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雲天中,祝陽殿前。
白衣的修士周身最後一縷金芒消散,歸於沉寂,彷彿方纔那驚天動地的異象不過是一陣幻覺。
「兜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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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輕聲問道,語氣平淡,然而腳下一老一壯卻依舊跪伏於地,埋首不起,身子反倒抖得愈發厲害了。
見二人茫然無措,「李象汐」屈指一算,已看透了他們的生平,於是麵色一沉,頗為不喜:「既非兜玄一脈,何故跪拜不止?」
隨後便失了興致,不再理會二人,轉而環顧四周,時而點頭,時而嘆氣,如同頭一次見到這天地一般。
不遠處,慶弗淵看著自己腳下的頭顱,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五味雜陳。
方纔還是那漫天碧火兜頭罩下,本以為必死無疑,轉瞬卻已置身此地,低首看去,原本的血肉之軀流散無蹤,隻餘下這道漂浮不定的青碧幻影。
他到底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直覺敏銳。此前雖渾渾噩噩,此時卻如何不明白,自身不知何時,已悄然落入某位上修的棋盤之中。
此刻他目睹那孫氏兄弟汗流浹背,進退維穀的慘狀,竟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於是沉默片刻,終是小心翼翼道:「不知大人……可否賜下尊諱?」
那白袍女子聞言,轉過頭來,卻是搖了搖頭,啞然失笑道:「本尊天生地養,並無姓名。」
「隻師尊將我帶大,賜我一道號……」她頓了一頓,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長汐】」
此二字剛一落下,竟又有異象紛呈於前!
隻見有三光照察,日耀旭曙,又有神人駕車,遍染春色,終至仙岩碧洞、紫府蓬壺,於是滿天月白風清,乾坤澄靜。
慶弗淵雖已有預料,卻也是心頭一震。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氣,正欲推金山倒玉柱,卻見那女子一抬手,自己便跪不下去,隻聽她輕嘆一聲,道:「莫非當今世間,仍是那兜玄治世?」
這上修搖搖頭,上下打量一番慶弗淵,露出了笑容,似笑非笑道:
「話說回來,你那巫術,倒是有趣。」
「追溯過往,勾連記憶……當年於前師尊聽道之時,我尚學了一年。」
她微微側首,眸中流轉著某種慶弗淵看不懂的情緒:「你倒好,初次施展此術便能追入那李象汐回憶深處,那般久遠。若非如此……」
長汐麵色一肅,聲音也淡了幾分:「本尊也不會醒來。」
慶弗淵心中一寒,終於恍然大悟:『倒果為因……這是何等手段?』
然而這念頭方起,便被他生生掐滅,再不敢深思。
「大人的意思是……」他斟酌再三,終於開口問道,「晚輩肉身已毀,如今成了鬼物,也是因為……」
「鬼魂?」白衣的女子皺了皺眉頭,有些意外:「青玄弟子,連籙神都不識了麼?」
慶弗淵愣在原地,一時語塞,卻也不敢反駁,隻心中委屈:'……我不過是一山間野人,偶然冠了大姓罷了,真要計較起來,哪裡稱得上什麼青玄弟子?'
見他神情尷尬,長汐頓時瞭然,她微微眯起眼睛,竟冷笑起來:「看來長懷山那些人,是有意斷了真經傳承。」
慶弗淵心中發毛,此時隻恨自己多生了這一副耳朵,眼前女子神通廣大,可以臧否上宗,但這些話豈是他能隨意聽得的?
此時點頭不是,不點頭也不是,隻能裝聾作啞,欣賞起地磚來,
他用餘光去瞥跪在一旁的孫承嗣與孫紹光——若是讓這兩位聽了去,依著那些仙族的手段,怕是連法軀都要被拿來點燈。
然而這一眼瞧去,便看出不同來。
隻見那兩兄弟依舊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額頭死死抵著焦黑的地麵,甚至連身軀顫抖的幅度都未曾變過分毫。對於方纔足以在長懷山掀起驚濤駭浪的誅心之言,二人竟似是聾了一般,毫無半點反應。
『聽不見……?』
慶弗淵心念電轉,驀然抬頭看向眼前白衣勝雪的女子。
想通此節,他心中對這位大人的敬畏更甚,再不敢有絲毫雜念,隻垂首恭聽。
「如今你這形軀,古時喚為'籙神'。」
長汐一邊緩緩踱步,一邊隨口說道:「以性化命,結為一道【玄像】,其在玄為籙,在巫為靈,在地為鬼,幾有神通之能,乃世間泰半修士求而不得之物。」
「你誤打誤撞,失了肉身又如何?這紫金之道,被你修成了兩門道基,本就前路斷絕,凡俗之軀更是桎梏,你如今以巫術為根基,以六文為形骸,反倒是掙脫了那層皮囊的束縛。」
慶弗淵如聞天書,片刻後,卻有狂喜湧上心頭。
雖然一番道論,雲裡霧裡,卻有一句話他聽得分明。
有神通之能!
神通!那是紫府真人方能掌握的力量!
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是死裡逃生、苟延殘喘,魂魄僥倖附著在巫術殘餘中飄零不散罷了。卻不想在這位大人口中,竟成了什麼「天大的造化」、「掙脫皮囊的桎梏」?
然而狂喜退去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彷徨。
他慶弗淵是什麼人?在長懷山摸爬滾打這些年,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道理。
世間機緣,皆有代價。
眼前這位……又是因為什麼?
慶弗淵壓下心中紛亂的念頭,躬身又行一禮:「晚輩鬥膽,敢問大人……」
他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語氣顯得恭謹而不諂媚:「……晚輩何德何能,竟蒙大人青眼?」
方纔那驚天異象,便足以令他明白。一步不慎,身死道消都是小事。
此時此刻,自身不過是一縷依託巫術強存於世的孤魂,生死榮辱皆繫於眼前之人之手。
若還是此前的性子,本該是把頭低進塵埃裡,做一條唯唯諾諾的好狗,絕不多問半句,隻求能苟全性命。
可那一道斬破肉身的淩厲劍意,不僅斷了他的築基道途,似也斬斷了他心頭那點僅存的畏縮與卑微。壓抑在骨髓深處的凶戾與野心,借著這詭異晦暗的咒法身軀,反倒如野火般升騰起來。
然而長汐聞言,卻是微微蹙眉,似有些困惑:「師尊行事,向來羚羊掛角,妙手天成。若依本尊之見,似你這等魔道心性,資質又平平無奇之輩……」
此言一出,慶弗淵麵色微僵,卻也無從反駁。
「若在霽雲天外,你這半成的籙神,確是百無一用。」
慶弗淵心頭一沉。
「但師尊既有安排,自有道理。」長汐話鋒一轉,語氣淡然依舊,卻隱隱透出幾分深意,
「若本尊推算無差,此地則或有不同。」
她徐徐行至銅殿方向,背對著慶弗淵,望向那沖天火柱之後的某處,似在感應什麼。須臾,便緩緩道:
「霽雲天,開闢者乃古衡祝一道餘位,號為【祝告虛玄真君】。」
「其中有一金性,乃真君所遺。」
慶弗淵心頭猛地一跳,隱隱有所猜測,幾不敢將那個念頭說出口:「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那道籙神形骸,雖隻初成雛形,卻恰是承載此物的絕佳器皿。」長汐的語氣仍是淡淡,聽不出悲喜:「尋常凡胎肉身,縱得金性,也不過是白白作了妖邪。」
她稍稍一頓,頗有些恨鐵不成鋼:「而你,失了肉身,卻沾染命數,反成了契機。若能將此金性納入形骸,與那六文相合,說不定便是一樁足以令天下側目的機緣。」
「你這道碧籙,未必不能去博那一線登臨【金籙】的造化。」
慶弗淵隻覺口乾舌燥。
他雖從未聽過何為金籙,卻能從長汐方纔那番道論中隱隱推知一二。
籙神本就「有神通之能」,若再以真君金性為根基……
「敢問大人……」他艱難開口,嗓音乾澀,「這【金籙】,又該是何等境界?」
長汐看了他一眼,忽地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境界?」
她搖了搖頭:「神光流輝於九元,金音虛朗於紫天,文威煥赫,氣布紫庭,眾真宴禮,稱為上尊……慶弗淵,今日我且問你——」
白衣的修士居高臨下,腦後似有日耀月華,周流不息:
「可願作一神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