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兒，你覺得爹爹變老了嗎？”
薑雲逸微微俯身，溫潤的眸光落在傻孩子寫滿不安的小臉上。
薑夏兒仰著腦袋，認認真真地端詳著爹爹。
少年的麵容光潔如玉，眉眼清俊，沒有一絲歲月該有的滄桑痕跡，反而像被精心嗬護在暖房裏的名花，每一寸肌理都透著蓬勃生機，彰顯娘親滴水不漏的守護浸潤出來的鮮潤。
男童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看了半晌，終於默默搖了搖頭。
“那不就......”
薑雲逸話音未落，一隻微涼的手掌便從旁伸來，覆在薑夏兒的腦瓜頂上，不由分說地將他的小臉輕輕摁著轉向另一邊，阻斷了他專注的凝視。
是清冷美人。
陸凝霜麵色如常，不起波瀾，彷彿隻是隨手撥開一片礙眼的葉子。
男童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卻摸著剛剛被娘親手掌按過的地方，嘿嘿地傻笑起來，方纔的憂慮瞬間被衝淡了不少，畢竟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娘親總歸是摸他了！
“你呀.....”薑雲逸看著傻孩子那容易滿足的傻樣，又是好笑又是心軟，“不要想太多。爹孃不會死的，放心。”
“可......可爹爹和娘親陪我的時間變少了。”薑夏兒低下頭，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衣角，“自從去了啟蒙學府，又下凡曆練，爹爹來看我和姐姐，我都會感到很高興。明明以前不這樣的......”
“傻瓜，那是因為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要忙自己的事情。”
“是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的。”薑雲逸十分具有耐心的為他解惑。
“那爹爹.....長大好恐怖！”
“沒事的，你看你秦姐姐，都一千多歲了，還不是像現在這樣沒心沒肺。”
他指了指不遠處假裝望天，實則豎著耳朵偷聽的秦小雨。
突然被點名的秦小雨：
“？？？”
她扭迴頭，對上薑夏兒驚奇的目光，頓時臊得耳根發紅。
看來自己得穿上大人的衣裳，換個大人的發型，才顯得成熟穩重！
說來也是奇怪。
秦小雨在祖師叔和聖主姐姐麵前，可以完完全全當個孩子。
但在祖奶奶麵前，她想做個大人。
而到了小夏兒這裏，同樣如此，不想讓男童把自己看扁！
“那爹爹，我長大了也能一直迴家吃飯嗎？就像.....就像現在這樣？”
對於男童的問題，薑雲逸失笑。
“當然。隻要爹還做得動，你娘....嗯，你娘不攔著，想吃多少都有！”
聽到爹爹肯定的答複，薑夏兒方纔那點關於“長大”的憂慮頓時煙消雲散，小臉上重新綻開無憂無慮的笑容，用力點頭：“嗯！謝謝爹爹！”
見傻孩子重新高興起來，薑雲逸也暫時放下了方纔被勾起的思緒，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等著，爹給你做好吃的去。”
目送著爹爹牽著娘親轉身朝廚房方向走去，薑夏兒臉上的笑容純粹而滿足，徹底將那些關於衰老，生死，別離的複雜念頭拋到了腦後。
隻是在薑雲逸轉身刹那，心底一絲被觸及的柔軟惆悵，並未完全散去。
他想，跟娘子若是沒有踏上仙途，未曾承此天命......
他與娘子，是否也能在凡塵某個角落，擁有另一番更為簡單，卻也踏實的幸福？
無需擔憂域外天魔，隻需守著一方小院，看著日升月落，陪著孩子慢慢長大。
而冬兒和夏兒，或許也不會如此早便接觸這浩瀚星海與天地法則。
眼界開闊固然是福，可過早見識天地之廣，因果之重，對稚嫩的心性而言，又何嚐不是一種無形的負擔？
不過.....
薑雲逸轉念一想，世事難有如果，隻要姐弟倆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心中常駐暖陽，不被沉重的眼界壓垮了天性，他便心滿意足。
總好過他偶然聽聞的某些天庭八卦，譬如某位修為已近玄仙的同僚，為磨礪子嗣道心，竟不惜自封修為，攜家帶口潛入下界，扮作落魄修仙家族。
日日夜夜對著孩子耳提麵命“勤勉修行方能逆天改命”的道理，薑雲逸光是想想，便覺脊背發涼。
若那孩子終有一日發現，自己窮盡心力，曆經磨難所追尋的“仙界”，不過是爹孃早已厭倦的日常，道心恐怕頃刻間便要崩碎成渣。
“哎.....”薑雲逸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將雜亂的念頭揮散。
眼下，還是先填飽自家傻孩子的肚子要緊。
薑雲逸與陸凝霜的身影漸遠，廚房方向隱約傳來熟悉香氣。
原地，秦小雨終於按捺不住好奇，湊到薑夏兒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一臉不可思議：
“小夏兒，你剛才.....怎麽突然問那種問題？你纔多大點兒，怎麽心思變得這麽....嗯，這麽重了？”
她本想用‘成熟’二字，又覺得不太貼切，臨時換了個詞。
薑夏兒眼巴巴望著廚房方向，聞言轉過頭，看著秦小雨滿是探究的臉，眨了眨大眼睛，忽然挺了挺小胸脯，努力擺出一副過來人的表情，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嗯哼，秦姐姐，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就懂了。”
秦小雨：“......？”
她先是一愣，隨即被男童故作深沉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因他早熟而產生的微妙感瞬間被衝淡，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
“嘿嘿，還‘到了你這個年紀’？”秦小雨笑得彎了腰，依舊伸手去捏薑夏兒軟乎乎的臉蛋，“小夏兒，你才幾歲啊？就跟秦姐姐我裝成大人？”
“秦姐姐.....”薑夏兒被她捏得臉頰變形，口齒不清地抗議：“是我自己悟出來的，你就是不懂.....！”
“好好，我不懂，就你懂。”秦小雨笑嗬嗬道：“但不妨礙我捏你。”
“唔.....秦姐姐，我也學會反抗的！”
兩人頓時笑鬧作一團，整個冰棺秘境，徹底被孩童嬉鬧的生機與廚房飄來的溫暖香氣驅散得無影無蹤。
燈火融融，炊煙嫋嫋，無疑是一個安寧而尋常的歸家之夜。