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不知身是客。
即便外界功德祥雲因佳人的撩撥而泛起陣陣漣漪,薑雲逸暫且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對比外界,尤其是隻有他們一家四口的冰棺秘境,夢中小村是薑雲逸心目中匯聚所有故人的談心之地!
起初,這些故人入夢,不過是為讓他心滿意足,好獲得滾滾功德。
可不知從何時起,薑雲逸從單方麵的享受者,變成了心願的成全者。
比如秦小雨。
她會為祖奶奶精心烹製一桌好菜,輪到自己時卻隨意糊弄幾口。
秦小雨巴不得天上掉餡餅,那樣就能省下做飯的時間,多陪陪祖奶奶,再去找祖師叔和聖主姐姐,聽他們誇自己懂事,最後去陪小冬兒小夏兒。
“再過不久,小冬兒肯定會被我打動,心甘情願叫我姐姐!”
秦小雨樂嗬嗬地幻想著。
這些天,隻要祖師叔和聖主姐姐不在,她就往隔壁跑,照顧姐弟倆。
甚至還在薑冬兒麵前堅持練劍,連她自己都驚訝於這份毅力!
“哐當!”
下一刻,秦小雨腦瓜子被是被什麽東西砸到。
“嘶!”
肉體凡胎的她吃疼,扭頭一瞧,竟發現真是一個餡餅從天而降!
秦小雨遲疑地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還帶著熱乎勁兒的餡餅。
金黃的餅皮上沾了些許泥土,她下意識地用手拍了拍,也不嫌棄,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
秦小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餡料甜而不膩,麵皮酥脆適中,溫度剛剛好,彷彿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餡餅.....天上真會掉餡餅?!”她捧著餅,愣愣地抬頭望瞭望天,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缺了一角的餅,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隨即,她捧著餡餅“噔噔噔”跑進屋,人未到聲先至:
“祖奶奶!祖奶奶!天上掉餡餅了!真的掉餡餅了!”
屋裏,秦長老聽見這陣風風火火的動靜,露出無奈又慈祥的笑意。
“天上掉餡餅?”
她看著衝進來的曾孫女,心疼道:“小雨,是不是偷偷拿了錢買的?沒事,祖奶奶不是在說你,反而很高興你能懂得享受,這些天苦了你了。”
“不是不是!”
秦小雨急得湊到床邊,把餅舉到秦長老眼前:
“祖奶奶你看,真是天上掉的,我剛纔在院子裏,它就‘啪’一下砸我腦袋上了!你看這餅,還熱著呢!”
秦長老伸手,布滿皺紋的手在她發頂輕輕摩挲。
“好,好,是天上掉的。我們小雨運氣真好。”
她頓了頓,“小雨啊,想買什麽就買什麽,不用額外花錢再給祖奶奶買藥。你這些天做的一切,祖奶奶都看在眼裏,高興得很。但你也該對自己好一點,不要捨不得買東西。”
“唔......”秦小雨捧著餅,還想再解釋,可不管自己說什麽都沒用。
她抿了抿嘴,也不再多想,轉身就往外跑。
“祖奶奶你等著,我去找小冬兒和小夏兒求證!”
秦長老望著她跑遠的背影,聽著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院門外,輕輕笑了笑。
渾濁的眼底,才閃過清明。
“仙人化凡,心境重塑......”她喃喃自語,“小雨,這夢裏的一切,可都是薑師兄給你的饋贈。”
與此同時。
院門外,秦小雨跑得飛快,手裏還捧著那個沒吃完的餡餅。
她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小夏兒肯定愛吃這個!
至於這個餅是怎麽來的。
為什麽天上會掉餡餅。
為什麽自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這些問題,她一個都沒想過,隻想趕緊跑到隔壁,把這個好吃的分給那兩個小家夥。
跑到半路,秦小雨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餅。
猶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小口。
“嗯......小夏兒應該夠吃。”她自言自語地點點頭,繼續往前跑,渾然不覺自己曾經是個呼風喚雨的仙子,也渾然不覺這一切有多麽的合理。
此刻的她,隻是一個想和好朋友分享美食的普通村姑。
僅此而已。
........
隔壁小院。
薑冬兒專心練劍。
薑夏兒蹲在牆根底下,不知道在觀察什麽蟲子,小臉上也滿是專注。
“小冬兒!小夏兒!”
秦小雨的聲音從院外傳來,緊接著人已經衝了進來。
薑夏兒抬起頭,看見她手裏的餅,眼睛瞬間亮了。
“秦姐姐,你帶好吃的來了?”
“那當然。”
秦小雨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餅,湊到他麵前:
“看!天上掉的餡餅!我隻咬了一口,可好吃了,特意給你們留的!”
薑夏兒眨巴眨巴眼睛。
“天上掉的?”
“對啊!就‘啪’一下砸我腦袋上了!”秦小雨說得眉飛色舞,“趕緊的,嚐嚐!”
“哦哦.......”薑夏兒並沒有覺得不對勁,反而認認真真的品嚐一口。
“唔!好吃!”
秦小雨看得心滿意足,隻是沉默片刻,又忽然詢問起姐弟倆:
“小冬兒小夏兒,話說你們不奇怪嗎?”
“奇怪?秦姐姐,什麽奇怪?”
“天上掉餡餅。”
麵對這個問題,薑夏兒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在八荒位麵,天上還有龍門,他都不感到奇怪。
天上掉餡餅......
他認為肯定是爹爹先獎勵秦姐姐,然後秦姐姐再過來獎勵自己。
對此,薑夏兒並沒有感到奇怪。
薑冬兒也沒有接餅,隻是搖了搖頭。
“我不吃。”
“啊?為什麽?”
“你咬過。”
“.......”
秦小雨頓時氣得鼓起腮幫子,舉著缺了一角的餡餅就朝薑冬兒衝了過去:
“小冬兒你嫌棄我?!我今天非得讓你嚐嚐這天上掉的美味不可!”
薑冬兒身形一閃,輕盈地躲過她的撲擊,吐出一口濁氣道:
“不要那麽幼稚。”
“你說誰幼稚?!”
秦小雨追得更兇了,圍著院子裏的老槐樹轉起了圈。
她手上的燒餅,餅屑簌簌往下掉,急得薑夏兒在後麵追著提醒:
“秦姐姐,餅!餅要掉光了!”
“小冬兒你給我站住!”
笑聲,腳步聲,叫嚷聲混成一片,在暮色漸沉的小院裏迴蕩。
院門外,薑雲逸姿勢堪稱不顧形象,身子微微前傾。
他的腦袋快湊進門縫裏,就差撅著屁股往裏鑽。
“夫君。”
“噓.....”
薑雲逸頭也不迴,抬手朝身後擺了擺,壓低聲音:“小雨這孩子是徹底化凡了,我得想個辦法點醒她,不然功德怎麽送?總不能讓她白來一趟。”
陸凝霜聞言,便知曉“天上掉餡餅”的把戲出自何人之手。
她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少年專注偷窺的背影,忽然開口:
“夫君,我呢。”
薑雲逸動作一頓,終於從門縫裏收迴腦袋,轉過身來失笑,抬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捏:“娘子你別多想啊,不是我寵著小雨,是這孩子傻乎乎的,我怕她功德搶不過其他人而已。”
“我也搶不過。”
“你......?”
薑雲逸手上的動作停了,詫異地看著她。
搶不過?
她往那一站,氣場全開,誰敢跟她搶?
誰搶得過她?
陸凝霜似乎讀懂了他眼裏的疑惑,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她就是想吃醋。
就是想讓他哄。
薑雲逸看著清冷美人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忽然就笑了。
“那除了親,之後再給你抱一晚上,行不行?不要吃一個孩子的醋。”
陸凝霜垂眸想了想,似乎在權衡這個條件。
片刻後,她抬眼,認真糾正:
“是夫君抱我。”
薑雲逸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嘿,那可以。”
他彎下腰,重新湊近門縫,目光落在院子裏追逐打鬧的身影上。
遙想當年,隻有陸凝霜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石桌旁等他。
如今,倒是不再孤寂。
可惜作為母親,若是陸凝霜端莊地坐在石桌旁,一改往常的淡漠,反而露出寵溺的笑容提醒孩子們“跑慢點,不要摔著”.....盡管自己可能會吃醋,卻又是一幅多麽幸福的畫麵?
一時間,他的情緒微妙,導致外界晚霞一般的功德祥雲也泛起奇異法則。
此時此刻,蒼穹青尊龐大的龍軀微微一震,倒映著正在蛻變的晚霞,久久無言,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尚未成道,仍是幼龍時,曾在某個雲端,拉著母後窺見凡間的美景發呆。
那時沒有道爭,沒有算計,沒有南天門的屈辱,也沒有今日厚著臉皮前來蹭功德。
隻有晚霞,和那個願意陪祂玩鬧的母後。
涅槃王母素來端莊的麵容上,也浮現出一絲恍惚。
南天門外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因為那一片雲霞所傳遞的,不是任何高深的道韻,不是任何玄妙的法則,而是一種最樸素,最原始,最能觸動所有生靈內心深處的東西。
家的感覺。
那是傍晚時分,炊煙升起時,妻兒在門口眺望的目光;
那是勞作一日後,推開家門時,撲麵而來的飯菜香氣;
那是圍坐一桌時,身邊人熟悉的笑臉,和碗筷輕碰的聲響;
羲俊真仙終於明白了。
祂輕聲開口,沒有往日的驚歎,沒有惋惜,隻有虔誠的瞭然:“原來薑道友真正想要的,竟是那般感受。”
不是長生,不是無敵,不是氣運加身,萬界俯首。
隻是尋常人家的傍晚。
所謂的功德,氣運,足以讓諸天萬界瘋狂追逐的造化,在薑雲逸的夢裏遠不及換一場人間晚霞的代價。
而此刻,這場晚霞正通過功德雲霞,映照在整個天庭的上空。
讓所有仰望者,都得以窺見那一抹人間煙火的溫度。
中央星海,遠遠觀望的散修們,此刻也陷入了奇異的沉默。
“這......”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彷彿被什麽堵住了。
他們修煉了千年、萬年,早已忘記曾經叫做“家”與“故鄉”的地方。
好在,隨著功德祥雲變幻,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竟是重新浮現。
有人紅了眼眶。
有人別過頭去。
有人靜靜地任由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被輕輕觸動......
這一天,中央星海上下難得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