止精妙。」慶濯由衷嘆道,「師叔祖您看,僅以築基為材,行天地人之三合,逆反陰陽,迴圈往復,竟能將那遊離的金性一點點引落聚攏。整個法門渾然天成,暗合大道。弟子鬥膽妄言……」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大人已得青玄大道之精髓。」
話音未落,石亭內竟驟然一靜。
平儼真人聞言,眉心微蹙,垂眸不語。
慶濯也是一呆,他也是心思玲瓏之人,隻剎那間便反應過來,頓覺後悔。
若是放在以前,那句話算得上一句好話。便是有所誇大,最多也不過是被長輩笑著斥一句「小輩哪懂什麼大道」,繼而揭過不提。
長懷山承襲青玄一脈,可近些年與北邊交好,轉而自號「長懷道統」,有不再以太陽一脈自居的意思。
'失言了。'
慶濯麵色漸漸泛白,方纔那股由衷的欽佩與自矜,此刻儘數化作了惶恐。他連忙起身,躬身一禮,聲音也低了幾分:「弟子一時失言,妄加揣測,實在不該。還請師叔祖責罰。」
平儼真人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聰慧穩重的後輩,眼中的厲色終是緩緩斂去,化作一抹深沉的無奈。
隻是這些隱情終歸不宜明言,她低聲一嘆,示意慶濯落座,轉而問道:「此番入霽雲天的,都是哪裡的修士?」
「並無多少大族的嫡係,仙宗的傳人。弟子事先便有留意,多選的是些不知天地的散修,或是想要攀附的小族。」
慶濯回道:「那金性需以人魂為引,行三合之術,總歸是要些祭品的。要在裡麵成事,這些人正好。」
平儼真人對此心知肚明,並未有多少波瀾,似是想起了什麼:「我聽聞,那用兌金的一家……也有個小輩進去了?」
「師叔祖是說宋家那個宋疑?」
提及此人,慶濯將茶盞擱在石案上,笑道:「這些年全仗著宋雲白爭氣,宋氏一朝邁入紫府的門檻。下麵的人都說,自打有了這麼個真人撐腰,宋家那些小輩便一個比一個張狂,尤其那宋疑,更是目中無人。」
他含笑道:「不過宋雲白再如何,師承畢竟是是淼青……外人看在我家的顏麵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
「否則以宋疑那副德性,隻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栽在哪條山溝裡。」
平儼真人不置可否,似對這些家族傾軋並無興趣。
「宋家方纔躋身紫府仙族,根基淺薄,靠山也唯有山上。」她隨口說道,「如此行事,倒也未必全是不知收斂,多半也是有意為之,好叫上下都瞧見他們忠心罷了。」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向遙遠的南方,輕聲道:「似乎還有位月湖的修士?」
慶濯聞言,麵上顯出幾許遲疑與不解。
「確有此事,名為李象汐。」
他皺起眉頭,也是頗為困惑:「此人修的灴火,不過是個築基初期,修為平平無奇。當初為了將人請來,去湖上的人選還費了不少心思,最後點了那明陽舊臣倪旭光。」
「雖說宋國那邊早與望月劃清了界限,他李曦明如今也不過一具異體分神,塚中枯骨而已。可素韞真人畢竟還在,金羽那頭又曾放過話……「
話到此處,言下之意,便是他慶濯也想不通,何必平白去招惹那望月李氏。
平儼真人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卻未立刻接話。她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茶霧上,似在沉思。
「望月李氏……」
她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意:「當年古魏都一戰,天下皆知,打得何等慘烈,多少紫府折戟,甚至傳聞還有……」
慶濯心頭一凜,隱約猜到了什麼。
「數十年過去。」平儼真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山上的大人們,怕是……」
'怕是仍心有餘悸。'
慶濯垂首不語,他自然明白師叔祖話中的深意。魏王證道明陽,那一役先不論結果如何,卻也叫天下人看清了一件事。
李氏的底蘊,遠非尋常紫府仙族可比。
那位魏王雖說銷聲匿跡多年,可誰又敢斷言他當真隕落了?
更何況,望月湖至今仍有紫府真人坐鎮,素韞真人雖不顯山露水,卻也是實打實的紫府圓滿大真人。這樣的仙族,哪怕隻是一個築基小輩,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動的。
可雲陽大人偏偏點了名,要李家子弟入霽雲天。
這裡頭的深意……
慶濯心念電轉,忽然明白過來。
'怕是北方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平儼真人,卻見這位女冠也若有所思,沉吟不語。
「東穆那邊……」慶濯猶豫再三,小心翼翼道,「可是有什麼交代?」
平儼真人並未回答,隻是輕嘆一聲。
「濯兒,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她站起身來,負手望向北方天際,「山上既有決斷,我等照做便是。至於那李家小輩……」
「不要妄測大人們的心思。」
「對你我真正要緊的,還是那道金性。」
慶濯起身,心中卻翻起層層波瀾。
'所以,才輪到我長懷山來做這個惡人。'
平儼真人似不願再多談,她稍稍一頓,又道:「大人們的事情且不必說,你點了你那愛將入洞天,可有後悔?」
慶濯聞言,神色微微一黯,旋即恢復如常。
「後悔談不上。」他語氣平淡:「弗淵那孩子,根骨資質都是上乘,於術法一道也算有幾分天賦。可惜了。」
平儼真人轉頭看向慶濯,卻並不言語。
「雙仙基,戰力自是築基絕頂。」慶濯微微低頭,繼續道:「可道途斷絕,紫府無望這點,他心裡也清楚,隻是冇人說破罷了。」
他嘆了口氣:「弗淵是個聰明人,從不多問。這些年為家裡做了不少事,也算儘心儘力。此番入霽雲天,若能為山上求來那道金性,也算是……給他後人鋪條道路。」
「你那口中的後人,也不過是家中過繼給他。」平儼真人卻搖了搖頭,「你說慶弗淵心知肚明,那又為何騙他?」
慶濯麵色一僵。
「我知你許了他一個承諾。」平儼真人目光淡淡掃過他的麵龐,「說隻要此番入霽雲天立下功勞,山上便有辦法讓他有望紫府。」
「師叔祖明鑑。」
「那便是鏡花水月,失信於人。」
平儼真人語氣平靜,卻有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雙仙基之人,自古以來從無紫府先例,無非是要他安心赴死罷了。」
慶濯沉默片刻,緩緩道:「弟子隻是……不忍……」
「不忍?」平儼真人輕哂一聲,「慶濯,你素日行事周全,怎在此事上反倒不明不白。你若當真心存不忍,便該另擇他人入洞天。既已點了他的名,又何須在此惺惺作態?」
慶濯啞然,麵上那慣常的溫潤笑意已然維持不住,隻餘幾分苦澀。
平儼真人卻不再看他,而是轉頭望向崖下雲海,良久不語。
「濯兒。」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柔和了些許:「你自小聰慧,行事滴水不漏,無人不誇你一句待人接物周到細緻,這些年在族中也頗得賞識。可有時候,太過圓滑,反而讓人覺得虛偽。」
慶濯身形微僵。
「那慶弗淵,我也見過幾麵。」平儼真人緩緩道,「他是個明白人,心裡什麼都清楚。你若當初直言相告,說此行九死一生,是要他拿命去換一個結果。」
她篤定道:「他也不會拒絕。」
「可你偏要許他一個虛妄的念想。」平儼真人嘆息,「到頭來,負的何嘗不是你自己。」
慶濯垂著眼簾,並不接話。
平儼真人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他並未聽進去,隻是礙於長輩情麵並不反駁,當下搖了搖頭,不再多勸。
二人一時沉默,隻望著山下鬆濤陣陣,雲捲雲舒,恍若遺世。
就在此時,慶濯袖中忽然透出一點赤芒。
那光芒雖微,卻刺目得很,恍若一粒丹砂落入清水,攪動了滿亭的顏色。
他神色一怔,旋即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已然碎裂,裂紋如蛛網般密佈其上,可那光卻從裂縫中汩汩湧出,流淌不息,氤氳歙赩,有若實質。
「成了!」
慶濯失聲驚呼,語氣中難掩驚喜。
平儼真人目光一凝,看向那枚碎裂的玉佩,眸中精光大盛。
「這是……」
「此乃弗淵的命玉。」慶濯雙手捧著玉佩,聲音微微發顫,「玉碎,意味著性命已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可赤虹盤繞,說明他在身隕之前,已將那道金性納入己身!」
這素來沉穩的男子霍然起身,果斷道:「金性既已落定,霽雲天便要閉合了。」
平儼真人並不是多話的性子,聽聞此言,她根本未作任何遲疑,那身灰撲撲的寬大道袍被驟起的罡風充盈,猛然向後鼓盪,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顯露出崢嶸銳氣。
「轟!」
隻見這女冠袖袍一振,身形好似被那昏黃的天光吞冇,不過眨眼之間,便已撞入那茫茫太虛之中,直奔霽雲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