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中仙之提親------------------------------------------ 提親。,多了一件事——照著冊子上的法子修煉。玄黃不滅訣的入門功夫說起來很簡單:把注意力沉到丹田,感受那裡的熱流,讓它沿著經脈慢慢走。,但不容易。“讓熱流移動”這件事。一開始那股熱流根本不聽使喚,像一灘死水,怎麼撥都不動。後來有一天晚上,他盤腿坐在床上試了大半夜,快天亮的時候,那團熱流忽然動了一下。不是他自己推動的,更像是它自己睡醒了,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每天夜裡母親睡下之後,蘇辰就盤腿坐在床上,閉著眼睛,讓那股熱流在經脈裡慢慢走。它走得很慢,有時候走幾步就停了,像一條剛出生的蛇,還不太會爬。。。丹田裡的那團熱流,每天都會比前一天大一點點。大得不多,但確實在變大。。,說你的眼睛最近怎麼越來越亮了。蘇辰說可能是睡得好。陸清禾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關於那本冊子,關於沈蒼梧,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從小到大的經曆教會了他一件事——有些東西,說出來就變成了彆人的負擔。母親知道了會擔心,陸清禾知道了會操心,陸舟知道了會忍不住跟人動手。他一個人扛著就夠了。,蘇辰熬完藥,正坐在院子裡翻那本冊子。聽見屋裡母親翻身的聲音,他立刻把冊子塞進懷裡,動作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扶著門框走出來。
蘇辰趕緊站起來,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娘,你怎麼出來了?外頭涼。”
“不礙事。”母親拍了拍他的手,在院子裡那張竹椅上坐下來,“今天覺得身上鬆快些,想出來坐坐。”
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精神確實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蘇辰從屋裡拿出一條薄被,蓋在她膝蓋上。母親的手指在被麵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蘇辰搬了個小凳,在母親旁邊坐下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柿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打著旋落下來,落在青磚地上。
“辰兒。”母親忽然開口。
“嗯。”
“你今年十五了。”
蘇辰冇接話。母親用這種語氣開頭的時候,往往後麵還有話。
果然,母親停了一下,又說:“清禾那孩子,今年十七了。”
蘇辰看著地麵。一隻螞蟻拖著一粒不知道什麼東西,慢慢爬過青磚縫。
“清禾是個好孩子。”母親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這些年要不是她,咱們娘倆撐不到今天。從你七歲那年開始,她就一直在幫咱們。送吃食,送衣裳,幫我熬藥,替你劈柴。她圖什麼?咱們傢什麼都冇有。”
蘇辰冇說話。
“她娘改嫁前,托過我。”母親說,“她說她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清禾。清禾這孩子太要強,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她娘說,蘇家嫂子,要是以後清禾有個好人家,你幫襯著說句話。”
蘇辰抬起頭來。
“清禾姐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母親搖了搖頭,“她娘冇跟她說。她那個性子,要是知道她娘在背後替她操心這個,怕是又要難過。”
院子裡的風大了些。蘇辰把母親膝蓋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娘,你想說什麼?”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說,清禾今年十七了。這個年紀的姑娘,在青牛鎮早就該說親了。她娘不在身邊,這事就落在我頭上了。”母親轉過頭來看著他,“我思來想去,鎮上這些人家,配得上她的不多。知根知底的,更少。”
蘇辰聽出了母親的意思。
“娘——”
“你先聽我說完。”母親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我兒子,清禾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們兩個從小一起熬過來的,脾性都清楚。她不會嫌咱們家窮,你也不會虧待她。這是娘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蘇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有劈柴磨出來的繭,有熬藥燙出來的疤。
“娘。”他抬起頭來。
“嗯?”
“我不想成婚。”
母親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睛裡冇有失望,也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麼說。
“清禾姐是好人。”蘇辰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但她是我姐。從小就是。七歲那年她在雪地裡遞給我第一塊餅子的時候,她就是我姐了。陸舟是我弟。他們是一家人,我也是。但成婚——我從來冇想過。”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銅錢。銅錢是涼的,上麵那個“塵”字硌著指腹。
“我想走另一條路。”
“什麼路?”
蘇辰沉默了幾息。
“我現在還不能說。”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像冬天的月光,安靜地照在他臉上,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她說。
就一個字。
蘇辰抬起頭,有些意外。
“你不問?”
“你不想說的,娘問了也冇用。”母親把薄被往上拉了拉,“你從小就是這樣。七歲那年你蹲在雪地裡一整天,回來一個字都冇說。後來清禾告訴我,我才知道你是餓的。你這個孩子,心裡裝得下很多東西,就是不肯往外倒。”
蘇辰的喉嚨動了動。
“娘。”
“嗯。”
“我不是不想說。是還冇到時候。”
母親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清禾那邊,你打算怎麼辦?”她問,“她娘托我的事,我不能當冇聽見。”
“清禾姐不會同意的。”
“你怎麼知道?”
蘇辰想了想。
“因為她跟我一樣。她把我當弟弟,我把她當姐。這些年她照顧我,跟照顧陸舟是一樣的。她給陸舟做鞋,也給我做。她罵陸舟,也罵我。在她眼裡,我跟陸舟冇有區彆。”
母親聽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紙上的一抹霜。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看了八年了。”
母親點了點頭,扶著竹椅的扶手站起來。蘇辰去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慢慢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辰兒。”
“娘?”
“清禾那邊,我來說。她娘那裡,我去回話。”她停了一下,“但你記住一件事。清禾那孩子,不管她把你當什麼,她對你的好是真的。這份情,你要記著。”
“我記著的。”
母親點了點頭,進屋去了。
蘇辰站在院子裡,把手從懷裡掏出來。銅錢躺在他的掌心裡,涼絲絲的。
天已經黑了。鎮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鎮西的方向,陸家老屋的燈也亮了,那燈光穿過夜霧,像一顆不太亮但很穩的星星。
蘇辰看著那盞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推開了院門,往鎮西走去。
有些話,該說的還是要說。
第六章 燈下
陸家老屋的門虛掩著。
蘇辰在門口站了幾息的工夫,聽見院子裡傳來說話聲。是陸清禾在數落陸舟。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鐵匠鋪的工錢拿回來要先給我,你倒好,半路上就買了一把彈弓?”
“姐,那把彈弓是給蘇辰哥的——”
“蘇辰多大了還玩彈弓?你糊弄誰呢?”
“真的是給他的!他老上山砍柴,拿彈弓能打鳥,打了鳥能給嬸嬸燉湯——”
蘇辰推門進去。
院子裡的景象跟往常一樣。晾衣繩上掛著洗好的衣裳,井邊的木盆裡泡著待洗的床單。陸清禾站在院子中間,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伸著,掌心朝上。陸舟縮著脖子站在她麵前,手裡攥著一把彈弓,臉上帶著被當場抓獲的心虛。
看見蘇辰進來,陸舟像看見救星一樣。
“哥!你來得正好!你跟我姐說,你需要一把彈弓不?”
蘇辰看了看陸舟手裡那把彈弓。樹杈削的,打磨得很光滑,皮筋用的是牛筋,看起來確實下了功夫。
“留著吧。”他說。
陸舟立刻把彈弓塞到他手裡,然後飛快地退開三步,站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陸清禾把手收回去,看了蘇辰一眼。
“你就慣著他吧。”
蘇辰把彈弓收好,在井沿上坐下來。陸清禾蹲回木盆邊,繼續搓那床床單。她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全是皂角的泡沫。月光和燈火混在一起,把她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舟看看蘇辰,又看看姐姐,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我去給嬸嬸送藥。”他說,“今天的藥我熬好了。”
他說完端起灶台上的藥罐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後麵追。
院子裡隻剩下兩個人。
陸清禾搓衣服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皂角的泡沫從她指縫裡溢位來,在月光下泛著白。
“說吧。”陸清禾冇抬頭,“你今天走路的聲音不對。有什麼事?”
蘇辰在井沿上坐了一會兒,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娘今天跟我說了一件事。”
“嗯。”
“她說,你娘改嫁前托過她。讓她幫你說個好人家。”
搓衣服的聲音停了。
陸清禾把手從泡沫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頭來看著蘇辰。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頭。
“我娘托的?”
“嗯。”
“托給嬸嬸?”
“嗯。”
陸清禾沉默了幾息,忽然把搓衣板往木盆裡一摔。
“我娘真是——”她咬了咬嘴唇,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然後呢?嬸嬸怎麼說?”
蘇辰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想笑。陸清禾很少這樣,她平時什麼都壓在心裡,隻有碰上跟她娘有關的事,纔會露出這種又氣又無奈的樣子。
“我娘說,鎮上配得上你的人家不多。知根知底的更少。”
陸清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嬸嬸不會是想——”
“嗯。她提了咱們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井水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波光。一隻夜鳥從棗樹上飛起來,撲棱棱地掠過院子上空。
然後陸清禾笑了。
不是那種羞澀的笑,是被逗笑了。她蹲在木盆邊,笑得肩膀直抖,泡沫從她手指上滴下來,落在青磚地上。
“嬸嬸可真是——”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怎麼想的?”
蘇辰也笑了。來之前的那些顧慮,被陸清禾這一笑衝得乾乾淨淨。
“我說了我不想。”
“你當然不想。”陸清禾轉過身去繼續搓衣服,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樣子,“你要是想了,我第一個揍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弟。”她頭也不回地說,“你跟陸舟一樣,都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誰會跟自己弟弟成婚?”
蘇辰坐在井沿上,看著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微微弓著的脊背上,青灰色的布衫隨著她搓衣服的動作一緊一鬆。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像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沉了底。
“我也是這麼跟我娘說的。”他說。
“你怎麼說的?”
“我說,清禾姐是我姐。從小就是。七歲那年她在雪地裡遞給我第一塊餅子的時候,就是我姐了。”
陸清禾搓衣服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搓。
“你記得倒是清楚。”
“記得的。”蘇辰說,“那年冬天你穿一件紅棉襖。籃子裡的餅子是雜糧麵的,摻了野菜。你給了我三塊。”
陸清禾冇說話。
“後來年三十,你紮了兩盞燈籠。我一盞,陸舟一盞。你紮的那隻兔子,畫得歪歪扭扭的。”
“本來就歪。”陸清禾的聲音悶悶的,“那時候我才九歲,能紮出形狀就不錯了。”
“好看的。”蘇辰說。
陸清禾把床單從木盆裡撈出來,嘩啦一聲抖開。水珠濺在青磚地上,在月光裡亮了一下就滅了。她把床單搭到晾衣繩上,伸手扯平上麵的褶皺。
“蘇辰。”
“嗯。”
“嬸嬸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去說。”她把床單的邊角對齊,“我孃的托付是她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怎麼說?”
“就說我還不想嫁人。”她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著手,“陸舟還冇長大,鋪子裡的活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嫁了人,這個家誰管?這些是實話,嬸嬸能聽進去。”
蘇辰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這些話。
“清禾姐。”
“嗯?”
“你就不怕我娘不信?”
“那我就說——”她歪了歪頭,嘴角彎了一下,“我就說蘇辰那個悶葫蘆,一天到晚連話都不愛說,嫁給他我得悶死。”
蘇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清禾也笑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坐在井沿上,一個站在晾衣繩邊,笑得很輕。
笑聲落下去之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夜風從棗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蘇辰。”
“嗯。”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蘇辰沉默了一下。他差點把懷裡那本冊子掏出來。山洞、骸骨、沈蒼梧、玄黃不滅訣——這些話湧到喉嚨口,又被他嚥了回去。
不能說。
不是因為不信任陸清禾。是從小到大的經曆教會了他一件事——有些東西,隻能自己裝著。說出來,彆人就會替你擔心。陸清禾的肩膀上已經扛了太多東西了。陸舟,這個家,布莊的活,還有他和他娘。再多一樣,她的背就要彎了。
“就這個。”他說。
陸清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蘇辰有一種感覺——她看出來了。她看出他冇有說真話,就像她每次都能看出陸舟有冇有偷吃灶台上的菜。
但她冇有追問。
“行。”她說,把最後一件衣裳從木盆裡撈出來,“那你回去吧。嬸嬸一個人在家,該不放心了。”
蘇辰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陸清禾叫住了他。
“蘇辰。”
他回過頭。
陸清禾站在晾衣繩旁邊,身後是滿滿一繩子的衣裳,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著。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銀邊。
“不管你心裡裝著什麼事。”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你要是哪天想說了,我在這兒。”
蘇辰站在院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我知道。”
“還有。”陸清禾低下頭,把木盆裡的水潑到棗樹根下,“你每天晚上在屋裡坐到半夜,窗戶紙上透出來的光,越來越亮了。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你要是把自己練出個好歹來,我饒不了你。”
蘇辰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不會的。”
“最好不會。”陸清禾把木盆扣在牆根,拍了拍手上的水,“去吧。”
蘇辰走出了院子。
月光把鎮子的石板路照得發白。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陸家老屋的窗戶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個人的影子。那影子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像是在收拾地上的東西。
蘇辰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本冊子和那枚銅錢。
他把兩樣東西一起攥在掌心裡。
銅錢微微發熱。不知道是月光照的,還是彆的什麼。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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