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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碧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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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為何者?」

「巫為口舌,騰口說告於靈者也。」

「然靈不在天,其居潮濕腐葉之間,於是為更木之神,閏土德之陰。惡儻儻而狎睢,同丘為仇,同惡扶依。依邪傳影,倒步側趨,托舌附語,調為鬼淫。」

……

於黑暗中,先聽見一聲笑。像枯枝摩挲,如鴞鳥夜啼,隨後有碧火自燃,其內真靈甦醒,恍若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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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弗淵睜開雙眼,心中一片冰寒。

這是他的底牌,卻也是心中最深的夢魘。

那時他還叫李狗剩,年方十一,替村中富戶牧牛為生。

某夜暴雨如注,雷電交加。他牽著那頭老牛在山道上狂奔,泥水冇至膝蓋,渾身濕透,凍得打顫。

閃電撕裂夜空的剎那,他瞥見不遠處有一座傾頹的古祠,簷角歪斜,半截土牆坍塌。

老牛不肯進去,任憑他如何拽拉,那畜生隻是哞哞低叫,渾濁的牛眼死死盯著祠內,滿是懼意。

雷霆明滅間,他瞥見祠中供奉的神像早已麵目全非,上首泥胎剝落,露出一片腐朽,下首香案積灰,殘燭歪倒。

幸好祠旁有一株參天古木,粗癒合抱,樹身中空,恰好能容一人蜷縮。他便將老牛綁在樹旁,自己鑽入樹洞,將身子縮成一團,聽著外頭雨聲如瀑,漸漸昏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幾聲鳥鳴。

「咕!咕!」

睡夢裡,天地倒轉。

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四周是枯死的古木與堆疊的白骨。天空是汙濁的鉛灰色,既無日月,也無星辰,唯有一團幽碧的鬼火在遠處明滅不定。

火光漸近。

他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自荒原儘頭走來。

她穿著破舊的麻衣,赤著雙足,足踝處纏著枯黃的茅草。麵容模糊,看不清眉眼,唯有一張血紅的嘴在臉上咧開,露出森森白牙。

她手中捧著一隻玉爐,爐中炭火正旺,青煙裊裊。聲音沙啞而古怪,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如千百張嘴同時開合:

「女巫澆酒雲滿空,玉爐炭火香鼕鼕。」

荒原上湧出無數黑影,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皆匍匐在那女子身前,如拜神明。

「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旋風。」

漫天紙錢如雪片飛舞,在半空打著旋,發出細碎的窸窣聲。那些黑影開始圍著玉爐跳舞,動作詭異而癲狂。

「相思木帖金舞鸞,攢蛾一啑重一彈。」

「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

女子轉過頭來,直直地看向他。

那張模糊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雙清晰的眼睛。

碧綠色的,豎瞳,如蛇,如鴞。

「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無間。」

「神嗔神喜師更顏——」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點在他眉心。

「送神萬騎還青山。」

慶弗淵猛然驚醒。

天光已亮。雨停了,陽光從樹洞口斜斜照入。他渾身是汗,心跳如擂鼓。那隻怪鳥不知何時已經飛走,隻留下幾根灰褐色的羽毛散落在他肩頭。

但從那一日起,他腦海中便多了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物。

……

今日他頭顱被劍意斬落,肉身崩碎,那團碧火驟然甦醒,裹挾真靈,冇入女子眉心。

於是萬千景象如洪流奔湧而至。

'竟是那李象汐記憶麼……'

當先便是自己頭顱飛起之景,此時慶弗淵以旁人視角觀之,便發覺那頭顱嘴角還掛著詭異的笑意,怎麼看怎麼詭異。

眼前一轉,仍是祝陽殿外,隻見一女子負著一顆灰敗的頭顱,踏入殿門。

'這是那林姓散修的頭?'

兩山間,並火焚儘了霜道人,老人臨死前的囈語若身臨其境。

'是那老東西……'他恍然,'原來死在她手裡。』

赤野之上,銀芒襲來,女子卻隻是一掌探出,周身火焰騰起,化作灴火真身。

慶弗淵看見她在金氣中穿梭,以法術壓製兌金鋒銳,看見宋疑符籙炸開,倉皇逃遁。

'原來宋疑也敗在她手裡…'

一個瘦小的丫鬟捧著玉匣走來,腳下一絆,險些跌倒。女子伸手扶住,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輕輕放在那丫鬟掌心。

'不過是個下人……'慶弗淵想,'何必多此一舉?'

越往前,記憶中的景象便愈發尋常,一幕幕畫麵如水般從慶弗淵麵前流過,讓他有些恍惚。

他正在在經歷另一名修士的人生。

畫麵愈發模糊,如水中倒影。

他看見一個更年幼的女孩跪在亭下,五官稚嫩,卻已能看出是李象汐。

此時頭頂忽然有一道女聲響起,溫潤而細膩:「地浮與大海隨氣出入上下。地下,則滄海之水入於江,謂之潮。地上,則江湖之水歸之滄海,謂之汐。」

慶弗淵隻抬眼一瞥,便覺頭暈眼花,目眩神迷。那人麵目模糊不清,隻覺兩側有硃色光華垂落,翻滾間化作璀璨銀白,最終沉澱為厚重的鉛灰。

慶弗淵不敢再看,心中卻已明悟:'是李氏那位真人,原來竟是真人親賜麼……'

他心中忽地生出一絲異樣。

這女子的記憶……怎的如此漫長?

尋常修士的過往,不過數十年光陰,記憶雖繁雜,卻總有儘頭。可眼前這些畫麵,層層疊疊,竟似無無窮無儘。

畫麵再度流轉。

這一回,他看見一座閣樓。

窗外月色明亮,閣內昏暗,唯有案上一盞琉璃燈,散出青白光華。

一個少女立在窗前,背對著他。

她身量纖細,一襲月白衣裳,烏髮隻用一根素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頸畔。月光落在她肩頭,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慶弗淵下意識想要看清她的麵容,然而那少女卻始終不曾轉身,隻是靜靜望著窗外那片天空,彷彿在等待什麼。

『怎地又回到了年長的時候……?』

慶弗淵這疑惑剛起,畫麵便驟然一轉。

他看見那少女站在一株樹下,陽光自枝椏間篩落,樹影將她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她回過頭來。

慶弗淵終於看清了她的麵容。

巧笑倩兮,眉眼深邃又生動,輪廓猶帶稚氣,確是未長成的李象汐模樣,然眸間神采,卻令他莫名生出一股直覺——眼前此人,並非取他項上人頭的李氏劍仙。

一道荒唐透頂的念頭,於心頭悄然滋長。

「真人,我要走了。」

一旁浮現出另一道氣度雍容的身影——正是那位素韞真人。

「何至於此?」

「真人可知,太陽之道為何艱難?」

『太……陽?』

「我誌在太陽,但所求者並非高懸。」

『太陽!』

隨波逐流的心神驟然清醒,恐懼似寒潮漫過識海,他頓時明白——眼前所見,已非李象汐之記憶。他抽身欲退,可此時方纔驚覺,自己早已被沉入這洪流之中,載浮載沉,難以自主!

少女的聲音仍在繼續:「……以全丹封閉記憶,沉入識海,待到鉛華洗儘,真陽自生,那時方是歸來之日。」

她素手輕翻,掌心中浮現出一柄銀白短刃,神色柔和得幾乎像是在交託什麼珍貴的信物。

「若我想不起你是誰……便莫要喚我。」

……

記憶崩裂,千萬片光影在虛無中四散飛舞。

意識被撕扯成無數縷,翻滾沉浮間,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溫熱柔光。

那光芒並不灼人,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親切,彷彿記憶深處某個遺忘已久的夢境。

不知於混沌中沉浮了多久。

當他再度睜眼時,一切都變了。

慶弗淵怔怔坐於蒲團之上,一時竟分不清身在何處。

殿中溫暖舒適,天光自窗格間灑落,將身前分成了明暗相間的格子。

他緩緩環顧四周。

殿宇古樸,陳設簡樸卻不失莊嚴。兩側立柱上懸掛著素白經幡,隨風輕擺,卻無聲響。

殿外有流水潺潺,又似有鳥雀啁啾。山野間鬆風徐來,拂動簷下懸鈴,叮叮咚咚,令人心神為之一靜。

'這是哪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細小宛如孩童,卻又有勞作後的粗糙,那是牧牛時留下的老繭。

'為何我成了這副模樣……'

他心中困惑,欲起身檢視,卻發覺自己仍如一旁觀者,動彈不得。

便是在這時,他察覺到身側有人。

目光一轉,便見一道身影,正單手托腮,盤膝而坐在一旁。

此人身量約莫十二三歲,卻又綰了個童子髻,著了一身金紅之袍,上繡繁複雲紋,在殿中柔光映照下隱隱泛著流光。

然而五官卻朦朦朧朧,一片模糊,更辨不出男女。

'他看不到我……?'

慶弗淵正欲細看,便聽得一道清朗的聲音自殿中主位傳來:

「我尊日月道,閏踐五德天。」

「欲知玄化工,當以陰陽分。」

他循聲望去,這才發現殿中主位上還有一人。

那是一名白衣白髮的道人,麵容清雋,卻說不出年歲幾何,既有少年俊逸,又有老者沉穩。氣度出塵,彷彿山間清泉、林中鬆風,令人見之忘俗,卻又心生親近。

這道人姿態隨意,在位上還支著條腿,手搭在上麵,好不愜意。他不疾不徐,看著下方,目中親近,眼含笑意道: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合焉者三,一以統同。籲炎吹泠,交錯而功。」

此人初看之下,並無法光寶炁,明明五官分明,眉目如畫,可當慶弗淵試圖回憶之時,那輪廓便模糊起來。

但不知為何,那模樣卻又給他一種莫名熟悉之感。

'這位又是何人?'

白衣道人的聲音悠悠傳來,如山澗清泉,潤物無聲:「……是故獨陰不生,獨陽不生,獨天不生,三合然後生。」

這些字句於風中吟唱,猶如天書。他不過是個僥倖得了機緣的牧牛小兒,縱然後來被慶氏賜姓收入門牆,所學也不過是些禦水之術與殺伐手段。

什麼陰陽、三合,與他素日修行全然無關。

然而經文如風從他腦海中拂過,如聞無上妙旨,字字珠璣,直入心田。

心神彷彿隨之無儘延展,自幽微之處緩緩浮起。

起初不過是清風拂過窗欞的輕柔,轉瞬間卻貫通四野,激盪乾坤,凝為一股浩然正氣。

恰似久旱逢甘霖,又如古鑒拭塵埃,使他神思為之一清,往日總總困惑,竟有峰迴路轉,豁然洞開之感!

於是剎那間,他便驀然醒悟,自己那若有若無的警惕,究竟源自何處。

'這記憶……為何如此零碎?'

他努力回想,仔細揣摩,驚覺每一段都歷歷在目,卻又彼此孤立,恰似有意擷取拚湊而成。

'莫非被人動過手腳?'

正當他蹙眉沉思之時,上首的道人忽而止住話語。白髮的仙人目光溫和地轉向身旁的人影,含笑問道:

「長汐,可有疑處?」

慶弗淵渾身一震。

'長汐?!'

這兩個字如驚雷炸響於識海,震得他神魂劇烈震盪。方纔在那樹下,少女與素韞真人道別時,不也是以「長汐」自稱?

為何……這名字如此熟悉?

明明從未聽聞,卻彷彿在記憶深處迴響了千百遍。

困惑如亂麻般纏繞心頭,他拚命想要理清頭緒,卻在此時——

一道靈光驟然閃現,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他被賜姓後的第三年。

彼時他身份雖變,在族中的地位卻始終不尷不尬。旁係弟子不屑與他為伍,嫡係子弟更視他如無物。

族中一位真人念他可憐,破例將他帶去祭祖,讓他跪在最後一排,遠遠地望上一眼。

「那是道尊之像。」真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你這輩子能見一次,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直到眾人開始叩拜,他才借著伏身的間隙,偷偷抬眼望去。

重重人影層疊,香菸繚繞,燭火明滅。他看不清祭台上的供奉,隻瞥見堂上懸掛的那幅畫像。

畫中是一副背影,白衣白髮,立於蒼鬆之下,衣袂被無形的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看不清那人的麵容,隻覺那背影飄渺出塵,彷彿下一瞬便要乘風而去,再不回頭。

彼時他無知,隻覺這畫中人真是仙人模樣。

而此刻,那畫中背影與眼前道人,竟緩緩重合。

他拚命想要看清那張麵容,然而無論如何努力,那輪廓始終如霧中花、水中月,若即若離,無法捕捉。

耳畔傳來清脆的聲音:「長汐愚鈍,敢請師尊再述。」

慶弗淵渾身顫抖,他雖是賜姓,在族中不過邊緣人物,卻也被迫背誦過那些枯燥的族規祖訓。長懷山的道統淵源,他自然清楚。

青玄大道恭華道軌太陽道統。

這幾個字,是長懷山立身之本,是慶氏榮耀的根基。每一個被賜姓的弟子,入門第一日便要將這幾字刻入骨髓。

青玄。

三玄之一,天下道統之源。

「夫經者,必從三玄出」——這是修士耳熟能詳的古訓。而青玄更是三玄之中最為神秘莫測的一脈,重陰陽和合,求混元之變,傳人稀少,每一位都是驚才絕艷之輩。

傳聞青玄道主早在萬年之前便已離開此界,隻留下寥寥數脈傳承散落人間。

長策執玄,道藏希微。

長字輩……

是青玄道統初代弟子的輩分。

初代。

這兩個字的分量,已不是重若泰山四字所能儘述。

那是青玄親傳的弟子,是臨觀見玄,親眼見過道主真容、親耳聆聽教誨的存在,屆是震古爍今的大人物。

然而眼前這個身影……

白衣道人的聲音再度響起,溫和而從容:「方纔所言,乃是'三一'之理。三者,陰陽合也。一者,混元齊也。三一相生,周流不殆,方為青玄大道之根基。」

身旁的人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師尊,此'三一'之理,與太陽道又有何關涉?」

「太陽居三陽之尊,為諸陽之首。然孤陽不生,獨陰不長。欲證太陽大道,先明陰陽之變。」

道人抬手,指尖憑空勾勒出一道玄妙的符文。那符文初時隻是淡淡的銀光,繼而漸漸分化,一半作金輝,一半化銀白,金銀交融,明滅不定。

「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你既誌在太陽,便不可不知太陰。」

慶弗淵一眼望去,那符文之中光彩紛呈,使人眼花繚亂。時而有夜光如水,往復圓闕;時而又萬物同暉,東昇西落。變幻無窮,卻又形製規整,竟與他當年在祖師殿前見到的形製如出一轍!

識海中,某種可怕的猜想正在瘋狂滋長。

這白衣道人……

這被喚作「長汐」的人影……

她……祂究竟是什麼人?!

這位道人……又是何方神聖?!

那道陰陽交融的符文緩緩冇入那童子眉心,其人周身漸漸泛起淡淡的金光。

「今日為師賜你一符,此符稱三合,又為三會,一者天會,二者歲會,三者運會。三合為治,故又名太一天符。」

」以望你能三合成德,與天交並。審而還丹,名曰自然。」

便在此時,那白衣道人忽然頓口不言,殿中莫名為之一靜。

金袍的人影抬頭,似是疑惑師尊為何。然而那道人卻緩緩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落向慶弗淵。

'他看見我了。'

這念頭如同驚雷在識海中炸開。

祂……看見我了!

隻見道人一眼掃去,微微一笑,笑意幾難察覺,卻讓這方天地彷彿都柔和了幾分。

「好膽色。」

聲音極輕,卻如黃鐘大呂,震碎了整片識海幻境。

「既有此殺身成仁之誌,貧道……便成全你一術。」

那遙遠的風聲終於清晰了,像是潑墨的山水完成了最後一筆,露出了整個天地本來的麵目:

「桂葉刷風桂墜子,青狸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虯金帖尾,兩工騎入秋潭水。」

於是眼前景象崩塌,隻餘那道人悠悠的吟誦聲,伴著漫天碧火,鋪天蓋地而來:

「百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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