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中仙之雪夜------------------------------------------ 雪夜,青牛鎮下了一場好大的雪。,把凍得通紅的手縮排袖子裡,看著地上的雪一點一點變厚。肚子早就餓了,餓過頭之後反倒不覺得了,隻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雪再大一點就能把他埋了。。,爬起來摸到母親床邊。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母親臉上,白得像一張紙。她用手捂著嘴,指縫裡滲出來的東西,顏色比月光還暗。“冇事的,辰兒。”母親把那隻手藏到被子底下,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老毛病了,開春就好。”“老毛病”是什麼意思。他隻知道母親從去年冬天開始咳,春天好些了,今年冬天又重了。鎮上週郎中來看過,說是當年生他的時候落下的病根,又染了一場風寒,兩樣加在一起,把底子掏空了。周郎中說這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以為蘇辰聽不懂。。。意思就是母親的身子像一棵被蟲子蛀空的樹,看著還站著,不知道哪天一陣風就倒了。,在門檻上坐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裡的雪上,亮得晃眼。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銅錢。銅錢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正麵鑄著一個“塵”字,背麵光溜溜的什麼都冇有。。,母親說得很少。蘇辰隻知道他叫蘇遠山,在他還不滿週歲的時候離開了家,說是要去找一樣東西。走的時候把銅錢留給母親,說如果他回不來,就把這個給孩子。。。也有人說他是拋下她們母子跑了。母親從不解釋,隻是在每年年三十的晚上多擺一副碗筷,擺好了就坐在那裡看著,看到飯菜都涼了,再默默地收掉。
蘇辰把那枚銅錢攥在手心裡。銅錢上的“塵”字硌著掌心,像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印記。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蘇辰抬起頭。
一個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站在他麵前,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紅色棉襖,領口露出一圈洗得發白的兔毛邊。她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很亮,像雪地裡兩顆黑石子。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用一塊藍布蓋著。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更小的男孩,縮在她背後,隻露出半張臉,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蘇辰。
“你蹲在這裡不冷嗎?”小姑娘歪著頭看他。
蘇辰冇說話。
小姑娘也冇在意,把籃子放在雪地上,掀開藍布,從裡麵拿出一塊餅子遞過來。
“給你。”
蘇辰看著那塊餅子,冇有伸手。
“拿著呀。”小姑娘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我娘今天多烙了幾塊,吃不完。”
“……吃不完?”
“嗯。”她點點頭,說得很認真,“真的吃不完。”
蘇辰接過餅子。雜糧麵的,裡頭摻了野菜,烙得兩麵焦黃。他咬了一口,燙得嘶了口氣。
小姑娘看著他吃,彎了彎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叫陸清禾。”她說,然後反手指了指身後的男孩,“這是我弟弟,陸舟。”
男孩從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飛快地看了蘇辰一眼,又縮回去了。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手指頭上都是泥——大概是來之前在哪兒玩過雪。
“他怕生。”陸清禾解釋了一句,伸手把弟弟從身後拽出來,“陸舟,叫人。”
陸舟被他姐姐拽著胳膊,躲不掉,隻好低著頭,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了句什麼。蘇辰冇聽清,但也不敢問,因為他嘴裡塞滿了餅子。
“你呢?”陸清禾問他,“你叫什麼?”
“蘇辰。”
“蘇辰。”她唸了一遍,好像在記一個什麼重要的東西,“你家在哪裡?”
蘇辰指了指鎮東的方向。
“你爹孃呢?”
蘇辰嚼著餅子,嚥下去了才說:“我爹出門了。我娘病了。”
陸清禾沉默了一下。七歲的小姑娘沉默起來,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安靜,像是很早就知道這世上有一些事情,是問不得的。
“那你以後要是餓了,就來我家。”她把籃子裡的餅子又拿出來兩塊,塞到蘇辰手裡,“我家住在鎮西,門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棗樹,好找。”
蘇辰低頭看著手裡的餅子,餅子的熱氣在他掌心裡慢慢散開。
“我——”
“不用還的。”陸清禾已經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吧陸舟,該回去了,娘還等著呢。”
陸舟應了一聲,跟在姐姐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飛快地往蘇辰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蘇辰低頭一看,是一顆糖。
那種最便宜的麥芽糖,用油紙包著,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
等他再抬起頭,姐弟倆已經走遠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雪地裡慢慢變小,姐姐的紅棉襖像雪地上的一點火星,跳了幾下,就融進了茫茫的白色裡。
蘇辰把那顆糖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那年冬天,陸清禾來過他家三次。
第一次是送餅子的第二天。她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什麼話都冇說就走了。下午又來了,這回手裡提著一個瓦罐,裡頭是半罐子熱粥。她把瓦罐往蘇辰手裡一塞,說“我娘讓我送來的”,然後轉身就跑,紅棉襖在巷子裡一閃就冇影了。
第二次是臘月初八。陸嬸嬸熬了一鍋臘八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總歸是熱的。陸清禾端了一大碗來,陸舟跟在後麵,手裡攥著兩個雜麪窩頭。這回陸舟冇有躲在姐姐身後了,他站在院門口,把窩頭遞給蘇辰,說了一個字。
“給。”
蘇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陸舟抿著嘴,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不好意思。
第三次是年三十。
那天晚上雪停了,鎮上零零星星響著鞭炮聲。母親喝了藥睡下了,蘇辰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彆人家的燈火發愣。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安靜,但年三十的安靜和平時不一樣,它更重,壓在人身上,讓人喘不過氣。
然後院門被敲響了。
蘇辰開啟門,陸清禾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燈籠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陸舟站在她旁邊,手裡也提著一盞,畫的是隻更歪的老虎。
“來。”陸清禾把兔子燈籠塞到他手裡,“我娘說年三十要亮燈。”
三盞燈籠在院子裡亮起來,把雪地映成了暖黃色。陸舟舉著他的老虎燈籠繞著院子跑了一圈,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腳印。陸清禾站在蘇辰旁邊,仰頭看著燈籠裡的燭火,燭光在她的眼睛裡一跳一跳的。
“蘇辰。”
“嗯?”
“我爹以前過年的時候,都會給我和陸舟紮燈籠。”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今年是我紮的。紮得不好看。”
蘇辰看著手裡那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忽然覺得它很好看。
“好看。”他說。
陸清禾偏過頭來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轉回去看燈籠了。
“明年我紮個更好的給你。”
那是蘇辰記憶裡最冷的一個冬天,也是最暖的一個。
他後來常常想起那個年三十的晚上。三盞燈籠,三個人,雪地上的一串腳印。那時候他們都還小,不知道往後的路會那麼長,也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了,就再也放不下。
開春之後,母親的身體好轉了些,能下床走動了。蘇辰開始跟著鎮上的老孫頭學拳——說是學拳,其實就是幫老孫頭乾雜活,得空了教他幾個把式。他冇跟陸清禾說,但陸清禾還是知道了。
“你學拳做什麼?”她問他。
“不知道。”蘇辰想了想,“可能以後有用。”
陸清禾冇再問了。她從籃子裡翻出一雙布鞋來,鞋麵上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個“辰”字,針腳粗得能看見線頭。
“我學著做的。你試試。”
蘇辰試了。鞋子大了一指,穿在腳上晃晃盪蕩的。陸清禾蹲下來捏了捏鞋頭,皺起眉毛嘟囔了一句“怎麼又大了”,然後仰起臉來看著蘇辰,很認真地說:“你腳會長大的。”
蘇辰說好。
陸舟從後麵冒出來,手裡舉著一個木頭削的小人,往蘇辰麵前一遞。那小人削得粗粗糙糙的,腦袋比身子還大,兩條胳膊一長一短,臉上用炭筆畫了眼睛嘴巴,彎彎的,在笑。
“這是你。”陸舟說。
蘇辰接過來看了半天。
“為什麼腦袋這麼大?”
“因為你聰明。”陸舟說得很認真。
陸清禾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蘇辰把那個木頭小人攥在手裡,指腹摸到小人背後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蘇辰。
他把小人放進了懷裡。
那年蘇辰七歲,陸清禾九歲,陸舟六歲。
他們都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第二章 八年
八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蘇辰十五歲了。
青牛鎮的變化不大。鎮口的老槐樹還在,歪脖子棗樹也還在,隻是陸嬸嬸三年前改嫁去了鄰鎮,陸清禾和陸舟不願意跟去,就留了下來。姐弟倆住在鎮西那間老屋裡,陸清禾接了她孃的活,替人漿洗衣裳,陸舟跟著鎮上的張鐵匠學打鐵。日子緊巴巴的,但總能過下去。
蘇辰母親的病反反覆覆。好的時候能下地走幾步,壞的時候連床都下不了。周郎中說,這是當年生他時落下的病根,底子虧空了,又染了一場風寒,兩樣加在一起,把身子徹底拖垮了。這些年全靠藥吊著,但藥隻能治標,治不了本。
蘇辰問過周郎中,有冇有辦法根治。
周郎中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除非府城的大夫肯出手。但你家的境況……唉。”
蘇辰冇再問了。
從周郎中的鋪子出來,他在街邊蹲了很久。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冇有人注意他。他把那枚銅錢從懷裡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正麵一個“塵”字,背麵什麼都冇有。
爹,你到底去了哪裡?是死在外頭了,還是真的拋下我們走了?
銅錢不會回答他。
八年裡他問過母親很多次關於父親的事。母親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你爹是好人,他一定會回來的。”後來蘇辰就不問了。不是因為信了那句話,是因為每次問完,母親都會在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咳嗽也會加重。
他不想讓母親難過。
所以他把所有的問題都咽回去了。嚥著嚥著,就變成了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唯一能讓他開口多講幾句的,隻有陸家的姐弟。
陸清禾今年十七了。個子比小時候高了一大截,那件紅色棉襖早穿不下了,換了一件青灰色的布裙,袖口總是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手腕。她的話比小時候少了,但做起事來比誰都快,洗衣、做飯、劈柴、算賬,什麼都拿得起來。柳家布莊的掌櫃偶爾會請她去幫忙理賬,說她算盤打得比賬房先生還利索。
陸舟十四歲,個子卻已經比蘇辰高了半個頭。在張鐵匠的鋪子裡掄了兩年錘子,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話比他姐姐還少,但手上從來不閒著,每次來蘇辰家都要帶點東西——一把柴、半袋子米、幾塊鐵匠鋪裡撿來的邊角料。他把東西放下就走,蘇辰跟他道謝,他就“嗯”一聲,耳朵尖紅紅的。
三個人之間的關係,說起來也簡單。
陸清禾管著所有人。蘇辰的飯她管,蘇辰母親的藥她也管,陸舟每天穿什麼衣裳她都要過問。蘇辰有時候覺得,她不像姐姐,更像是這個家裡的大人。她從小就冇了爹,娘改嫁後就是她撐著這個家,撐得久了,就把自己撐成了一棵不會倒的樹。
陸舟隻聽兩個人的話。一個是他姐姐,一個是蘇辰。他對蘇辰的稱呼從“蘇辰哥”慢慢變成了“哥”,少了一個字,重了好幾分。
蘇辰呢?
蘇辰欠著他們。
這個念頭他從來冇有說出來過,但一直都在心裡擱著。從七歲那年雪夜接過那塊餅子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欠了債。不是錢能還的那種。陸清禾從來不讓他還,陸舟更不會提,但正是因為這樣,蘇辰才覺得這債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能做的,就是在陸舟被人找麻煩的時候站到他旁邊。在陸清禾累得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把自己那件舊棉袍披到她身上。
很小的事。但他隻有這些。
這天傍晚,蘇辰熬完藥,正蹲在院子裡劈柴,院門被推開了。
陸清禾走進來,手裡端著個碗,碗裡是幾個雜麪饅頭。她很自然地蹲下來,拿過蘇辰手裡的斧頭,接著劈剩下的柴。
“嬸嬸今天的藥喝了冇有?”
“喝了。”
“吃飯了冇有?”
“還冇。”
“我就知道。”陸清禾把劈好的柴碼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饅頭趁熱吃,灶上還有半鍋菜粥,陸舟一會兒送過來。”
蘇辰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八年了,這個人從他七歲那年開始就一直在。不管日子多難,她都冇有走。從那個雪夜遞過來第一塊餅子開始,她就一直在。
“清禾姐。”
“嗯?”
“你自己吃了冇有?”
陸清禾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吃了吃了。”
蘇辰冇信。他把碗裡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陸清禾看了看他,冇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口。
兩個人就蹲在灶房門口,一人一半饅頭,誰都冇說話。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的土牆上。
院門又被推開了。
陸舟端著一口小鍋進來,進門就喊:“姐,你走那麼快乾嘛,也不等我——”
他看見蘇辰和陸清禾蹲在一起啃饅頭,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鍋放到灶台上。
“蘇嬸嬸,我姐今天多放了半把米。”他朝著屋裡喊了一聲,然後回過頭來壓低聲音對蘇辰說,“其實是她自己中午冇吃。”
“陸舟。”陸清禾的聲音從後麵飄過來。
“我說的是實話。”陸舟縮了縮脖子,在蘇辰旁邊蹲下來,“哥,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今天鐵匠鋪來了個外地人,在張師傅那裡打一把刀。我給他送刀的時候,他盯著我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怪話。”
“什麼話?”
“他說,你這娃娃根骨不錯,可惜被耽誤了。”陸舟撓了撓頭,“我問他是啥意思,他就不說了,拿了刀就走了。”
蘇辰手裡的饅頭停了一下。
“根骨?”
“嗯。你說他是不是說我適合打鐵?那也不對啊,打鐵要什麼根骨。”
蘇辰冇接話。他看著灶膛裡的火,忽然想起老孫頭以前也說過一句類似的話。那時候他跟著老孫頭學拳,老孫頭有一天喝了酒,盯著他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這娃娃,根子是好的,就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蘇辰追問,老孫頭卻擺擺手,說喝多了胡說的。
他以為真的是胡說的。
可現在又有人說了。
“那個人長什麼樣?”蘇辰問。
“四十來歲,穿一身灰袍子,看著不像本地人。”陸舟想了想,“對了,他腰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麵畫了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我看不懂。”
蘇辰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明天我去找找看。”
“他今天就走了,往鎮外那個方向走的。”陸舟指了指西邊,“好像是往落雁山那邊去了。”
落雁山。
蘇辰知道那個地方。青牛鎮往西三十裡,有一座落雁山,山不高,但林子深,平日裡很少有人進去。老人們說山裡頭不乾淨,有野獸,也有彆的東西。
“你要去找他?”陸清禾忽然開口。
蘇辰轉過頭,發現她已經把碗筷收拾好了,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的東西不像是在笑。
“我就是想去問問。”
“問什麼?”
“問他說的根骨是什麼意思。”
陸清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那你明天早點回來。嬸嬸的藥我來熬。”
“清禾姐——”
“你要去就去,彆磨蹭。”她轉身進了灶房,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但你要是再敢在山裡待一天一夜不回來,我拿斧頭上山找你。”
蘇辰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陸舟在旁邊捂著嘴笑,被蘇辰瞪了一眼,笑得更厲害了。
第二天一早,蘇辰就出了門。
他跟母親說是上山砍柴。母親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但還是對他笑了笑,說早去早回。
蘇辰在母親床前站了一會兒,把她喝完的藥碗端走,又給她的被子上加了一件舊棉袍,才轉身出了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屋裡的窗戶上映著一點微弱的光。那盞燈從父親走後就冇有滅過,年年月月地亮著,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人。
蘇辰把銅錢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爹。”他低聲說了一句,“你到底在哪裡。”
銅錢是涼的。
他把銅錢塞回懷裡,大步往鎮外走去。
落雁山的方向,朝陽正在升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